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六章 反蘭奇同盟的故事
第九百零六章 反蘭奇同盟的故事
妮婭從湖邊找到隊友結伴出發之後,期間又遇到了三具魔工人偶。
第一具是二階的基礎系常規訓練型,妮婭甚至沒讓魔偶眼睛冒出紅光就一掌念動力拍翻在了地上,第二具是三階的改裝型,有極強的反應閃避能力,妮婭費了不少力氣,第三具又是三階,好在沒屬性克制,甚至只會用一個技能。
妮婭一開始還很開心,以為中獎了。
然後同伴莫名問了她一句,你猜它為什麼只有一個技能。
後來妮婭經過半個小時的苦戰,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數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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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了要死了!」
妮婭癱坐在地上,仰頭歇息。
無人回應她。
她側過頭。
第三具人偶金屬外殼上留著深深的凹陷,內部的魔力迴路已經停止了運作,只有核心區域的殘餘光芒還在微弱閃爍著。
蹲在機械人偶旁邊的青年從工具箱裡取出了小型拆解工具。
人偶的胸腔深處被取出了枚拇指大小的六面體晶塊。
這是魔工院考生的得分部件。
只有用正確地將其完整提取出才算有效得分。
「好了。」
青年把戰利品收回工具箱。
「要休息一會兒嗎?」
青年見到妮婭的狀態,問她。
「走吧。」
妮婭搖頭,撐著地站了起來。
她的魔力強度在同齡人里不算頂尖,但法力量和耐力都令是她引以為傲的強項,所以這份續航能力直接拔高了她的綜合實力。
如果不發揮自己的優勢,儘量縮短上山時間,她就沒法取得自己所能取得的最高成績。
青年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再度踏上了路途。
妮婭和這個連名字都沒互通的青年,儼然就成了隊友。
對方的話語異常少。
如果向他詢問關於考試里獲取的情報,他會隻字不提。
也很合理。
畢竟他們才剛認識,信任程度都還不算高。
這一段路的地勢從平緩的林間小徑逐漸轉為了緩坡,坡面上鋪著厚厚的落葉和斷枝。
兩旁的樹木也變得更高更密了,赤按的白色樹皮在陰影中泛著冷調的光。
「你拆那東西看起來很熟練。」
妮婭走在他前方,隨口說道。
「是嗎。」
青年偏過頭想了想。
妮婭發現了青年的話很少。
他似乎秉持著非必要不交流的原則。
「有法術可以自保嗎?」
妮婭因為要負責戰鬥和開路所以一直走在前面,讓青年在後面隨行。
她可以不打探同伴的信息,但至少這點她需要搞清楚。
魔工匠和法師有少量的共通之處,有擅長法術的魔工匠,以及擅長魔法工學的法師,妮婭也不會默認魔工匠沒戰鬥力。
「我只會一個法術。」
青年答道。
「什麼?」
妮婭問。
「幫人點菸的魔法。」
青年示意了一下,像個管家般作出了幫人打火的動作,僅有指尖的空氣微微因灼熱而扭曲,甚至看不見明火。
「咦,你抽菸嗎?」
妮婭回頭看完,鄙夷道。
「不。」
「那這魔法有什麼用?」
「好看?幫灶台點火?長輩喜歡?好吧確實。」
青年思索了半天,最後得出了結論。
「不過你的魔法工學很不錯吧,怎麼看起來對排名這麼不在乎。」
妮婭大概評估完同伴的魔法水平,問道。
這傢伙背個工具箱就獨自走在群星山,也不組隊,還在湖邊休息,看來精神狀態異於常人。
「我不太喜歡爭什麼。」
青年說道。
那風輕雲淡的樣子,就像榮譽都會自己找上他。
「首席還是挺難的吧。」
妮婭自語,」特別是賢者院的首席,每年最難爭奪到了。」
她就完全不奢望這份能令她家族都為她驕傲的榮譽,今年連次席恐怕都輪不到她,能有個靠前的名次就算萬幸了。
妮婭見同伴無言了一會兒。
她回頭,看到同伴疑惑的表情。
難嗎?——寫在了他的表情上。
「好吧,知道你完全不關心這些了。」
妮婭嘆息道。
他是魔工院的,都是一群沉迷於魔能和機械到痴狂的傢伙。
群星山的日光在接近正午的時間段最充沛,赤按剝落的白色樹皮被曬得微微發燙。
穿過一段密林後拐了個彎,前方的地勢忽然矮了下去。
一條窄窄的溪流從更高處的岩縫間蜿蜒而下,水底鋪著層灰白色的鵝卵石。
妮婭看到這條溪的時候,腳步就慢了下來。
「你想休息一下嗎?」
妮婭問青年。
她或許能憑耐力克服疲憊,但也得考慮到同伴的狀況。
「休息下吧。」
青年沒有異議,跟著她走到了礫石灘上,把工具箱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旁邊。
「那你等我下。」
妮婭撩起袖子,正好有點餓,準備去用她的念力捕魚了,「我去抓兩條魚上來烤。」
正當她準備脫鞋子的時候,看到青年招手示意她過去。
只見棕發綠瞳的青年打開了他的工具箱。
魔工院對考生特許的工具箱裡,有限的容積只有一小部分是先前他用到的拆解工具。
妮婭一直猜測其他空間肯定放著些得分的秘密武器。
直到她看到,青年開始從工具箱裡取出飯盒。
妮婭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這傢伙竟然在魔工院考試充許的有限攜帶容積里,放了整整六個保溫飯盒魔導器。
