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唐都市的變化
十二月的唐都,清晨六點半,天還沒亮透。
高新區人才公寓的樓道里已經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洗漱台前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熱水器的嗡鳴聲在薄薄的隔牆間此起彼伏。
李向陽把工服的拉鏈拉到領口,對著鏡子正了正左胸口那個銀色的「火」字標誌。
鏡子是公寓配的,不大,但夠用。
他來唐都幾個月多了,從贛南那個連火車都只停三分鐘的小縣城來到這裡,現在每天早上對著這面鏡子整理工服的時候,還是會覺得有些恍惚。
樓下食堂已經開了。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打菜窗口冒著熱氣,白粥、豆漿、油條、包子一溜排開,價格牌上寫著:早餐五塊,午餐十塊,晚餐十塊,刷卡就行。
李向陽端了一碗白粥、兩個肉包、一個茶葉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高新區的街道還沒完全醒來,路燈還亮著,早班的公交車已經在上客了。
路邊那排共享單車整整齊齊地碼著,車身印著銀河科技星軌標誌的共享電單車占了其中大半,那是銀河科技內部員工的專屬福利,憑工號免費騎,不限次數。
「向陽,你今天跑哪片?」
趙磊端著一碗豆漿和三個包子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趙磊是甘省人,之前在東莞電子廠幹了三年,去年被裁員後跟著老鄉來了唐都。
他面試星火快遞分揀員的時候,面試官問他有什麼特長,他說他能在傳送帶上站著分揀八小時不犯困,面試官就笑了,說那你來對地方了。
「今天跟老張的車,跑高新區東片。」李向陽扒了一口粥。
「高新區東片好啊,寫字樓多,電梯多,不用爬樓梯。」
趙磊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說:「我昨天在分揀中心站了整整一天,新上的那台自動分揀機又提速了,傳送帶快得像瘋了似的。媧系統調度的,說是什麼『動態負載均衡』,反正就是越來越快,但人也越來越輕鬆。以前在東莞那個廠,提速就是讓你多干,這裡提速是讓機器多干。」
旁邊桌一個穿深藍色工服的中年人接過話頭。
李向陽認得他,是星火快遞唐都分撥中心的老周,開了二十年大貨車,以前是給自己開,現在給公司開。
「以前給自己開的時候,一天跑十幾個小時,累了就嚼檳榔、喝紅牛,困得眼皮打架也不敢停,怕耽誤送貨、怕被扣運費、怕下個月的貸款還不上。現在給公司開,五險一金交著,商業保險買著,每個月有固定的休息日,過年還有紅包。去年春節我沒回家,公司給我多發了好幾千塊留崗補貼,我老婆說這輩子總算穩定了。」
「老周,你那個商業保險,上次你腰疼去醫院,真報了?」趙磊問。
「報了。」
老周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碎屑:「住了好幾天院,花了好幾千塊,保險公司給報了一多半,剩下的是公司補的。我自己就出了個掛號費。行了,不跟你們扯了,我得去分撥中心了,今天有一批從拼一刀農產品基地過來的貨要發,說是甘省那邊的土豆和蘋果,得趕在中午之前裝車。」
李向陽吃完最後一口包子,把餐盤放到回收窗口,走出食堂。
晨光已經從秦嶺那邊漫過來了,金黃色的光鋪在高新區寬闊的馬路上,照在那一排排整齊的共享電單車上,照在路邊剛開的早餐攤上升起的熱氣上,照在匆匆趕路的工服人群身上。
這些人穿著不同顏色的工服,深藍的是星火快遞,明黃的是拼好飯,灰色的是銀河商超,銀白的是銀河能源產線上的技術員。
每一件工服左胸口都印著銀河科技的星軌標誌,像一枚枚微型的勳章,別在這些從全國各地湧來的普通人胸前。
李向陽跨上那輛免費共享電單車,擰了擰油門,朝高新區東片駛去。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十二月的寒意,但工服厚實,不透風。
這件工服是公司發的,春夏秋冬各兩套,用料紮實,設計簡潔,穿上走在街上不會讓人覺得你是送快遞的,至少不會讓人一眼就覺得你只配送快遞。
