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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5章 引頸就戮!

  第1285章 引頸就戮!

  「蕭元邃!」

  御馬道上一下子響起了一聲近乎悽厲的慘叫,而這一聲呼喊,竟、是商如意發出的。

  就在剛剛,那弓箭手射出最後一箭的一瞬間,商如意已經看到這條御馬道的盡頭——只要他們能走到盡頭,再往左拐進去,便是皇宮北面的甬道,那裡雖然也足夠寬敞平坦,但因為有三道宮門可以進入,並且每個宮門的門口都種了不少的松柏,只要進入那些松柏樹林,就能躲避身後宇文呈的攻擊。

  可是,就在她仿佛看到逃出生天的勝利曙光的一刻,前方大道的盡頭處,突然出現了一隊人馬!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是誰,一道寒光,已經朝著他們射了過來。

  商如意下意識的勒住韁繩,同時也想到了身後的人,而就在她喊出蕭元邃的名字的一瞬間,那道寒光擦過她的身側,飛射向蕭元邃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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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的蕭元邃,正聚精會神的從耳邊呼嘯的風中分辨身後的動靜,也清清楚楚的聽到了飛射過來的箭矢發出的破空之聲。

  就在他要回手斬箭的一瞬間,他的胸膛,正中一箭!

  劇痛,一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他整個人一僵的同時,背後也中了一箭,前後對刺,竟然將他整個人射穿了!

  「蕭元邃……!」

  又一聲熟悉的呼喊,只是這一次,這喊聲不再帶著過去的冰冷,疏離,甚至明白的拒絕和厭惡,反倒充滿了他可望不可及的關心和急切,但蕭元邃已經不知道這一切是否是自己的錯覺,因為在感覺到心口冰冷的刺痛傳遍全身,抽走了他所有力氣的一瞬間,他仰面從馬背上倒了下來。

  一瞬間,玉山傾倒,再難回還。

  他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後背的箭一下子將他整個人捅穿了,可他竟然感覺不到痛,眼前天旋地轉的混亂令他有些想要嘔吐,他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終於側身停在了地面上,滿臉滿身已經染滿了泥污血污,那些污穢甚至迷了他的眼。

  以至於,他竟然看到商如意從還沒停下的馬背上翻身下來,跌跌撞撞,臉色慘白的飛奔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真是假?

  「蕭元邃!蕭元邃!」

  她的呼喊聲,與她的腳步聲一樣,由遠及近,終於清清楚楚的響徹在蕭元邃的耳邊,蕭元邃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意識到一切都是真的,她的呼喊聲無比的真實,甚至隨著他的不斷往外湧出鮮血的傷口,通向了他的心裡。

  「你——」

  他張開嘴想要說什麼,可翻然欲嘔的感覺令他什麼都說不出,只有一股咸澀的熱流,從他的口中噴涌而出。


  抱起他的商如意,立刻被染了半身血紅。

  「蕭元邃……」

  商如意已經說不出別的話,她只能用沙啞的嗓音不斷的喊著他的名字,大概是還了他,還了他這些年的相思,這些年牽掛。

  可她終究明白,還不了。

  拿什麼,去還他這一刻的利箭穿心,還他這一刻的血如泉涌。

  「你,你為什麼……你為什麼……」

  為什麼……?

  蕭元邃抬起頭,在看向她的同時,血紅的陽光也刺痛了他的眼,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茫然——拼了半生,不信命,不服天,他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拋棄了所有該拋棄的,他甚至以為,為了追求心中的名利,成就,功業,他可以捨棄人間的一切感情。

  但現在,他也終究明白,他放不下。

  放不下,心中那一點,貫徹始終的痛。

  想到這裡,他對著眼前已經有些模糊的面龐,輕輕的伸出手,似是想要觸碰她,可幾乎被抽空的力氣已經支撐不了這樣的動作,他只能放棄,手慢慢的放回到了自己的心口。

  那裡,放不下。

  商如意並不知道,他的手按著的地方,有一點微微的凸起,就在他貼身的衣裳里。原本冷硬的東西,早已經在他胸膛的體溫和心跳的呵護下,變得有些柔軟,甚至有些溫暖。

  是那枚精緻的耳墜。

  可是,她不知道。

  即便不知道,她也全然明白了。

  「蕭元邃……」

  商如意再開口,喉嚨像是被堵住,這三個曾經令她無比厭煩,無比痛恨的字,說出來竟那樣艱難。喉嚨雖然堵住了,可有些東西卻仿佛通向了心裡,滾燙的熱流一下子湧上了她的眼眶,在她再說不出一個字的時候,眼淚則毫無阻攔,一滴一滴的往下滴落。