他把魔導器飯盒放那塊平整的石頭上,掀開了蓋子。
熱氣從盒蓋的縫隙間涌了出來,帶著山上不該出現的濃郁而溫暖的食物香味。
妮婭愣住了。
最大的一格裝著栗子燜土豆泥,栗子被燜得綿軟,表面覆著一層油亮的醬色,旁邊的盒子裡是兩塊煎得金黃的厚切豬排,豬排上撒著一層細碎的香草末,肉汁滲進了周圍的墊菜葉里,專門一盒水果甜品邊還有幾顆裹著糖漿的小番茄和兩枚鹽漬橄欖,紅綠相間地擠在一起,專門是用來裝點色彩的。
青年打開飯盒後苦惱地皺了皺眉。
「就算擔心我吃不飽,這也準備太多了吧————」
他小聲嘀咕道。
妮婭盯著這個飯盒看了整整三秒。
「你把工具箱都用來裝飯盒了?」
她問道。
「是啊。」
青年已經從夾層里又摸出了餐具和油紙餐墊,正在石頭上鋪開,「考試指南里沒說不能帶餐盒類魔導器。」
他說得像帶飯進考場是天經地義。
「你————」
妮婭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吐槽,這是入學考核不是秋遊,誰會把考場當成露營地,你的工具箱到底是用來裝考試工具的還是裝午飯的,魔工院的考生都這麼自由的嗎。
但每一句話還沒出口就被飯盒裡飄出來的栗子和豬排的香氣給按回去了。
「我可以吃嗎?」
妮婭看著青年遞來的餐具。
原本都該是用來增加得分效率的道具位置,全被青年換成了飯盒魔導器。
這些本不該出現在山上的美食也顯得格外珍貴。
「你覺得這是一個人的份量嗎?你多幫我消滅點,等會兒我的工具箱也會越輕,而且你吃飽了,打魔工人偶的效率更高,我的分數也會越高不是嗎?」
青年再度遞了遞勺子。
「謝謝款待。」
妮婭最終放棄了抵抗,接過了青年遞來的餐具,在他對面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她將這令她胃部呼喚的美食送進嘴裡。
綿密甘甜,燜飯的醬汁咸鮮適度,和栗子的甜味混在一起產生了一種讓人想閉上眼睛慢慢嚼的滿足感。
媽媽的味道。
「是你媽媽幫你做的嗎?」
妮婭問青年。」
,青年手中的餐叉頓住了。
他的表情一下變得很怪。
「是我的老師。」
他過了半晌,才恢復平穩的語氣回答道。
「噢,抱歉。」
妮婭低垂下眼眸,說道。
「你為什麼抱歉?」
「沒想到你從小是被你老師養大的。」
「不是————」
「不是這樣嗎?是我失禮了。」
妮婭頓時意識到自己不該用這麼悲傷的語氣,對方的母親好像還健在。
兩人就這樣坐在溪邊的礫石灘上,在正午的陽光和流水聲中安安靜靜地吃著午飯。
翎雀落在他們身旁。
它在溪邊的一塊卵石上,歪著腦袋看了看兩個正在用餐的人,又看了看飯盒裡的豬排,黑豆似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溪對岸的灌木叢忽然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妮婭的餐勺停住,反射般地朝聲響的方向望去。
人偶的動靜是金屬關節的沉悶聲響。
而這聲音是樹枝和灌木被活物撥開的摩擦聲,夾雜著腳步踩在落葉上的嘎吱聲。
幾秒之後,灌木叢的縫隙里露出了幾道身影。
四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相貌出眾的男生。
其面容乍看之下是那種讓人覺得好相處的類型,柔和的眉眼,彎彎的嘴角,眼睛微微眯著,帶著很自然的笑意,就像是隨時都準備好了和任何人友善地打招呼。
妮婭的餐勺落回了飯盒裡。
她認出了那人。
埃爾溫·阿蘭薩爾。
就是早上在入口廣場上把她的家世抖出來,導致沒有人願意和她組隊的那個阿蘭薩爾公爵家的蹭章親戚。
埃爾溫倒是明顯組到了心儀的隊友。
阿蘭薩爾的姓氏就是他最好的名片。
四個人趟過了淺溪,走上了妮婭和棕發綠瞳青年所在的這一側礫石灘。
埃爾溫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頭上的妮婭。
那雙微眯的眼睛彎了彎。
「哎,妮婭,好巧。」
他因為遇到了一個老朋友,停住了腳步。
妮婭沒回他的話,只低頭看著飯盒。
一路上她和棕發綠瞳青年也遇見過別的考生。
大家互相注視一下就各走各的,沒什麼交集。
但這一組不一樣。
這組裡有埃爾溫。
埃爾溫果不其然過來了,走到他們面前兩三米的位置,目光自然從妮婭身上掃過,然後落到了她旁邊的棕發綠瞳青年身上。
這正是埃爾溫走過來真正的目標。
但是,他的目光也難免落到了兩人之間那塊石頭上的飯盒上。
埃爾溫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很顯然,埃爾溫的大腦也同樣和妮婭剛才一樣,陷入了短暫的懷疑。
他看向了棕發綠瞳青年,大概是判斷出飯盒是這個人帶來的。
畢竟只有魔工院有工具箱攜帶許可。
「魔工院的嗎?我們不存在什麼競爭關係。朋友,我想給你個建議,一件可能你不知道的事。」
埃爾溫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個標誌性的溫和笑容。
「朋友,你是想說跟著她,考試會變艱難嗎?」