他想起自己剛來唐都的時候在火車站出站口看到的那塊巨大的GG牌,上面寫著「來了就是唐都人」。
那時候他還不太信,覺得這只是招人的口號。
但現在他信了。
這一年多他在星火快遞從跟車做到獨立配送,從實習期底薪三千到轉正後底薪四千五加績效加補貼,月月到手七八千。
公司給他交五險一金,買商業保險,每月有餐補房補,夏天有高溫補貼,冬天有低溫補貼,過年有年終獎。
他用攢下的錢給老家母親換了台新手機,是拼一刀上買的,便宜但好用。
他還給妹妹寄了一筆生活費,讓她在大學裡不用太省。
他停在一棟寫字樓下,從后座取出包裹。
手機上的星火智送系統已經把最優路線規劃好了,先送哪棟樓、哪個單元、哪個樓層,全部標得清清楚楚。
這個系統是媧做出來的,能把每個快遞員的配送效率提到最高,但不會逼著你用最短的時間送最多的單。
它的目標是合理,不是極限。
等電梯的時候李向陽碰到了另一個快遞員,穿著另一家公司的工服,手裡抱著好幾個包裹,額頭上一層細汗。
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對方也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包裹,忽然苦笑了一聲。
「你們星火的系統真好,路線全給規劃好了,送到哪棟哪層一目了然。我們那個系統只顯示截止時間,晚了就扣錢。上個月我被扣了好幾百塊,好幾個差評,全是超時。有個客戶投訴我說我不肯送上樓,其實我送了,但系統沒給我留上樓的時,配送時限是照電動車跑全程算的,根本不算你上樓的時間。」
他看了一眼手錶,臉色一變,急匆匆地往電梯裡擠。
李向陽沒有跟著擠,他站在原地等下一班。
星火智送系統給他的配送時限里額外留出了上樓的時間,每一單都算得明明白白,用不著搶。
他想這就是他留在這裡的原因。
不只是因為工資高、福利好,更是因為在這裡,他是一個人,不是一個被算法逼著跑得更快的數字。
同一時刻,高新區另一側的拼好飯唐都總站,騎手謝濤正在開晨會。
站長姓劉,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幹練,說話語速很快。
她在拼好飯幹了兩年多,從騎手做到站長,是拼好飯最早一批全職騎手之一。
「今天天氣預報說下午可能有雨,頭盔上的攝像頭都檢查一遍,防水罩扣好。雨天路滑,別搶道、別闖紅燈,晚到了公司扛,安全第一位。」
她頓了頓,掃了一眼站成兩排的騎手們,目光在幾個新面孔上多停了一瞬。
「另外,新來的幾個兄弟注意一下,拼好飯的配送時限是按實時路況動態調整的。雨天時限自動放寬,不用自己慌。有任何問題,車壞了、餐灑了、客戶聯繫不上,群里報備,別自己扛著。」
謝濤站在第一排,認真地聽著。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黃團幹過的那幾年。
那時候每天早上睜眼,就欠站點幾百塊,車是租的、電池是租的、工服是自己買的、保險是每月另扣的。
還沒開始跑單,就已經欠了一堆。
後來他跳槽到拼好飯,入職第一天簽勞動合同,人事一條一條給他講五險一金怎麼交、商業保險保什麼、底薪怎麼拿、補貼怎麼發,講了快一個小時。
他當時覺得這是騙子,第一個月發工資拿著工資條對著銀行簡訊數了好幾遍,才敢信這是真的。
有一次他送餐時被一輛逆行的電動車撞了,腿上磕了個大口子,電動車也摔壞了。
站長知道後第一時間趕過來,陪他去的醫院,醫藥費公司全報了,休養期間的工資一分不少。
後來撞他那人的賠償,也是公司法務幫他要回來的,他一分錢沒花,最後還拿到了賠償。
他想,這就是他願意在這裡幹下去的原因。
不是因為他有多高的學歷、多好的技能,而是因為在這裡,他是一個人,不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數字。
晨會散了。
謝濤跨上電動車擰了擰油門,朝高新區的商業街駛去。
他的黃色工服在晨光里格外顯眼,左胸口那枚銀河科技的星軌標誌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早點攤前排著長隊,公交站台上擠滿了上班族。
一個穿灰色工服的年輕姑娘騎著單車從他旁邊經過,車筐里放著銀河商超的購物袋,袋子上印著四個字,「歡迎回家」。
他想,這四個字,不只是超市的口號。
對於像他這樣的人來說,這座城市的每一天,都像是在說:歡迎回家。