  淚,落在了蕭元邃的眼睛裡,一瞬間,他的眼前一片清明。

  好像從那滾燙的淚水中,又仿佛是從胸口那一點熾熱中汲取了最後一點力氣,蕭元邃一咬牙,竟然慢慢從她懷裡掙脫出來,撿起地上的橫刀,用力拄在地上支起了自己的身子。

  「蕭元邃,你——」

  商如意想要說什麼,可喉嚨已經哽得她再說不出一個字,手忙腳亂的伸手想要阻止他,又怕傷著他,只能小心翼翼的伸手護在他的周圍,而蕭元邃翻身半跪著,胸前的傷口崩裂開來,血流如注,他臉色蒼白,用力深吸了一口氣後,竟真的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可是,剛一起身,他就立刻踉蹌著往旁邊跌倒下去。


  商如意一個幾步衝上去,幾乎是將他護在懷中才勉強穩住了他的身形,蕭元邃一隻手抓住她的胳膊,然後抬頭看她,那雙眼睛裡血紅一片,竟意外的透著一點溫柔。

  他說:「我贏不了了。我,送你……」

  送我?

  這兩個字,讓商如意心中一怔,下意識的道:「送我,什麼?」

  而這個時候蕭元邃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回她,只握緊了手中的橫刀,一抬頭,就看到前方大片陰影如同烏雲罩頂一般朝著他們飛馳而來,是大隊人馬在一陣疾馳之後,終於停在了兩個人的面前。

  領隊的,自然是宇文呈。

  只見他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的目光先是越過兩人看向他們的身後,直到看清了什麼,目光才落到了面前這兩個滿身是血的人身上,冷冷一笑:「二嫂,這個反賊對你,可真是情真意切,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還要護著你。」

  商如意咬著牙,生生的將心中的酸澀強咽下去,可一低頭看到蕭元邃一隻手提著橫刀,一隻手竟然還橫在自己面前的樣子,卻又模糊了視線。

  而不等她開口,蕭元邃先開了口。

  他一說話,鮮血就不停的沿著口角往外涌,以至每個字都帶上了血腥氣:「我,我是反賊……你們呢?」

  「……」

  「你呢?」

  看著他冷笑的樣子,宇文呈臉色一沉,突然一揚手:「給我把他碎屍萬段!」

  身後的人領命,立刻翻身下馬,一個個揮舞著刀劍殺了過來。

  這條甬道雖然寬闊,可對於大軍衝殺來說就過於狹窄,況且每個人手上都拿著鋒利的刀劍,太過擁擠的地方並行衝殺反倒容易傷著自己人,所以這些人雖然立刻衝上來,卻並沒有鋪天蓋地的一擁而上。

  而這,也正合了蕭元邃的心意。

  可是心裡想是一回事,要如何做到又是另一回事,此刻提著手中的橫刀,幾乎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當第一個士兵揮舞著大刀朝著他劈頭砍來的時候,他竟然抬不起手臂擋下那一擊。

  糟了!

  心中剛這麼一想,突然,眼前寒光一閃。

  只見那個士兵雙手舉著大刀,刀鋒離他的頭頂幾乎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卻一動不動,近在咫尺的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表情,眼珠凸起,死死的盯著蕭元邃的背後。

  一把短劍,從他的肋下斜刺出來,直接刺進了那士兵的下腹。

  蕭元邃倉惶回過頭,只見商如意就站在他的身後,蒼白的臉上滿是肅殺之意,卻也掩蓋不住這一刻的呼吸紊亂和戰慄,握著短劍的那隻手微微顫抖著,猛地往後一抽。


  那士兵「轟」的一聲,重重仰面倒下。

  鮮血,流了一地。

  這一刻,蕭元邃的目光劇烈的閃爍了起來,可他自己卻不知道心中湧起的滋味到底是悲是喜,甚至也有些分不清這一刻心裡到底是痛還是還是不痛,但也沒有時間給他多想,下一個士兵已經大吼著舉刀朝他砍了過來。