棕發綠瞳青年放下餐叉,問道。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啊,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麼辦法或者許諾了什麼利益,才把你騙入伙,但還是希望你為自己的前途慎重考慮一下吧,朋友。」
埃爾溫同時眼睛很自然地掃了妮婭一眼。
這一眼裡帶著「你居然還找到隊友了」的意外。
妮婭看懂了那個眼神。
她知道埃爾溫接下來要做什麼。
果然。
埃爾溫和棕發青年聊了起來,姿態放鬆得像是在宴會上和人寒暄。
「那你可能不太了解具體情況。」
他用下巴朝妮婭的方向點了點。
妮婭的手在膝蓋上攥住了。
見到了討厭的人,連栗子的香味都消失了。
和今天早上在入口廣場上的那一幕一模一樣。
他會把她哥哥和現任院長的恩怨擺出來,然後用一種看似客觀的態度暗示「跟她走一起可能會影響你的前途」,最後用一句「當然我不是說她有什麼不好,只是讓你自己判斷」來把自己摘乾淨。
但妮婭沒有開口打斷。
不是因為她不想,她當然想,她恨不得現在就用念動力把埃爾溫的嘴封上。
正因為她已經把棕發綠瞳的青年當作了同伴,她不想用謊言或者迴避來對待這個人。
如果同伴聽完之後想走,那就走。
她不會攔。
「也就是說,黑幕是真實存在的嗎?」
棕發綠瞳青年一如既往地秉持著與其他考生少交流的原則,向埃爾溫直接問道。
妮婭確信,看來他確實不止是對自己話少,對埃爾溫同樣講話追求效率。
「沒錯,是的。」
埃爾溫頓了頓,見對方這麼快就自行理解了現狀,於是肯定道。
「那我更得跟著她了。」
青年篤定地講。
「看來你還是不相信我的話。」
埃爾溫的眯眼笑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跟這人說話顯然很累,會拉高所有人的血壓。
「你知道嗎?我的曾祖父是上一代阿蘭薩爾公爵的叔父,連如今的休柏莉安公爵小姐也得叫我一聲堂兄,你應該很清楚我的話語是否可靠吧?我沒有開玩笑。」
埃爾溫的語氣終於出現了點不太自然的起伏。
不會現在有人蠢到要幫自身難保的加西格斯家族,而去得罪阿蘭薩爾家族吧?
「嘖。」
妮婭咂舌。
見暗示不成功,這傢伙直接開始明示了。
「總之,你的建議我收到了,請更關注自身的考試吧。」
棕發綠瞳青年還是不為所動。
就像根本不知道阿蘭薩爾家族的名聲有多了不起。
埃爾溫沉言了幾秒。
他不是一個會在同一件事上浪費太多時間的人。
「那就祝你們考試順利了。」
他只能皮笑肉不笑地保持紳士風度揮了揮手,轉身朝隊友們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間重新安靜下來,剩下溪水流過卵石的潺潺聲和頭頂翎雀的啾鳴。
妮婭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
「你走吧,都帶你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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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小一些。
這裡也快到山頂了。
而且到了交匯的迂迴路線。
「周圍算是比較安全,也容易遇見其他聚集的考生,已經不需要我保護你了。」
說實話,如果她這認識時間不長的朋友是個正常人,現在應該心裡很糾結,既不知道該怎麼保住自己的前途,又不知道該怎麼不得罪加西格斯侯爵家。
還不如讓她主動來切割。
「如果你以後再遇到這種被干擾正常組隊的情況,我建議你向院系反饋。」
青年一本正經地對她講。
「向誰反饋?」
「誰都可以,如果沒效果就再向上舉報,直到傳達到院長那裡。」
「哈哈,現任院長一直是站在阿蘭薩爾家這邊的。」
妮婭自嘲地笑了,」埃爾溫那傢伙說的都是實話。」
妮婭雖然覺得委屈,但她也只有無力感,」現任院長————很快就要和那位公爵小姐結婚了。」
「哪個公爵小姐?」
青年一副「我怎麼不知道」的表情,嘴唇微張,手中的餐叉都停住了。
「米涅耳·阿蘭薩爾。」
」————?」
青年整個人僵住了。
妮婭見青年被嚇懵的反應,毫不意外,把飯盒推回了青年那一側。
「謝謝你今天幫了我這麼多。」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正式起來,「但你還是別跟我扯上關係了。你是來伊刻里忒學魔法工學的,繼續和我待在一起,也會被敵視,你沒必要在還沒入學的時候就被貼上什麼標籤。」
她說完了。
兩人之間安靜了許久。
直到妮婭準備起身告別。
「說實話,我不在意你們是哪個家族,在貴族圈又是什麼派系,這些通通與我無關。」
青年終於開口。
「你這個平民怎麼這麼天真啊,不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好不好。」
「但是,按照你的邏輯,如果我非要看某些貴族的臉色,拋下身為隊友的你,不一樣會得罪貴族嗎?」
「6
」
妮婭愣了。
「難道你們家就很好惹嗎?」
青年問她。
「當然不。」
「嗯哼?」
青年得意地哼了聲。
