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蒼生化龍
第1361章 蒼生化龍
之前躺在棺材裡的申屠燁,就這樣面無血色地,站在自己的身後。
墨畫沉默良久,問道:「你活著?還是死了?」
申屠燁看了眼墨畫,似乎要將墨畫的面容,記在心底,半是失落半是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早就死了……」
申屠燁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苦笑道:「只不過,可能大荒的先祖,也知道大荒氣數將盡,所以才竭盡全力,保了我一縷神念,讓我能夠苟延殘喘,做些……該做的事。」
墨畫看著瘦弱的申屠燁,眉頭微皺。
之後他又轉過頭,看了眼石碑,緩緩問道:「這龍池石碑……是誰留下的,用途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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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燁看著墨畫,道:「你先告訴我,這些圖案,是什麼意思。」
他這些話,就像是交易。
又充斥著,一個少年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
墨畫問道:「你看不懂?」
申屠燁點了點頭,「我看不懂,不光我看不懂,傲哥哥,還有整個大荒皇族,據我所知,數千年來,沒一個人能看懂這些圖案的含義……」
申屠燁一臉期待地看著墨畫,「你能告訴我,這些圖案是什麼意思麼?」
墨畫問:「你很想知道?」
申屠燁點頭,「嗯。」
墨畫看著申屠燁的臉,竟想起了瑜兒,心莫名有些不忍,嘆了口氣,耐心為他講解道:
「這是一副法則鏈的示意圖。」
「法則鏈?」申屠燁一怔。
墨畫點了點頭,「是一條完整的饕餮法則鏈……」
墨畫抬頭看向石碑上古拙浩瀚,神韻流轉,又兼具各種象形的圖案,瞳孔漸漸深邃:
「圖為形,法則為神韻。」
「圖案之中,那混沌一片,自漆黑之中誕生的,不可名狀之物,便寓意著凶獸饕餮。」
「饕餮旁邊,那隻最強大的神獸,指的是龍。」
「隨著法則流轉,龍的形狀開始扭曲,分化,肢解,寓意著,饕餮開始吞龍,並將龍肢解……」
「肢解掉的龍,又重新凝聚,可龍乃天地古老生靈,一旦死亡肢解,本源破滅,便無法再生……」
「既然真的龍,無法被創造。那就人為創造『偽』的龍。」
「取天地間其他飛禽走獸的妖類之物,來拼湊出一條龍。」
「但拼湊出來的,不只是龍。」
「飛天的,還有朱雀。走地的,還有白虎。入水的,便有玄武。」
「此為四象,亦為大荒的四聖獸。」
「這便是大荒先祖,宏大的手筆。」
「而這一切,只是圖案所敘述的表象,這些圖形更深處,蘊含著的,是一種修道力量的法則鏈條。」
「這條法則之始,是從天地大災,眾生饑饉之中,誕生的先天饕餮母體。」
「所有的源頭,從饕餮開始。」
「大荒的先祖,恐懼饕餮,崇拜饕餮,進而去模仿饕餮,研究饕餮,領悟饕餮,最終試圖掌控饕餮之力,掌控饕餮的法則,將這些法則,化為己用,並以此為基點,創造出了整個大荒的文明……」
墨畫將碑上的圖案,從形到神,從紋路到法則,一一為申屠燁講解。
這是他自從在乾學州界,接觸過四象陣法後,一心鑽研。
之後進入大荒之後,又多方驗證,一點點實踐,最終才全都聯繫起來的感悟。
申屠燁聞言,怔忡失神。
「但是……」
墨畫思索片刻,目光微沉,「我還是有一些,不太明白……形而上的法則,需要形而下的媒介。」
「這一整套法則鏈,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作為完整饕餮法則鏈媒介的,又是什麼?是不是……」
墨畫看向申屠燁,「與我現在所在的龍池有關,是一副陣法?」
臉色蒼白的申屠燁看著墨畫,目光閃爍著光芒,末了輕聲驚嘆道:「你真是我此生,見過的最聰明的人。」
墨畫問他:「你此生,見過多少人?」
申屠燁道:「除了傲兄長,就只有你了。」
墨畫:「……」
申屠燁又肯定道:「你很聰明,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你的陣法也很厲害,你適才說的那些,饕餮,法則,四聖之類的東西,應該也都是對的。」
「我也不太懂,但感覺你應該是對的。」
「但你看不出這龍池的底細,其實也很正常,因為你不知道,這大荒先賢留下的石碑的名字。」
墨畫目光一凝,「名字?」
申屠燁點頭,一字一句道:「這石碑名為……蒼生化龍大陣圖。」
這幾個字,似乎具有莫大的禁忌之力,讓墨畫胸口猛然一窒。
「蒼生……化龍?大陣?!」
申屠燁點了點頭,嘆道:「蒼生化龍……這是我大荒一族的先賢,窮極畢生心血,所鑽研的宏大陣法,是絕對的秘密,甚至是絕對的禁忌。我大荒的先賢,甚至為此,而屠了一條真龍。」
墨畫臉色一變,「你是說……真龍?不是青龍?」
申屠燁道:「你不覺得,真和青這兩個字,有點像麼?那是因為,先賢殺的是真龍,自己造出來的,是青龍。」
墨畫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真龍……
這意味著,他現在所在的龍池,是真龍之池。
他所見的那條龍的屍體,是……真龍之屍?!
