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長公主,求什麼?
第510章 長公主,求什麼?
這一夜,在無聲和沉悶中過去了。
第二天商如意仍然沒有出門,只靜靜的在家呆著,而家中的人似乎也知道她的心事,幾乎沒有人來打擾她。
連宇文淵,也沒有找她說話。
可即便這樣,商如意卻並不如平常那樣安靜,哪怕待在房中,只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她也能聽到大門外傳來的嘈雜的人聲——雖然國公府閉門謝客,上門的人反倒更多了了,她能想像得到,沈府那邊的情況應該跟這邊差不多。
沈世言以一己之力攪動起的大興城內的風雲,已經到了黑雲壓城的地步。
這時,一杯茶放到了她的手邊。
商如意轉頭一看,是圖舍兒站在身邊,這丫頭兩眼又紅又腫,一臉憂慮的表情,顯然是擔心沈世言一夜沒睡好。商如意嘆了口氣,道:「你下去吧,讓臥雪他們來服侍。」
圖舍兒輕輕的搖了搖頭,仍舊站著不動。
商如意看著她:「有話要說?」
圖舍兒點點頭。
商如意嘆了口氣,道:「說吧。」
圖舍兒又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小姐,你,你今天為什麼不出去啊?」
「出去,去哪兒?」
「去,回去看看夫人,或者——」
說到這裡,圖舍兒又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大著膽子道:「或者,進宮去找人求情呢?」
「找誰?」
「當然是找長公主啊。」
「……」
「她跟姑爺不是相熟嗎?之前小姐幾次進宮,也都跟她見過面,找她說不定能救老爺一命呢。」
商如意又看了她一眼,被自己極力壓制的苦澀滋味,慢慢的浮上心頭。
連她也知道,在這個時候沒有別的辦法,他們唯一能尋求幫助的,就只有那位長公主。可是——
商如意嘆息了一聲,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大概是看出自己今天精神不太好的關係,這杯茶很濃,喝到嘴裡的時候不僅茶香濃郁,甚至在舌尖都有些發苦的感覺,商如意下意識的蹙起眉頭,將茶湯咽了下去,又過了好一會兒,才等到那濃郁的香氣漸漸散去,而人的神智,也在清幽的茶香中恢復了幾分清明。
她說道:「現在,還不到時候。」
「什麼?」
圖舍兒有些詫異的睜大眼睛看著她——不到時候?
沈世言已經被打入大牢,隨時可能被皇帝下令殺掉,為什麼求情還不到時候?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就算他們能等,可大牢里的沈世言能等嗎?
他的身體本就不好,之前還過了那麼長流放的日子,雖然那邊的人沒有薄待他,可嶺南那地方畢竟是瘴氣叢生的蠻荒之地,那段時間還是給沈世言落下了一些病。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大興城,又被打入刑部大牢,大牢里陰冷潮濕,只怕好人都要關出病來,更何況他!
眼看著圖舍兒跟倒豆子似得把滿腹的疑惑和擔心都說了出來,顯然是為沈世言的生死而擔憂不已,雖然自己的心裡也壓著這塊大石頭,但商如意還是感到一絲欣慰的笑了笑,才又說道:「求人也是要講時機的。」
「……」
「有的時候,不僅是求人的人有所求,也許,被人求的人,也是有所求的。」
「……」
「這個時候,就要看誰更有耐心了。」
雖然商如意平時也會教給圖舍兒一些為人處世之道,有的時候,說出的道理也是高深莫測,但這一次,顯然是超出圖舍兒所能理解的範疇了,她睜大眼睛,怔怔的咀嚼了許久這一番話,仍舊弄不清所以然,只下意識的抓到了一個真相——
「長公主殿下,也有所求?」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嗯。」
圖舍兒更詫異了:「長公主,求什麼?」
她的話音剛落,商如意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有人推門走進來的聲音,圖舍兒回頭一看,立刻道:「姑爺!」
商如意的呼吸不自覺的一沉,也抬起頭來。
昨夜,在那一番關於江山社稷和情愛的對話結束之後,他們就再沒說過話,可是,商如意睡不著,也清楚的感覺到,一直摟著自己,不發一語的宇文曄,其實也沒睡著。
而一大早起來,枕邊已經沒人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這個時候突然回來,那張英俊的臉上也仍舊是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但,布滿了紅血絲的雙眼讓這種面無表情更多了幾分冷峻,商如意原本想要出口的話,一下子又哽在了喉嚨口。