妮婭雙手按著太陽穴,總覺得被對方的話語繞進去了。
這傢伙一點都不笨,也不是被正義感充斥著就會熱血上頭的傢伙,自始至終跟隨著她都只是因為信義。
她低下頭,看著面前那個被推回來的,還冒著微微熱氣的餐盒。
她伸手掀開了蓋子。
栗子的香氣又飄了上來。
「你贏了。」
她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過了一會兒。
「那你剛才怎麼像被嚇到了。」
妮婭可沒忘掉青年聽到米涅耳的名字時動都不敢動的樣子。
「我覺得緋聞太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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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冷汗直冒地搖頭。
「真的嗎?就算你是被嚇到了,我也不會笑話你的。
妮婭噗嗤一笑。
「你也覺得院長會喜歡米涅耳公爵小姐嗎?」
青年即使現在看起來也不相信那過於荒唐的流言。
「那是當然的啊,大休柏莉安肯定比小休柏莉安要迷人呀,誰不想急頭白臉和米涅耳約會一整天。」
連妮婭都不得不承認米涅耳的美麗。
有這張臉到底還有什麼辦不成的事。」
」
青年再度沉默了。
「算了,以後等我混得好了,你受人欺負,我會罩著你。」
妮婭見青年這深沉的樣子,決定換個話題,「你妮婭姐可是加西格斯家的人啊,再怎麼落魄,權勢和資源也都是你一個平民難以想像的。」
她相信青年的眼光是正確的。
結果青年鄙夷地打量著她。
那視線的高度,就像在想這樣一個傢伙是怎麼敢以前輩自稱。
「餵你不要把我當小女孩好吧,我可是十七歲了,我會長高的,別把我當成了十四五歲的小妹妹對待!」
妮婭將栗子送進嘴裡,這一次嚼得比剛才慢了一些,也認真了一些。
味道好像又對了。
海拔在離山頂不遠的這段路里迅速攀升了上來。
從低處的白蠟樹和赤桉逐漸變成了矮小而粗壯的高山橡和灰枝松,枝幹被常年的山風吹得傾斜。
明明才是秋天,群星山的山頂區域已經有了一種隨時都會飄起雪的錯覺。
經過數小時的跋涉,妮婭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裹緊了脖子。
「那邊有個篝火點。」
青年指了指一圈用石塊壘成的簡易火坑,旁邊還擺著兩截被鋸平了頂面的粗矮圓木樁,是供登山客休息用的。
火坑裡殘留著些其他考生留下的炭灰和半截沒燒完的樹枝。
顯然已經有考生在這裡休息過又離開了。
「這裡應該是山頂前最後一個休息點了。」
妮婭發現這附近沒有看到魔工人偶的活動痕跡,是安全區域。
她的速度按理來說並不慢。
但她一個人幾乎做著三四個人的戰鬥工作,能以這種進度抵達山頂附近,已經算是奇蹟了。
或許是軍訓激發了她的潛能。
連她自己都沒想過自己能逞強成功。
「休息一下吧。」
妮婭幾乎是用命令的。
因為她的兩條腿此刻已經在強烈抗議了。
這一路下來,妮婭早就想躺倒休息了,而這個青年卻從未有過疲憊的徵兆。
他確實沒什麼魔力消耗。
但是魔工匠的腳力真的這麼好嗎?
兩人走到圓木樁旁坐下。
妮婭靠著木樁灌了好幾口水,把水壺擱在膝蓋上發呆。
她有瞎幻想過,對方會不會中途開溜,或者在遇到其他合適的考生時找個藉口更換隊伍。
但他都沒有。
他是一個過於可靠的同伴。
越是珍貴的友誼,就越是讓人害怕失去。
所以她才會東想西想。
幾個小時的持續攀爬和戰鬥把她的體力和精神力都榨得差不多了。
她偏過頭,看到棕發綠瞳青年蹲在篝火坑前,正在往火坑裡添柴。
他從路邊撿了幾根還算乾燥的枯枝,折成差不多的長度,交叉碼放在炭灰上。
然後伸出右手,指尖朝下,觸碰到柴堆上方。
過了一會兒,一束細細的煙從乾枯的樹皮上升騰了起來,火苗迅速竄動,發出細密的噼啪聲,在兩分鐘內就把整個柴堆點燃了。
篝火的暖意在冷風中擴散開來,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他們臉上。
「火光。」
妮婭盯著他的手看了一會兒,又望向篝火,「小時候我也看到過這樣的火光,是我第一次用出魔法的時候,我感覺整個世界都被點亮了。」
妮婭自顧自地回憶著。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
青年整理著火堆。
「你也有過相似的經歷和感受?」
妮婭驚訝道。
「是的,是第一次見到我的恩師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像被點亮了。」
青年喃喃道。
「這樣嗎?我也好想遇到一個那樣的人呢。」
妮婭完全理解青年所說的那種感覺。
「唉,你真是個好人,如果有一天我能出人頭地,重振加西格斯家族榮光,即使是阿卡雷斯公爵肯定也會視你為貴賓。」
妮婭很久沒有遇到過這麼聊得來的朋友。
可惜對方是魔工院的,不然每天能找他玩就好了。
「阿卡雷斯公爵?」
青年聽到這個名字,複述了遍。
「赫頓王國司法大臣,阿卡雷斯公爵,聽說過嗎?」
妮婭給他介紹道。
「聽說過,當初洛倫進老布里審判庭,審判長就是阿卡雷斯公爵吧。」
青年頷首道。
「你要說洛倫·克蘭忒爾,那確實是阿卡雷斯公爵的老熟人了。」