難怪,道廷非要大荒死不可……
大荒的先賢,究竟都是什麼人,真龍他們也敢殺,也能殺,甚至用真龍……
墨畫瞳孔一縮,問道:「你們大荒的歷史上,是不是有一個人,被尊稱為……」
申屠燁搖頭,「我不能告訴你。」
墨畫一怔。
申屠燁道:「我殘留的神念,是很弱的,不能提及一些……人的名號,否則會被因果反噬……」
墨畫眉頭皺得更緊。
申屠燁嘆了口氣,有些落寞地接著道:
「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沉眠了很久,做了很多夢,夢中似乎有什麼人,叮囑過我……」
「他讓我,將『蒼生化龍大陣』的名字,告訴將來在夢中見到的,能夠看懂這碑上圖案的人。」
「他告訴我,大荒皇族的氣數盡了。」
「真龍的氣,要重新分散到天地……」
「天地間,要迎來驚天的變故。」
墨畫目光微沉。
申屠燁轉過頭,看向夢境中的龍池,仿佛看向一個通天徹地的大宏願:
「大荒之地,天災頻仍,民生艱苦。」
「先賢當年,感大荒子民生於天地,血肉孱弱,道心不堅,面臨諸天種種凶妖強敵,天魔邪祟,如草芥一般,朝夕死滅。因此發下大宏願,願我大荒子民,人人為龍,自強不息。遂披肝瀝膽,嘔心瀝血,想以蒼生化龍大陣,塑子民的道基,改眾生的命格……」
「於是,我大荒之族,立了道統,籌建龍池,開始一步步昌盛……」
「可先賢畢竟是人,是人就有生死。」
「漫長的煎熬,嘔心瀝血,耗盡了先賢的命數。」
「先賢隕落後,我大荒的皇族,本應承繼先賢的遺志,但卻……竊取了先賢的心血。」
「我們……踐踏了先賢的宏願。」
「我們抹去了過往的史籍,自稱皇族,高高在上,將上等的傳承,據為己有,將這大荒的龍池,圈為皇室的禁地,將這真龍之氣,死死束縛在這皇庭之內。」
「我大荒的皇族,是有罪的。」
「我們背棄了先賢的意志,所以自此之後,皇族之中沒有一個人,能看懂這石碑的含義。」
「先賢當年的絕學,失傳了……」
「這是先賢,對我們的懲罰,所以大荒的皇族,該當滅絕。」
「一切,其實早早就註定了……」
申屠燁平靜的語氣中,有著說不出的黯然
墨畫心緒也起伏不定,感慨萬千。
申屠燁嘆了口氣,道:「這些事,我曾經想告訴傲兄長,可傲兄長不聽,他也不信。」
「他滿腦子都是仇恨,他只想復仇,只想振興大荒皇族。」
「但他看不到,或者說他不願意接受,所以他看不到,我大荒的皇族,其實……早就亡了……」
申屠燁神情苦澀,「而我之所以,只剩一縷殘念,還能存在這麼久,或許也是因為,我身為皇子,要替大荒的皇族『贖罪』……」
「我必須將『蒼生化龍大陣』給傳下去。」
「不能讓大荒先賢的心血,葬送在我們這一族的手裡。」
「這也是我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墨畫嘆了口氣。
申屠燁看向墨畫,道:「你趕緊將這副圖記下,能記住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時間不多了,我也只能做這麼多了……」
墨畫心情複雜,點了點頭。
這種時候,他也沒有任何推脫的餘地。
之後的時間,他都用來,觀摩並記錄石碑上的「蒼生化龍大陣圖」。
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大陣,而是一副完整的,大陣法則的構造。
這一整套法則鏈,首尾相連,即便領悟單一法則,都異常吃力,更遑論將所有法則融匯貫通,串聯為一了。
墨畫的陣法天賦異於常人,但儘管如此,他也只能盡全力將法則流轉的關竅,一一記下。
將整體蒼生化龍的象形紋路,烙印在腦海。
至於會不會有疏漏,他也無暇顧及了。
申屠燁就一直站在墨畫身旁,看著墨畫學石碑上的圖案。
時間一點點流逝。
直到石碑之上,圖形有些暗淡,周遭的景象也有些扭曲和模糊,他便知道,時間到了,夢境要坍塌了,他的使命也結束了。