  蕭元邃急忙揮刀,「鐺」的一聲刀鋒相擊,那士兵原本以為要殺一個瀕死之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所以掉以輕心,卻被那沉重的橫刀一擋,整個人被用力掀翻,退到了一邊。

  商如意抓準時機又刺出一劍,劍光一閃,沒入了那人的胸膛。

  接連兩個士兵倒下,周圍的人都驚呆了,完全沒想到他們兩竟然到了這一步仍然不放棄反抗,可身後宇文呈的怒吼聲還在繼續,軍令如山,他們也不敢怠慢,只能再一次衝殺上來。

  眼看著刀劍交織,數道寒光朝著他們籠上來,這一下商如意也露出了驚恐的神情,滿是冷汗的手用力的握緊了劍柄。

  就在這時,蕭元邃一咬牙,反手推開了她!

  「啊!」

  商如意低呼一聲,踉蹌著退到一邊,一抬頭,就看到蕭元邃迎頭沖了上去。

  左右兩刀同時揮過來,蕭元邃竟不阻擋,只感到肩膀上重重挨了兩下,那沉重的力道幾乎令他跪倒下去,可這個時候,他仍舊咬著牙硬抗起了那兩刀,甚至逼得持刀的士兵生生往後退了幾步,眼看著越逼越緊,那兩人感覺到不對,急忙收刀往後退。

  可就在他們收手的同時,蕭元邃發出一聲虎嘯般的怒吼,用盡全力舉起橫刀猛然朝前一揮——

  刀鋒雪亮,在那些士兵眼前鋪開了一道白虹,砍中他肩膀的兩個士兵頓時被當胸一斬,鮮血一下子從胸腔里猛噴了出來。

  「啊——」

  一陣慘叫聲響起,又有幾個士兵倒地翻滾痛呼。那些士兵接連受挫,也都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回去,可蕭元邃卻並不退縮,他明白自己只剩下這一條路,不能退,更沒有多餘的力氣再等,趁著眾人往後退的時機,他憑著本能操起橫刀左右揮舞,全無章法,可在這條擠滿了人的御馬道中,長刀與勇悍就是最鋒利的武器,他悍不畏死的舉動更是震撼了所有人。

  他一個人,竟然生生的逼得宇文呈的軍隊連退數丈!

  宇文呈眼看著自己的手下竟然被一個瀕死之人逼得連連後退,急得大吼道:「飯桶,給我上!都給我上!」

  蕭元邃一揮刀,橫刀上沾染的鮮血被他在地上甩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然後朝宇文呈猛地沖了上去。

  這時,又一道寒光從他背後襲來。


  聽到腦後響起的那一聲破空的銳響,原本被蕭元邃推開的商如意突然沖了上來,可箭光如電,幾乎是擦著她伸出的那隻手的指尖,再一次重重的射中了蕭元邃的後背!

  「唔!」

  他高大的身軀一震,頓時僵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不要——!」

  商如意目眥盡裂,仿佛自己的心口也被穿胸一箭,她不顧一切的沖了上去,眼看著宇文呈手下的一個士兵掄起大刀朝著蕭元邃的脖頸揮砍過來,她一把抓住蕭元邃的手臂用力將他往後一拖,一手護著他的同時一手反握住短劍,豎起手臂擋了上去。

  就聽見「鐺」的一聲脆響,那人的刀砍在了她的手臂上,正正被短劍擋住!

  那士兵手上的力道被硬生生的擋下來,大驚失色,才看清竟然是秦王妃衝上來擋下了這一擊,心中正大為震撼,而商如意已經飛起一腳,重重的踢在了他的胸前,那士兵接連後退幾步,直接把身後衝上來的士兵也給擋下了大半。

  商如意的手臂,這個時候顫抖得不成樣子,虎口崩裂血流如注——剛剛那一刀,如果她沒有擋下來,只怕現在蕭元邃已經身首異處;可即便擋下來了,她也感到戰慄不已,只差一點點,蕭元邃的腦袋就要在她面前被砍掉,甚至,只差一點,她的小臂也險些被砍斷!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救下了他!

