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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游喜神方

  第582章 游喜神方

  楊承化的狀態,明顯有些不對。

  拎著酒罈子,大口往嘴裡灌,望著成都方向,咬牙道:「有人求平安,有人求財,有人求百病皆無,吵鬧不休,求神有個屁用!」

  「二郎真君只是他們的妄想!」

  「若二郎真君真的存在,蜀地哪有天災人禍?今日狀況又豈會發生?」

  「格老子的,都是一幫蠢貨!」

  「我是楊承化,二郎與我何干?」

  「我寧願當個農夫,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沒有這些個球事煩心……」

  

  聽著這些抱怨,李衍面色逐漸嚴肅。

  他隱約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是神性與人性,產生了衝突。

  眾生以慾念鑄神,香火結合罡煞化作神力,但頂多能做的,就是庇護一方,不受邪氣侵害。

  這就是俗神。

  並非無所不能的許願池。

  所以,誕生出靈性的俗神很少回應。

  百姓祭祀,求風調雨順,存個念頭。

  俗神默默庇護,各取所需。

  玄門修士都總結出一個規律,俗神若有回應,肯定是出了問題,要麼是有所求,如向李衍求救的那幾個,如三峽救人求廟的黃魔神。

  要麼,就是要淪為邪魔。

  但楊承化,卻偏偏是個例外。

  凡人之軀承受川主千年香火願力,人性與神性相互對抗,一旦認知迷失,就會出現大麻煩。

  這一刻,李衍知道自己想錯了。

  恐怕這才是二郎真君的劫難!

  怪不得,他要遠離人群。

  看著不斷喝酒,眼神有些癲狂的楊承化,李衍心中一動,開口道:「前輩,你可曾回應過這些聲音?」

  「當然,還不止一個…」

  楊承化已經醉意朦朧,晃了晃空酒罈子,拿起李衍送來的椒柏酒,邊灌邊說道:

  「頭一個,是打魚的,在廟裡哭訴說孩子被水鬼勾了,那會兒我剛離開灌縣,本事不濟,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救出,偷偷送上門…」

  「那打魚的很感激,又哭訴說人生艱難,魚獲不多,於是我便學了術法,暗中讓他溫飽,又打跑了前來欺壓的惡霸…」

  「隨後這人就要求更多,想發財,想換妻,想當官,我實在受不了,一走了之,然後聽到的就全是咒罵……」


  李衍點頭道:「人心不足,乃是常態,我也一樣,就因為此事?」

  「當然不是。」

  似乎被轉移注意力,楊承化瞳孔也恢復少許清明,搖頭道:「這些年我見過好的,也見過壞的,見過貪的,見過蠢的,隨後就倦了。」

  「你說的對,我本不是這世間人,與其離群索居,自尋煩惱,還不如早點離開…」

  說吧,又狠狠灌了口酒,呆呆望著篝火。

  噼里啪啦!

  遠處黑暗夜空中,鞭炮聲響起。

  楊承化靠在涼亭柱子上,任風雪打濕衣衫,也毫不在意,好似一具行屍走肉。

  李衍啞然失笑,搖頭道:「前輩之事,在下不了解,也無法感同身受。既如此,那就無需再想。」

  「大過年的,一個人喝酒未免太孤單。不如去城裡逛逛,跟著百姓湊湊熱鬧?」

  楊承化沉默了一下,「也好,自從母親死後,我早已忘了過年是什麼滋味。」

  「走吧!」

  他也是個利索人,說罷就直接起身,抖了抖衣衫風雪,又灌了口酒,大踏步走入黑夜中。

  「前輩等等我。」

  李衍喊了一聲,緊隨其後。

  這楊承化速度飛快,闊步行走間,周圍便有狂風相伴,風雪捲起亂發,烈酒一口接著一口。

  李衍無奈,甚至用出了神形術,才勉強跟上。

  兩道人影穿破風雪,直接踩著城牆騰空而起,遠處巡邏的士兵,甚至毫無察覺。

  二人落在大街上,遠處馬蹄聲響起。

  李衍眉頭一皺,連忙道:「前輩小心,那是蜀王黑翎衛,全都帶著新式火器,咱們還是避開為妙。」

  「無妨。」

  楊承化毫不在意,喝了口酒,對著空中猛然一噴,頓時白霧翻湧,好似活物般環繞。

  一股濃郁的香火味,頓時湧入李衍鼻腔。

  這是什麼術法?

  李衍有些好奇,卻沒有多問。

  這楊承化乃二郎真君轉世,資質驚人,曾潛入法脈正教修行,如今又融合香火神力,已經完全走上了另一條路。

  道不同,說了恐怕他也弄不清楚。

  「這隱身訣,能撐兩個時辰。」

  聽著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楊承化毫不在意,打開李衍給的油紙包,取出兩塊紅糖糍粑,丟在嘴裡大嚼。

  轟隆隆!