墨畫也結束了參悟。
夢境崩塌產生的神念扭曲,讓他也無法再參悟更多秘密了。
他只能將碑上的一切,記在腦海了。
末了,他轉過頭,看向申屠燁,臉色微變。
申屠燁的身形,已經開始暗淡了,甚至臉頰上,已經有了腐朽的痕跡。
墨畫想說什麼,可又不知該說什麼,便道:「你有什麼遺願麼?我可以幫你……」
申屠燁搖了搖頭,深深看了墨畫一眼,有些遺憾道:
「很早以前,我就死了,這輩子我都沒和什麼人聊過天……」
「活著的時候,我被幽禁,沒有一個朋友。死了之後,也只有夢境中的荒誕和空虛。」
「算起來,你是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
「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沒有背負皇族的冤孽,沒有早夭,能跟你做朋友,多說說話,聊聊天……那就好了……」
「可惜了……我從沒有屬於我的,活著的時間……」
申屠燁笑了笑,他的身軀,在一點點風化。
「再見了……」
申屠燁最後看了眼墨畫,年少的臉上滿是滄桑與不舍:「小神君。」
話音剛落,申屠燁的身形,便徹底風化。
他的神念之體,也宛如朽木一般,化為了時間的塵埃。
這位大荒年序最小,少年早夭,命運悲慘的皇子,在這個世間,最後的痕跡,也消逝了……
墨畫心中莫名一酸。
一切光怪陸離消散。
墨畫目光微動,便發現眼前的一切已然完全消失了。
而自己正處在現實中的龍池密室中,正在打坐修行,準備結丹。
周遭靈石,丹藥,陣法俱全。
芻狗也好好地在自己身上帶著。
適才的一切,真的仿佛是一場夢一般。
自己似乎只是在結丹之前,打了個盹。
可夢中的一切,仍舊讓墨畫心神久久難以平靜。
他先取出玉簡,將夢中「蒼生化龍圖」的一切象形和感悟,全都記在了其中,而後想到申屠燁,目光不由有些悲涼。
申屠燁是大荒的皇子,出生尊貴,於常人而言,這是難得的富貴榮華。
但對申屠燁而言,這或許也是他沉重的宿命,是一生悲劇的根源。
他從出生起,就被剝奪了「活」的資格。
他半生半死地存在於這個世上,承受著漫長的孤寂,甚至連有人聊天,都成了一種不可得的奢望。
墨畫摸著手中的玉簡,心中滋味難言。
片刻後,他長嘆一聲,將一切感傷的心緒收起,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蒼生化龍大陣……」
這便是大荒先賢畢生的心血和宏願。
是大荒曾經強盛的根基。
同樣,也是大荒一切傳承和文明的溯源。
如今流落在大荒這片土地上,無論是失傳的,還是不曾失傳的絕學,包括饕餮,四聖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妖紋,以及衍生的各種陣法,鎧甲,煉體功法,血脈傳承……等等,或許全都可以從這大陣之中,找到源頭。
龍池便是這大陣的核心。
自己現在,只是簡單記下了一些法則的框架。
具體這蒼生化龍大陣,是如何構建的,法則鏈又是如何運轉的,他必須親自結一次丹,親身體會,親自去探究,蒼生化龍的奧秘。
墨畫目光漸漸露出鋒芒:
「蒼生化龍……改蒼生之命……」
「人人為龍……」
「那麼今日,我便在這龍池結丹,改自己的命,為散修出身,靈根只有中下品的自己,塑一個上品,乃至上上品的金丹!」
「如果我成功了,那便說明蒼生化龍是可行的……」
「那早晚有一日,我也要讓這天下,人人為龍,人人上品,再無靈根優劣之分,無上下貴賤之等。」
墨畫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道心堅定,心境也通透如鏡。
他開始按照既定的計劃,一步步修行,去煉化小周天,去突破境界。
與此同時,龍池之內,第一口龍氣,也被墨畫吞入腹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