妮婭沒想到青年知曉阿卡雷斯公爵竟然是因為洛倫。
當初那篇新聞《審判日之謎:災難背後的男人一洛倫,英雄還是罪人?他的秘密將震撼整個王國!》確實很轟動就是了。
「阿卡雷斯公爵的女兒,曾經有父輩許下的婚約,和洛倫的克蘭忒爾家族。」
妮婭給青年講起了八卦。
但洛倫並不期望這樣的婚約發生。
所以阿卡雷斯公爵一直對洛倫抱有很重的意見。
就是那個她哥哥摩丹總跟著的學姐,連摩丹都畏懼她。
妮婭的加西格斯家族一直和阿卡雷斯公爵關係密切,所以從小就熟識公爵家的繼承人。
「唉,她就喜歡折騰洛倫,很病態一個人,所以洛倫不喜歡她也正常,但這話你別說出去,我可不敢得罪。」
妮婭歪過頭,悄聲道。
「我不會說的。」
青年點頭道。
「嗯。」
妮婭很信賴對方的誠信,「洛倫似乎對阿卡雷斯公爵有愧,所以當初被送上審判庭,洛倫都沒有還嘴,你想換成其他任何一個國家,除非犯了叛國罪,哪可能會把超凡者送上被審判席啊。」
妮婭繼續講道。
還不止一次。
南萬緹娜那次襲擊,洛倫也被問責過,覺得他沒打贏那個身份不明的同位階敵人。
棕發綠瞳青年短暫地沉默了片刻。
「也就洛倫是自願的,如果他是像其他超凡者一樣高高在上的神,身為人類的法官怎麼敢裁斷神的意志?」
青年搖頭低語,「如果把他當作王國的武器,那又為什麼要問責一個武器,可如果他是人,這個國家就不該讓他一個人承擔那麼大的責任。」
他難得講了這麼多話。
「你為什麼能共情洛倫?」
妮婭覺得同伴對洛倫當初被審判一事意見很大,甚至眼神裡帶著種莫名的愧疚,」別想啦,洛倫進審判庭又不是你害的,你就是同理心太強啦。」
她伸出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寬慰道。
「這些超凡者其實都挺可悲來著,身為英雄卻需要時刻想清楚我是誰」這一問題,如果有半點的迷失或不堅定,隨時都會自我毀滅,因為他們本身就是人形的天災不是嗎?
只是他們能夠控制自己。」
妮婭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看到的童話故事,自顧自地說道。
從小就喜歡看童話書的她,也總會為有些英雄的結局而悲傷。
大象要和螞蟻一起生存,會令大象變得束手束腳,甚至可能需要失去一些自由。
但洛倫就是一隻「溫柔的大象」。
他是自願失去這份自由的。
所以妮婭很害怕新任院長。
雖然那傢伙不太可能觸及超凡,但萬一有那麼一點點可能性,他的危險也可以隨意決定她的生死,妮婭真的不敢惹,也怕他報復加西格斯家族。
她不了解那個人的品性如何,至少不會像洛倫那樣,即便有武力也絕對不用,只遵守赫頓王國給他定下的規則。
赫頓這同樣一片土地上,怎麼可能接連誕生兩頭溫柔的巨象呢。
「你對洛倫的評價倒挺中肯?」
青年坐在篝火旁意外地問她。
「對啊,如果他還是赫頓人就好了。」
妮婭知道相比起大多數貴族,她算是最懂得敬畏即智慧的那一類了,「至少考試會很正常,而且他對待貴族一向態度中立,從來不會站隊和拉偏架,或者說他根本不會插手超凡領域以下的爭端。」
換個脾氣差點的至強者,區區凡人怎麼敢為難超凡,搞煩了全屠屠了。
「你覺得這次考試設計得怎麼樣?」
青年聞言想了想,問妮婭。
就像想聽聽她的意見。
「呵呵呵呵呵,跟一樣!設計出這考試的人絕對是個心理有問題的混蛋,你知道這魔偶到底有多嚇人嗎?完全是來殺學生的吧,好歹做人得有點常識————
」
妮婭憤慨地評價。
她注意到同伴的表情複雜了起來。
「抱歉,我不該用這麼粗俗的言語。」
妮婭輕咳兩聲,止住了話語。
身為加西格斯家侯爵小姐的她,不該如此失禮,會讓人笑話。
「沒事沒事,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青年深吸了好長一口氣,擺手道。
「我很介意,平時我根本不會像這樣,我完全是被這魔偶折騰慘了一」
妮婭正準備說點什麼。
一聲沉悶而劇烈的爆鳴從遠處的山頂方向傳來。
那是狂暴的力量撕裂空氣時才會發出的聲響。
赤紅色的火焰從山頂的某個方向沖天而起,火柱灼熱的光芒短暫將半邊山頂都映成了一片岩漿般的猩紅。
黑色的煙塵在翻滾著向外擴散,被高空的氣流撕扯成一面面破碎的暗旗。
同時,猛烈的狂風從山頂的另一個方向席捲而下。
耀白氣流刃從側面切入了火柱之中,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從交匯點向四面八方炸開,空氣被壓縮到極致後又暴烈地膨脹開來,樹冠碎片像彈片一樣向四周飛射。
轟隆隆的迴響在群星山的峽谷間來回反彈,一層疊著一層。
「什麼情況?!」
妮婭整個人從圓木樁上彈了起來。
她的第一反應是魔工人偶出了故障。
按照那個神經病考試設計者的思路,在最後放個危險的人偶也不奇怪。
可是仔細一想,這精妙的魔力控制應該是人打出來的。
而且不止一個人。
因為即便有這麼強的魔偶,也得有能與之對抗的考生才能爆發出傾盡全力的戰鬥。
妮婭的腦子飛速運轉了起來。
在今年的入學考生中,能釋放出這種級別魔法的人,她知道的只有一個。
露娜·克蘭忒爾。
能被人稱為「小洛倫」的存在。
那風屬性的魔力波動,令妮婭隔這麼遠都會感到戰慄,完全符合妮婭聽聞過的關於露娜的情報。
但問題是。
另一個是誰?