  馬蹄聲起,飛雪四濺。

  一隊黑翎衛策馬而過,還有邪道術士跟隨,掐訣探查,但對近在咫尺的他們,卻視若無睹。

  李衍看著周圍白霧,心中暗贊。

  這才是真正的隱身訣。

  他能借外壇八將之力隱去自身,但帶著旁人,卻根本做不到,用來潛入再合適不過…

  潛入?

  李衍心中忽然冒出個計劃。

  楊承化不知他所想,對著空中嗅了嗅,臉上露出笑容,「哈哈,有人家在燉羊肉,這趟沒白來!」

  說罷,就闊步向左側而去。

  李衍見他高興,也是微笑搖頭,緊隨其後。

  轟!

  遠處又有爆竹聲響起。

  所以說成都府已經入夜,風雪呼嘯,青瓦蓋雪被,屋檐垂冰溜,但卻壓不住臘月三十的滿城煙火氣。

  二人踩著吱呀作響的積雪,穿過大街小巷,不多時,便來到了一處大宅外。

  這裡一看就住的是富貴人家。

  門前栽竹,大紅燈籠在雪中照著院門。

  二人縱身而起,悄無聲息落在院牆上。

  這是一座三進大院,隨處可見紅燈籠,仕女僕人來來回回,正在準備宴席。

  各色菜餚滿滿當當,擺了三大桌。

  主家也是人丁興旺,此刻全都在前堂祭祀祖先,供桌上的供品,簡直堆積如山。

  二郎真君的排位,赫然也在其中。

  為首者,是名穿狐裘的胖老漢。

  他一邊點香添油,一邊扭頭感嘆道:「當年蜀中大疫,臘月三十日老夫差點餓死,偷了真君爺爺的貢品吃,才活了下來,至此每年三十都要供奉。」

  「你們記住,即便老夫去了,規矩也不能丟!」

  「是,父親!」

  「是,爺爺!」

  下面的兒孫輩們連忙點頭答應。

  李衍見狀,低聲笑道:「這可是個虔誠的,前輩有沒有幫過他?」

  誰知,楊承化卻只是淡淡一瞥,「虔誠有個屁用,泥胎二郎不搭理,我也不會。」

  正在李衍疑惑時,下面的老者又燒香叩拜道:「真君在上,保佑我開春鹽引多批三成…」

  原來是個鹽商。

  李衍一聽,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


  成都府的鹽商,可不是什麼善人。

  李衍進城時就聽過,他們不僅習慣缺斤少兩,還以次充好,行業風氣不正,成都百姓深惡痛絕。

  若非如此,鹽幫前兩日舉動,也不會贏得百姓稱讚,聽說還有鹽商糾結了一堆人冒領,還從百姓手中低價收購。

  貪得無厭,連鹽幫的人都看不下去。

  這一家子錦衣玉食,不知是吸了多少人的血。

  許是聽著胖老頭聲音有些厭煩,楊承化眉頭一皺,再次灌了口酒,隨後掐訣猛然一噴。

  呼~

  酒霧翻湧而出,這滿滿一大家人,連同那些僕人侍女,全都像醉了一般,撲倒在地。

  像是某種咒法,摻雜了香火神力…

  李衍還在琢磨其手段,楊承化卻已跳了下去,徑直來到那幾桌酒席前,哈哈笑道:「他吃我貢品,我就吃他酒席,來,干!」

  說罷,拍開一罈子酒,把幾個桌子上的燉羊肉全端來,大吃大喝。

  「干!」

  

  李衍也拎起酒罈,猛喝一大口。

  二人喝酒吃肉,也不廢話。

  在這臘月三十的晚上,鵲巢鳩占,不管不顧,竟莫名讓人有股子暢快勁。

  不知不覺,地上就滾滿了空罈子。

  別說這楊承化已經喝了不少,就連李衍,也有了七八分醉意,扯開衣領子,眉宇間多了絲肆意。

  二人搖搖晃晃,找來筆墨。

  楊承化滿臉笑意,在那胖老頭的臉上,寫下「當年貢品,爺爺今日取回。」

  李衍則在前門屏風上寫下:

  拜神不如拜心,求財不如求德。

  禍害了一番後,二人才滿意離開。

  借著幾分醉意,他們在城中四處亂逛。

  在文殊院巷,他們看到藥鋪檐下吊著盞氣死風燈,風雪之中,裹藍布頭巾的婦人跪在門前,哀嚎苦求:「李神醫,求您救我兒一命…」

  「大過年的,哭什麼喪!」

  滿臉醉意的夥計推開門,罵罵咧咧道:

  「就不能等明日嗎?」

  「我兒已經咳了一整天。」

  「也罷,但酬金要翻倍。」

  「我…我錢不夠。」

  「沒錢看什麼病!」

  夥計大怒,咣的一聲關上門。


  不等老婦多說,周圍便狂風大作。

  待她再睜眼,手裡已多了顆藥丸,還有一錠銀子,耳邊還傳來個聲音,「回去吧,莫與人說,藥丸熱湯送服即可。」

  「多謝仙人!」

  老婦滿臉歡喜,連忙離開。

  看著對方風雪中離去的背影,李衍樂道:「前輩可真夠大方的,那是肺咳靈藥吧。」

  「有個妖道想殺我,搶的。」

  楊承化滿不在乎,擺了擺手。

  這人好像是已經徹底醉了,聽著腦中傳來的信徒聲音,在成都府中到處亂逛。

  他們裝神弄鬼,嚇了心懷歹意的惡人。

  碰到心善之人,則能幫就幫。

  這一夜,成都府中怪事頻發。

  不知不覺,兩個時辰就已過去,二人也是又喝了不少,糊裡糊塗又跑到城外,來到江邊。

  此地也有間小廟,同樣供奉著二郎神。

  廟不大,平日也沒人看守,因此顯得有些破敗,但在這臘月三十的晚上,卻亮著燭火。

  只見十幾個衣著破爛的漢子,正在雪地里跺腳,隨後拎著糍粑劣酒,恭恭敬敬上供叩拜。

  前方老者顫聲道:「二郎爺爺,開春拉縴過鬼見愁灘,若得平安,給您供三斤羊頭肉!」

  「哈哈哈!」

  後方漢子們頓時鬨笑。

  一人樂道:「王頭兒,你去年許的羊腿還沒還呢,今年就又欠下了?」

  「去去去。」

  老頭擺手道:「二郎爺爺知我心意,又豈會嫌我窮,總有一日,老頭子我會還上的。」

  眾人祭拜後,又嘻嘻哈哈說笑離開。

  楊承化樂了,「這幾個人,說他們虔誠吧,燒香從來沒個正形,說不敬神吧,年年都不落下。」

  「你說,這拜的叫個什麼神?」

  「香火又不是買賣。」

  李衍已然有幾分醉意,直接搖頭道:「老百姓拜的,是走投無路的念想,是絕處逢生的盼頭。」

  「人這短短一生,所求甚多,很多時候拜神,不過是求個心安,做做樣子…」

  說著,又狠狠灌了口酒,想起這一路來的所見所聞,搖頭道:「有人說,求神不如求己,但世間哪有那麼多峰迴路轉,絕處逢生?」

  「大部分都是普通老百姓,無非是把骨子裡的韌勁捏成泥胎,再借著香火,把這份心氣兒,一代代傳下去…」


  楊承化聽罷,也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才開口道:「照你這麼說,泥胎還有個用,我把這千年的香火拿了,又算什麼事?」

  「不知道。」

  李衍撓了撓頭,「想那麼多做甚,千百年後你的故事依舊在,百姓依舊有個念頭,就夠了。」

  「就這麼多嗎?」

  「應該…就這麼多吧。」

  「那你這這修行,又為了求什麼?」

  「不知道,先走著再說吧,人活一世,不走到最後,誰又知道自己到底求的是什麼…」

  甲辰年未,乙巳年初。

  一人一神於江邊小廟,借雪下酒至天亮…

  …………

  五更梆響,萬戶啟扉。

  新的一年到來。

  神州大地,各地初一習俗不同。

  若是長安一些富戶,必然要讓朱衣童子執桃符,立於台階前,家中老嫗以柏枝蘸屠蘇酒灑戶牖。

  待鞭炮聲響,便會高聲道:

  「元日納百福,邪祟避三舍。」

  此乃長安古法,謂「柏酒驅儺」。

  而在成都府,則有比拜年更重要的事。

  這一日早上,百姓往往會根據天干地支,確定喜神方位與吉時,前往武侯祠祭拜。

  謂之「喜神遊方」。

  按照往年的規矩,會請城裡的諸多戲班子,以鑼鼓開道,演奏《朝天子》開路。

  後方還有人扮演文官武將,劉關張與諸葛武侯,沿街道巡遊,百姓持香隨行,前往武侯祠。

  這是成都習俗,也是遠道而來的戲班子,開年掙的第一筆錢。

  若是碰到了慷慨富戶,更少不了打賞。

  成都府的百姓,正在擔憂今年會不會如期舉行時,成都府的大門卻已轟隆隆打開。

  王府侍衛策馬穿街,高聲道:

  「今年喜神遊方,王爺親自引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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