而在高新區的另一頭,銀河商超唐都一號店裡,趙明遠正在巡店。
他是從胖東來帶過來的老店長,跟於東來幹了十多年,去年被聶雲挖到銀河商超。
來的時候他老婆問他,一個外地人在唐都能幹出什麼名堂。
他說,這裡有比蓮城更大的地方,能做的事比在蓮城還多。
一號店的客流量穩中有升,復購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以上,員工離職率不到行業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
趙明遠說做到這個數字靠的不是高深的零售理論,是靠一個很樸素的邏輯,你對員工好,員工就對顧客好;顧客感受到好,就會再來;再來的次數多了,就離不開你了。
生鮮區,一個穿灰色工服的年輕員工正在幫一位老人挑蘋果。
老人七八十歲,背有些駝,眼神也不太好使。
她挑了好幾個蘋果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
年輕員工沒有催她,反而彎下腰從貨架下層拿了一袋沒拆封的洛川紅富士遞過去。
「奶奶,這是今天早上剛到的新貨,早上剛從洛川那邊的產地倉拉過來的,每一顆我們都挑過,甜度在十三個點以上,您拿回去孫子肯定愛吃。如果回去發現有壞的,您隨時拿回來退,不過應該不會有壞的,我們這批貨的品控做得嚴,每顆上架前都過了光譜檢測,有蟲眼的、糖度不達標的全部篩掉了。」
老人接過蘋果,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嘟囔著:「這蘋果真甜嗎?我以前買過好幾回不甜的。」
年輕員工蹲下來和她平視,用指尖輕輕叩了叩蘋果的表皮,又指著價簽旁邊一個印著甜度數值和產地的小標籤給她看:「您看這個數值是我們實測的。這袋是十三點幾,剛好是紅富士最甜的那一檔。您如果喜歡更脆一點的,旁邊那個甘省靜寧的也不錯,那個更脆。」
老人看著價簽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回去,又拿了旁邊一袋特價的小果。
年輕員工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神色,幫她把袋子裝好,送她到收銀台,還順手塞了兩顆單獨包裝的紅棗給她:「奶奶,這是新品試吃,您帶回去嘗嘗。」
趙明遠在旁邊看了全程,沒有上去打擾。
等老人走了,他走過去拍了拍那個年輕員工的肩膀。
他是去年從唐都市的一個三本學院畢業的學生,學的是商超運營管理。
因為銀河科技專門留下來的入職通道,才能入職。
他來一號店實習的時候,趙明遠看中了他眼裡那股踏實勁兒,把他留了下來,時間不長,他就從理貨員升到了生鮮區的小組長。
「你剛才那個動作,蹲下來跟她平視,是你自己想的?」趙明遠問。
年輕員工有些不好意思,出聲說道:「培訓的時候老師說過,跟老人說話要蹲下來,讓他們覺得你是真心在跟他們聊,不是急著把他們打發走。我試了幾次,發現真的有用。以前站著說話的時候,老人一般問兩句就走了;蹲下來之後,他們更願意聊,有時候聊著聊著,把家裡的情況都聊出來了,哪個牌子的降壓藥便宜、哪個社區的菜市場搬走了、孫子最愛吃什麼水果。」
趙明遠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但他心裡清楚,這才是銀河商超真正的護城河,不是比別人更聰明,是比別人更願意用心。
這種用心,靠的不是高深的零售理論,而是日復一日地在每一個細節上做到位。
而要做到位的前提,是這些員工把這份工作當成一份可以長期投入的事業,不是一個隨時可以走人的過渡站。
把員工當人,這不是口號。
在銀河商超,它體現在每一份簽了正式勞動合同的工牌上,體現在每一筆按時足額繳納的社保記錄上,體現在每一個從收銀員升到組長的晉升通道上,體現在每個月準時發放的工資條上,底薪加績效加補貼,每一欄都清清楚楚,沒有任何模糊地帶。
更體現在那些不能用數字衡量的東西上,一個老員工蹲下來跟顧客平視,一個收銀員記住了常客的名字和偏好,一個理貨員在休息時間主動把貨架擦得乾乾淨淨。
這些東西,用錢買不來。
但錢不到位,這些東西也不可能自然長出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