誰能和露娜·克蘭忒爾正面對抗?
從魔力波動的強度來看,火焰不僅沒有被壓制,反而在激烈地反擊,兩股力量幾乎是在互相撕咬。
山頂方向又傳來了一聲爆鳴,這一次比前兩次更響。
與此同時,有考生跌跌撞撞地從碎岩坡方向沖了出來,那是通往山頂的方向,他們都在往回跑。
「我們也跑吧,繞——
」
妮婭話還沒說完,她發現青年已經不在她身邊了。
他站起身,跑到了小徑上,正攔住一個從上面衝下來的男生考生。
「等一下,請問上面發生了什麼?」
青年語氣嚴肅地詢問逃下來的學生。
「瘋了瘋了!」
那男生考生根本沒理他,一把甩開青年伸出的手臂,繼續逃難似地往下跑。
但他的腳步被突然固定在了原地,整個人差點因為慣性摔一個狗吃泥。
妮婭幫忙用念力魔法抓住了路人。
她也不管這樣做對不對了。
「放開我!幹什麼!」
考生掙扎了兩下發現掙不開,只好不耐煩地開口:「上面兩個女生打起來了!一個是露娜·克蘭忒爾!另一個是個紅頭髮的女生,也不知道她們是因為什麼吵起來了,露娜就出手了!」
妮婭見同伴點頭,於是鬆開了念動力。
考生一獲自由就跑得沒影了。
妮婭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的分析說出口。
她看到青年的表情變了。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
再接下來。
遠處的山頂方向又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爆炸,氣浪讓妮婭下意識地抬手護住臉頰。
等她再睜開眼,青年就消失不見了。
「?!」
妮婭張著嘴,愣在了原地。
伊刻里忒學院,魔工院主樓。
五樓院長辦公室里的投影晶幕已經不再是剛才那幅平靜畫面了。
整面晶幕都被火光和煙塵吞沒了。
群星山山頂區域的監測探頭傳回的畫面劇烈地抖動著,鏡頭裡的天空被赤紅色的濃煙遮蔽了大半,火舌沿著乾燥的枝葉迅速蔓延。
——
在煙霧翻湧的畫面中央,兩道身影正以極高的速度移動著,碰撞著。
近乎透明的弧形氣流刃,從左側以極快的頻率橫切而出,只有當氣流刃擊中地面的碎岩或樹幹時,才會在被切開的截面上留下光潔的斷裂紋。
釋放它的人站在一片被清掃乾淨的碎岩地上。
露娜·克蘭忒爾。
有著和洛倫·克蘭忒爾一樣的冰藍色眼瞳。
她的身形在畫面中並不算高挑,但表情冷峻得安靜,釋放那些足以切斷樹幹的氣流刃時的表情和翻看教科書沒有什麼區別。
而另一方此刻的身形在火焰的熱流中向後飄揚著赤影,那些髮絲在烈焰的映照下已經分辨不出是頭髮還是曼殊沙華的花瓣。
她像是被自己體內某種不斷湧出的力量拉扯著,已經不完全是在主動釋放火焰了,而是被火焰推著在輸出。
「這孩子失去理智了啊。」
塔莉婭坐在辦公桌側邊,她認得出那是克莉絲蒂娜。
雖然克莉絲蒂娜沒見過她,但在花都帕里厄的那段旅程,她其實一直與蘭奇相伴,自然是每天都會看到克莉絲蒂娜。
「有學生沒撤。」
塔莉婭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
她更擔憂那些實力遠沒有露娜和克莉絲蒂娜強的學生,這場失控的戰鬥可能將其他學生都波及到。
「教授,那些留在外圍沒有撤走的考生里,還有幾個不是考生。」
塔莉婭的目光沒有離開畫面,」你說的沒錯。」
波拉奧教授的銀框眼鏡架回了鼻樑上,盯著晶幕。
山頂外圍還沒有撤走的人群中,至少有三個人的站位和姿態明顯不對。
他們站得太穩了,面對那種級別的衝擊波連重心都沒有移動過。
那是混在考生中負責監考和安全保障的教師。
「為什麼沒有制止?這明顯已經是教師該出手的情況了吧?」
塔莉婭望向了波拉奧教授。
「教師有教師側的考核規則。」
波拉奧教授搖了搖頭,「之前說過,這次同時設定了教師側的考核指標。所有混在考生中負責安全保障的教師,在整場考試期間都不得使用超過自適應限制位階的實力,而一旦使用出超過限制的實力,哪怕是抗性,都會被視為教師的考核失敗。」
塔莉婭皺了皺眉。
山頂這兩個傢伙放在考生里,都是離群點一般的存在。
「所以問題在於,想要阻止露娜·克蘭忒爾和克莉絲蒂娜·巴蒂斯特這種級別的魔法師,必須動用超過自適應限制的力量。」
波拉奧教授繼續說道。
教師出手,就等於不合格。
塔莉婭沉思了片刻。
她明白了為什麼那幾個教師站在外圍糾結地觀望。
如果現場只有一個教師,有可能已經出手了。
但現在有好幾個教師在場。
每一個都在等別人先動。
「教授」
塔莉婭不希望蘭奇主持的考試出亂子。
「不用擔心,蘭奇在附近。」
波拉奧教授打斷了她。
「可是,如果他先出手,不就代表他也不合格嗎?」
塔莉婭問教授。
教師側的考核規則對所有教師一視同仁。
「和院長的職責比起來,其他一切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波拉奧教授講道。
山頂,此刻它像一座正在被兩個少女活活點亮的祭壇。
——
克莉絲蒂娜的火焰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性。
赤紅色從她的身體周圍向一切方向噴涌而出,空氣中瀰漫著岩石被燒裂時發出的尖銳爆鳴聲。