雖然只是一瞬間,圖舍兒似乎也察覺到了兩個人之間那種異樣又緊繃的氣氛。
她小心翼翼的退了一步,看著兩人。
只見宇文曄慢慢的走了進來,雖然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但他卻主動走到了商如意的面前,低頭看著她有些閃爍的眸子,突然道:「跟我走。」
商如意一愣,抬頭看向他:「去哪兒?」
「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
一聽到這四個字,商如意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忽的一下子站起身來,驚喜的道:「伱是說——」
宇文曄淡淡道:「我去找刑部的人想了點辦法,能讓你進去看看你舅父。」
「……」
「不過,只有一盞茶的功夫。」
「……」
「你快點準備,晚了,怕那邊的人怕事,反悔了。」
商如意簡直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畢竟,大業王朝刑罰嚴苛,而且沈世言又是因為欺君之罪入獄,人進了刑部大牢幾乎很難有再見生天的機會,沒想到,宇文曄竟然能讓她去見舅父!
商如意歡喜得都有些不知所措,道:「這,這太好了,謝謝你鳳臣!」
「有什麼好謝的。」
看著她喜不自勝的樣子,宇文曄的眼神卻更沉凝了幾分,淡淡道:「我是你的夫君,自然應該幫你。」
「……」
「你舅父,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嗎?」
「呃?」
這話讓商如意一愣,可對方已經淡淡道:「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商如意有些怔忪,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那麼多,只急忙讓圖舍兒幫她換好了衣裳,便匆匆的出門了。
很快,他們便到了刑部大牢。
這裡比他們想像的,環境更加惡劣,陰冷潮濕不說,空氣里還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腥臭,讓人窒息。
而他們剛一走進去,裡面那些被關押的犯人立刻開始扒著牢籠開始喊冤,這些人有的受過刑,傷痕累累滿身是血,有的關押了太久,兩眼通紅眼神癲狂,當他們對著一路往裡走去的兩人嘶吼哭喊時,那聲音震耳欲聾,仿佛無數的冤魂在耳邊叫囂。
商如意也算見識過不少場面,卻沒見過這樣的場景。
聲音太多,聽不清他們到底在喊什麼冤,只覺得那些嘈雜的聲音好像無形的拳頭朝著他們打過來,商如意下意識的退了兩步。
而這一退,就靠近了一邊牢房的柵欄,裡面立刻深處了幾隻又黑又瘦,如同鬼爪的手,扒拉著要抓她。
「啊!」
商如意低呼了一聲,急忙退開,而帶路的獄卒已經毫不客氣的上前,抽出腰間的棍子便朝著那些手打了下去。
頓時,一陣陣痛呼和猙獰的笑聲,又響徹了整個大牢。
商如意的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她雖然經歷過苦難,甚至也見識過戰場上比此刻更慘烈的血肉橫飛的場景,但,眼前的景象是另一種地獄,令人不寒而慄。
就在她有些惶恐的時候,一隻手護住了她。
商如意戰慄了一下,抬起頭,只見宇文曄也不看她,只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淡淡道:「走。」
雖然,只是冷冰冰的一個字,可他護在肩頭的那隻手,掌心還是溫熱的。
商如意到底還是被那一點溫度所染,整個人踏實了一些,點點頭繼續往前走,不一會兒,領路的獄卒便將他們帶到了地牢的深處。
這裡的牢房,比外面的更大,柵欄也更密,顯然是關押重要犯人的地方。
數間牢房,甚至只有旁邊牆上的一盞天窗,微弱的光線照著那些形如枯槁的身影,有些聽到腳步聲,還能做出反應,抬起頭來,用血紅眼睛看著他們,但有些,仿佛已經不成人形,蜷縮在地上,跟枯木相差無幾。
看到這些景象,商如意只覺得心都沉了下去。
幸好這時,那獄卒走到其中一間還算寬敞乾淨的牢房前,指著裡面道:「兩位,就是這裡了。」
這是一間最靠近天窗的牢房,光線比較充足,滿地的穀草,角落裡還有一張搖搖晃晃的木床,而床榻邊,一個清瘦孱弱的身影有些佝僂的坐在那裡。
商如意立刻撲上前去:「舅父!」
那人慢慢的抬起頭來,雖然頭髮有些蓬亂,衣衫也沾染了不少泥污,但清俊的面容和矍鑠的雙眸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尤其看到商如意,那原本灰暗的臉色都亮了起來,立刻便扶著床沿站起身朝這邊走來。
可他一走,立刻發出了一聲痛苦的低呼,商如意才看到,他的一條腿似乎受了傷,走路的時候腳都是跛的!