  呼吸紊亂,心跳如雷,商如意轉過頭去看向被自己護在懷中的蕭元邃,此刻的他已經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影子,因為全身上下都是傷,都是血,商如意甚至已經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勉強辨認他的眼睛,在那刺目的鮮紅中,仍然溫柔。

  卻已經黯然的,快要失去最後的光亮。

  「蕭元邃!」

  她的右手被剛剛那一刀劈得發麻,幾乎已經失去知覺,連劍都快要握不緊了,可左手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被她護在懷中的人在發抖。

  不,他不是在發抖,他只是在流血,因為流血,因為呼出了最後幾口氣,而顫抖。

  就在這時,蕭元邃的腳步一軟,一下子往下倒了下去,商如意大喊一聲,急忙伸出雙手去護著他。可就在她的右手要丟開短劍去抱著他的一瞬間,蕭元邃突然伸手去抓住了她的手,也通過她的手,將那短劍緊緊的握在手中。

  「……!」

  霎時間,一種熟悉的感覺的一下子湧上了商如意的心頭,她睜大了雙眼,看著自己的手又一次被人捉住,握緊掌中的劍,好像突然感覺到了什麼,頓時呼吸和心跳幾乎都停止了。

  一股強大的力量,抓起她的手橫向身側,微微一抬,抵上了那早已經被鮮血染紅的脖頸。


  「我送你,」

  他已經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這個時候開口,甚至已經沒有了聲音,大概他根本就沒有開口,只是因為兩個人靠得那麼近,商如意能聽得到他的心跳,也能清清楚楚的聽到他的心聲。

  她聽見他一字一字,清晰而堅定的對她說:「師出有名!」

  「……!」

  商如意猛地一震,與此同時,她被抓住的那隻手,輕輕一划——

  鮮血,並沒有立刻噴湧出來。

  大概是因為他身體裡的血早就已經流幹了,商如意第一次感覺到刀鋒艱澀,一點一點割開皮肉的艱難,仿佛那個人的心性,他從來不願輕言放棄,明明就是拼盡了一切也要成功,哪怕剛剛,已經身受重傷,已經窮途末路,卻不肯輕易認輸。

  他卻在她的手上,引頸就戮!

  因為,他要送她,師出有名!

  商如意睜大了雙眼,眼睜睜的看著鮮血慢慢的從那深可見骨的傷口裡涌了出來,可她已經聞不到血腥味,甚至感覺不到這一刻的殘忍,她只看著那雙精明瑞麗,倨傲得仿佛看不上世間一切平庸的眼睛,終於在這一刻,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也吐出最後一口氣的一刻,失去了他的光芒。

  然後,他倒了下去。

  商如意沒有反應,護著他的手仍舊緊緊抓著他,連帶著自己一同被拖了下去,重重跌倒在地,鮮血更洶湧,瞬間染紅了她的衣衫,可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只半跪在地上,死死的盯著沉在自己臂彎上的男人,他再無聲息。

  原來,他明白的。

  原來,他就是這麼想的。

  從聽到他「造反」的消息,商如意就已經意識到,一旦將他的「造反」和太子府牽連在一起,那麼就能將「造反」的罪名最終歸結到太子身上,到那個時候,他們再對太子動手,就是師出有名!而這,也是她和宇文曄最後的機會!

  因此,她才會在城中設下了一道又一道防線,將他帶回城的士兵殺了一批又一批。

  卻沒想到,原來,他明白。

  所以,他此回長安,若贏,則得償所願,若輸,就送自己這個——師出有名!

  滾燙的眼淚令商如意戰慄不已,可這個時候,她只讓自己流下了最後一滴淚,然後便抬起沾染了血污的手用力一抹,通紅的兩眼頓時清明冷靜。

  她放下了蕭元邃,慢慢站起身來。

  她的身前身後,兩隊人馬漸漸的合攏,將她完全包圍在了中央。

  站在她前方的,自然是齊王宇文呈。

  而她的背後……

  商如意慢慢的轉過身去,那射出最關鍵的兩箭的一眾人馬如同陰雲,遮掩了所有的光芒,在這樣晦暗的天色中,商如意看到一個清逸如雲的身影緩緩向她走來。

  那個人神情淡漠,一雙青灰色,半透明的眸子,在夕陽最後一道光芒的照耀下,如同寒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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