她的嘴唇在動,像喘息又像吶喊,聲音被火焰的轟鳴完全吞沒了,聽不清她在喊什麼,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露娜·克蘭忒爾站在火海的邊緣,像一堵牆。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她一步都沒有退。
銀白色的氣流從她身周持續不斷地釋放出去,密度越來越高。
近乎覆蓋了整個山頂區域,烏雲將午後的陽光完全吞沒。
現在拼到這種程度,兩個人更不可能收手了,也無法估計周圍其他人的安全了。
「看來是要想辦法讓你失去戰鬥能力了。」
露娜嘴唇微動。
她本來不想在一場入學考試中動用自己的全部實力。
但是四階威力的魔法確實不是她的極限。
如果有人在這場戰鬥中致使傷殘或者被波及,那也不該怪她。
鼓聲般的雷鳴響起。
第一道金色的閃電從烏雲的深處劈下來,橫貫了整片天幕,將那團漆黑的雲層從內部照亮了一瞬。
第二道閃電緊隨其後,比第一道更亮。
亮。暗。亮。暗。
烏雲密布間只有金色的閃電不斷照亮漆黑的雲層。
【夠了,都收手吧。】
傲慢好似一位被困的少女。
藏在那個只有雷霆主宰能揭開她神秘面紗的地方。
而這座群星山此刻真正的支配者降臨了。
當天際再度暗下來時。
站在高聳入雲的群星山頂上,只有一道穿著深灰色大衣的身影。
只要他一現身,任何心高氣傲的天才都將被打回原型。
這正是露娜·克蘭忒爾眼中,包括其他一眾才華橫溢的年輕人眼中,疑似大魔導師的男人所展現出的氣息。
克莉絲蒂娜仍舊處於失去理智的狀態,即便周身的火焰已被撲滅,也像野獸般低吼著。
還留在山頂外圍的考生都抬起了頭。
那些偽裝成考生的教師也抬起了頭。
從灰衣身影站定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安靜了。
連空氣中翻滾的煙塵都被按住。
克莉絲蒂娜的身體動彈不得。
她那雙赤紅色的瞳孔在一瞬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接著她的眼皮沉了下去。
有隻溫柔的手按在了她的額頭上,將她暴動的魔力連同她的意識一起,輕輕地摁了下去。
血色烈焰在她身周緩緩熄滅。
克莉絲蒂娜膝蓋彎曲,身體向前傾倒,在觸碰到焦黑的地面之前,無形的力量托住了她,讓她緩緩地倒在了碎岩地上。
露娜·克蘭忒爾看著這一幕,緩緩收回了自己的魔力。
露娜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黑髮綠瞳的身影上。
她認得出他。
僅僅只是最基礎的精神魔法,也讓她們兩個都動彈不得。
那是絕對的位格差距,所帶來的量級壓制。
瀚海一般的法力量,不動如山的魔法免疫力。
除了洛倫以外,露娜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怪物。
「怎麼弄成這樣。」
蘭奇輕輕嘆了口氣。
他先到了克莉絲蒂娜身邊,蹲下來看了看她的狀況。
幾秒之後,一具待命狀態的魔工人偶從山坡下方的碎石堆里走了出來。
蘭奇將其激活,讓它對克莉絲蒂娜施行了簡單的應急治療。
魔工人偶一旦讓學生失去了戰鬥能力,或者檢測到附近有需要治療的學生,就會變成醫療人偶,開始帶學生下山。
「把她送下山,交給特蕾莎老師。」
蘭奇對人偶下達了指令。
人偶彎腰將失去意識的克莉絲蒂娜穩穩地託了起來,轉身沿著來時的路緩緩走下碎岩坡。
蘭奇目送著她被送走,然後轉過身。
露娜還沒有離開。
「你受傷了嗎?」
蘭奇走到露娜面前,先問道。
「沒有。」
露娜答道。
她雖然沒受什麼傷,但消耗也不小。
「克莉絲蒂娜儘管陷入了魔力失控狀態,但她仍然在努力阻止自己過度傷害你,而你明明保持著理智,卻瞄準了她的要害攻擊,她身上的傷其實很重。」
蘭奇注視著她。
這句話說完,山頂安靜了一陣。
露娜沉默不語。
她沒什麼好辯解的。
「雖然在這一點上,洛倫也和你很像,在戰鬥時從來不會分心以及多費口舌,但這場考試你們最多只是對手,不是敵人。」
蘭奇自語似地講道。
「所以你要懲罰我嗎?」
她的話音里不帶語氣。
「嚴格來說你沒有違反考試紀律,我沒理由處罰你,但如果你想學習洛倫,應該模仿的不止是他的戰鬥方式,還需考量他的深層自我,很顯然你只模仿到了表象。」
蘭奇只是搖了搖頭,「當然這僅是我的建議,是否有參考價值取決於你。終點就在北麓,從這裡上去不遠了。」
他說完,轉過身朝著碎岩坡的邊緣走去。
—」
露娜站在原地,她低頭看著水窪中倒映著的自己那冷漠的臉。
隨即再度邁開了腳步。
群星山,東脊外側。
距離山頂戰場直線距離大約兩公里的一處碎岩坡上。
一個身影蹲在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面,緩慢放下了手中的設備。
這種設備在南大陸的新聞機構和學術調查團中並不罕見,記者和學者經常用它來記錄遠距離的影像資料。
封印教團的祭司。
盧恩將記錄儀收進了挎包的側層,然後靠在岩石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秋天高山的冷空氣中凝成了一團白霧,很快被風吹散了。
——
他的手在抖。
盧恩是作為赫頓時報的記者負責拍攝記錄這次考核。
但糟糕的是,他未曾見到一個考官的身影。
「阿斯克桑————?」
剛才群星山山頂發生的一切,讓盧恩頭皮發麻。
如果真的是阿斯克桑,一個來自北大陸的祭司在兩公里外被寂滅主教感知到存在,結果只有一個。