幸好牢房不大,只三兩步就走到了柵欄那邊,欣喜的道:「如意?如意?真的是你!」
果然是沈世言!
他原本是個清瘦儒雅的中年人,哪怕當初落難流放,也沒有受過太大的苦難,始終保持著一股屬於文人的,芝蘭玉樹的爾雅風采,但此刻,滿身泥污,形容憔悴,甚至比剛剛結束流放生涯時還狼狽。
看到他,商如意連連點頭,想要笑,可眼淚已經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尤其看著沈世言受傷的腿,還有身上明顯受過鞭子的痕跡,更是淚如雨下:「舅父……」
一見她這樣,沈世言急忙站直了身子,又撣了撣衣衫,做出輕鬆的樣子強顏笑道:「你哭什麼?」
「……」
「落到大牢里,誰能不挨兩下子?舅父這樣,他們已經很客氣了。」
「……」
「別哭,傻孩子,別哭。」
他自己已經這樣了,卻還只顧著安慰商如意,甚至還想伸出手來去撫摸外甥女的頭,可一伸手,手臂上青紫的痕跡卻令他自己都驚了一下,忙又將手縮了回去,只有些無助的道:「傻孩子,別哭了啊……」
站在一旁的宇文曄雖然靜默冷淡,這個時候,也忍不住蹙起眉頭。他想了想,走到商如意的伸手扶著她的肩膀,輕聲道:「時間不多,你好好的跟舅父說話,別讓他老人家反倒過來安慰你。」
一聽這話,商如意也反應過來自己太不應該,急忙止住了眼淚。
而沈世言也才將目光挪向了他。
這一次,兩人再對視,似乎眼神中都多了幾分深意,但更深的話,卻已不需再說出口,沈世言只道:「有勞二公子了。但你們,不該來啊。」
宇文曄沉默了一下,才道:「世伯別這麼說。」
「……」
「您是長輩,如今落難,我們也許做不了太多,但想辦法來看看你,還是應該的。父親也——」
說到這裡,他又頓住。
可沈世言似乎也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麼意思,憔悴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點頭道:「嗯。」
這時,一邊的獄卒走上前來,小心翼翼的催促道:「幾位,時間不多,你們還是長話短說吧。」
聽到他這麼一說,宇文曄也立刻冷靜下來,畢竟只有一盞茶的功夫,容不得他們浪費。於是低頭對著擦拭眼淚的商如意道:「我們先出去,你有話,好好跟舅父說清楚。只撿要緊的說,明白嗎?」
「嗯,知道了。」
商如意點頭答應,宇文曄又抬頭對著沈世言示意了一下,便與那獄卒退開了。
沈世言一直看著他高大冷峻的背影消失在前方,才將目光收回到商如意的身上,這個時候,再多的謀算心機,也只剩下了慈愛和關切。
他嘆了口氣,道:「傻丫頭,你來這裡做什麼?」
「……」
「萬一被查起來,你跟國公府,都是要遭難的啊。」
一聽這話,商如意更是悲從中來,她紅著眼睛,哽咽著道:「舅父此刻,難道就不是在遭難?」
聽到這話,沈世言的神情也是一凝。
商如意望著他,苦澀的道:「舅父,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
這一次,沈世言沒有立刻說話,他安靜下來,用那慈愛,透著不動聲色的智慧的雙眼看著商如意,許久,才柔聲道:「你說,為什麼。」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