嚇得他差點丟下攝像設備,想辦法儘量多救幾個學生逃跑了。
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那個穿著灰色大衣的身影不是寂滅主教阿斯克桑。
盧恩花了整整五秒鐘才讓自己的心跳從剛才的狂跳中恢復過來。
「難道阿斯克桑,有親手教出來的學生?」
盧恩驚魂未定地懷疑著,隨即很快就搖頭。
寂滅聖子阿涅洛對阿斯克桑來說不過是工具,天賦遠遠無法和阿斯克桑相比,阿斯克桑僅僅是看中了阿涅諾無下限的性格和計謀,才給予了他名號,讓阿涅洛作為手下為自己效力。
在阿斯克桑看來,寂滅聖子一直是廢物。
所以。
阿斯克桑根本不會有傾注心血真心教導的繼承者。
不知過了多久。
接近山頂的林間。
妮婭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有勇氣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麼。
法力已經見底了,體力也快到極限了,山頂方向剛才不斷傳來爆炸聲和氣浪都讓她的身體搖晃,碎石在靴底下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
但她還是在前進。
因為她很確定,她的同伴一定是上山摻和麻煩事去了。
儘管越想越覺得那傢伙不簡單。
可是她得找到他。
至少得確認她的同伴安全。
山頂的動亂聲在她跑到半途的時候忽然停了。
然後山頂方向一片死寂。
妮婭的腳步還是不敢慢下。
她繼續往山頂方向跑。
穿過那幾棵被氣浪折斷的灰枝松,踩過焦黑的碎岩地,空氣中還殘留著火焰灼燒後的焦糊味和高溫炸裂岩石時產生的礦物粉塵。
越往前走,地面上的破壞痕跡就越觸目驚心。
被熔化後重新凝結的黑色琉璃地面,被風刃切出鏡面斷口的岩石,以及散落四周的樹幹碎片。
然後倏地。
妮婭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個人背對著她,灰色的長外套。
從背影來看,頭髮是黑色的。
身高一樣,體型一樣,站立的姿態也差不多。
那種不緊不慢的,好像什麼都不著急的鬆弛感。
更重要的是,有一樣東西沒有變。
那溫和到令人安心的氣息。
「我擔心死你了!你跑那麼快幹什麼!工具箱都沒拿——
」
妮婭朝著那個背影喊了出來,聲音因為喘息和奔跑而沙啞得不成樣子。
那個人回過了頭。
妮婭的腳步釘死在了原地。
和之前一樣的翠綠眼眸。
但是那張臉。
「你?」
妮婭本能地腿軟,向後退了兩步。
遠比棕發綠瞳青年還要好看。
卻是她最害怕的假想敵。
這是她在考試指南上見過的,在學習與教育大樓二樓牆壁合照上見過的,在自己噩夢裡都出現過的臉。
蘭奇·威爾福特。
妮婭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經歷了次前所未有的宕機。
「還好嗎?」
蘭奇看著她的臉,翠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關切。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他身後漂浮著飛了過來。
黑色的毛茸茸的貓耳,豎在柔軟的黑髮上方。
那個身高約莫一米四,穿著白襯衫和棕馬甲,在今天早上宣讀開考通知時緊張到掉出小魚乾的貓耳助教。
它從後面伸出兩隻小手,扣住了灰衣青年的雙手手腕。
「你被逮捕了喵。」
貓耳助教來到身穿灰色大衣的青年身後。
它的工作只有一個。
那就是把犯規的教師送離場。
也沒想到抓到的第一個罰下的就是院長。
蘭奇張了張嘴,本來還想和妮婭說點什麼。
但考慮到考試的紀律,他還是閉上了嘴。
「同學,很抱歉沒法繼續扮演考生和你同行了。」
他只能如是講道,「不過關於你先前說過的考試黑幕等問題,隨時可以直接向我的院長辦公室舉報。」
與先前唯一不同的是稱呼變成了同學,以及語氣里多了些屬於代理院長的正式感。
他說完這句話,對妮婭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就被貓耳助教牽著手離開了。
兩個身影在碎岩坡上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了山路轉角處的陰影里。
妮婭·加西格斯獨自站在群星山的林間。
從北面的山脊吹過來。
她終於緩緩地放下了手。
合上了嘴。
這一路她到底都幹了什麼。
妮婭神情恍惚。
完了啊。
舉報變成了自曝。
還全部自曝到了最不應該知道的人那裡。
蘭奇·威爾福特最後那話語裡,很顯然是話裡有話。
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
要不別去賢者院報導了吧。
「不行,妮婭·加西格斯,你絕不能被任何人打敗。」
妮婭眼淚終究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的抗壓生活,可能才剛剛開始。
放一張阿斯克桑的插畫(蘭奇花都決戰假扮ver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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