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敢於直面生活的勇士
「王院士,這個問題,可能有點複雜……」
猶豫了一下,白松出聲辯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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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雜嗎?」
王東來看著他,神情之中隱約流露出一絲譏諷,道:「我並不這麼覺得!」
「白記者,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一個社會,如果財富越來越集中到少數人手裡,大多數人連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這個社會能穩定嗎?」
白松的臉微微一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這次採訪是直播的話,白松恐怕早就中斷採訪了。
但就是這樣,白松心裡也已經想到,這次的採訪恐怕是白費了。
「一個社會,如果年輕人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連戀愛的時間都沒有,連孩子都不敢生,這個社會有未來嗎?」
「一個社會,如果最辛苦的人拿最低的工資,最輕鬆的人拿最高的分紅,這個社會公平嗎?」
白松終於忍不住了,出聲反駁道:「王院士,您說的這些,確實是現實問題,但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
「那誰來解決?」
王東來沒有絲毫放鬆的想法,追問道:「是等著上面發文件?還是等著市場自我調節?又或者等著資本家良心發現?」
白松語塞,不知道說什麼話好。
王東來靠在椅背上,語氣放緩:「白記者,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我說得太激進,太危險,太不符合一個企業家的身份。」
「但我告訴你,我為什麼敢說這些。」
他指了指窗外的唐都市,神情之中浮現出一絲自豪和驕傲,出聲說道:「銀河科技現在有七十七萬員工,這七十七萬人,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家庭。他們的工資,能養活多少人?他們的福利,能讓多少老人安享晚年?他們的工作,能讓多少孩子安心上學?」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出風頭,不是為了當榜樣,是因為我覺得,這是對的。」
「技術可以研發,錢可以賺,但人只有一個。一個人的一生,就那麼幾十年。這幾十年裡,他把最寶貴的時間給了你的公司,給了你的事業,你憑什麼不給他一個體面的生活?」
白松徹底放棄了掙扎。
他知道自己拉不回這個話頭了。
攝像師的鏡頭穩穩地架著,紅燈一直亮著。
王東來繼續說:「有人問我,銀河科技為什麼能發展這麼快?我的答案只有一個,因為我們把員工當人。」
「當人,就要給夠錢,給夠尊重,給夠保障。當人,就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努力是有價值的,自己的未來是有希望的。」
「銀河科技現在在做的事,不只是創新,同時還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把本該屬於勞動者的東西,還給他們。」
他頓了頓,看向鏡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我知道,這話說出來,會得罪很多人。那些靠壓榨員工發財的老闆,那些靠壟斷市場斂財的平台,那些靠資本遊戲收割的投資人,都會恨我。」
「但我不在乎!」
「我做銀河科技,不是為了討好誰。我是想做一件事,證明給所有人看,一個把員工當人的企業,也能成功。一個願意分錢的企業,也能做大。一個不靠壓榨、不靠壟斷、不靠收割的企業,也能賺錢。」
「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我們的社會,那就真的出問題了。」
他說完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白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採訪提綱,那些精心準備的問題,此刻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王院士……」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頗有幾分放棄的意味,說道:「您說的這些,我會如實記錄。但我不知道,這段內容能不能播出去。」
王東來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和灑脫,說道:「播不播,是你們的事。而說不說,是我的事。」
此刻,白松心裡在瘋狂地天人交戰。
他意識到這似乎是一個危機,也是一個機遇。
很快,冒險的基因占據上風。
默默地放掉原本的採訪大綱,直接問出了一個犀利問題:「王院士,您在發布會上提出的玄武電池技術授權條件,要求企業必須提高一線工人待遇,給工人繳納五險一金,建立員工持股機制,引發了巨大的爭議。有人支持,有人反對,有人說這是『用技術綁架用工政策』。您是怎麼看這些爭議的?」
王東來靠在沙發上,神情平靜。
「白記者,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覺得一個人應該拿多少工資,才算合理?」
白松愣了一下。
「這……這要看行業、看崗位、看地區吧。沒有統一標準。」
王東來點點頭。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一個人工作了一輩子,退休後應該拿多少養老金?」
白松又愣了一下。
「這……這也要看他的繳費年限、繳費基數……」
王東來打斷他:「所以,你認為,工資和養老金,是應該由市場決定的?」
白松想了想,點頭。
「大致可以這麼說。」
王東來笑了。
「那我再問你,如果市場決定了,一個工人工作三十年,退休後每個月只能拿一千塊養老金,你覺得合理嗎?」
白松沉默了。
「我不想辯經,只有架起鍋煮米吃的道理,沒有架起鍋煮道理的說法。」
「我提出的那三條,不是什麼高要求。五險一金,是勞動法規定的。每周工作不超過四十四小時,也是勞動法規定的。員工持股,是企業可以自主決定的。」
「我做的,只是把這些早就寫在法律里的東西,變成必須執行的現實。」
「他們是有選擇權的,而不是沒有選擇權,更何況,對於我們的合作夥伴,我也是留夠了利潤空間,在帳期結算上面,也是抱有極大的誠意。」
白松深吸一口氣,試圖把話題拉回「安全區」。
「王院士,您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您不覺得,用技術授權來『綁架』企業,有點……越界了嗎?」
「企業的用工政策,應該是企業自己的事。政府可以通過法律來規範,但一個企業,用技術來要求其他企業必須怎麼做,這……」
王東來靜靜地看著他。
他自然是感覺到白松的變化,自然樂得配合。
「白記者,你是想說,我管得太寬了?」
白松沒有否認。
王東來笑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家企業,用最低的成本生產產品,然後低價傾銷,把競爭對手都擠垮了,最後壟斷市場,再漲價收割消費者。你覺得這合理嗎?」
白松愣了一下。
「這……這是不正當競爭。」
「對。那如果有一家企業,用最低的人力成本生產產品,然後低價銷售,逼得其他企業也只能跟著壓低人力成本,內卷之下,最後整個行業都變成血汗工廠。你覺得這合理嗎?」
白松沉默了。
王東來說:「這就是我為什麼提出那三條。」
「不是因為我想管得太寬,而是因為如果我們不從現在開始改變,未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這種『壓榨式競爭』就會把整個社會拖垮。」
「企業壓榨工人,工人沒有消費能力,產品賣不出去,企業賺不到錢,只能繼續壓榨工人,這是一個死循環。」
「我做的,只是打破這個死循環。」
白松沉默了一下,咬咬牙,狠著心,然後問了一個更尖銳,更為敏感的問題:「王院士,您剛才說的這些,讓我想到一個詞——同富共裕。」
「這個詞,這兩年經常被提到。但在很多人看來,這只是口號,只是政治正確。您是怎麼看的?」
王東來沒有迴避。
「白記者,你覺得什麼是同富共裕?」
白松想了想,謹慎地回答道:「大概是……縮小貧富差距,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
王東來點頭。
「你這個定義,沒錯。但太籠統了。」
他頓了頓,接著補充道:「我給你一個更具體的定義——」
「同富共裕,不是均貧富。不是把富人的錢分給窮人。而是讓每一個勞動者,都能通過自己的勞動,獲得體面的收入、有尊嚴的生活。」
「什麼叫體面的收入?就是工作一天,能養活自己一天;工作一輩子,能安度晚年。」
「什麼叫有尊嚴的生活?就是不用擔心生病看不起,不用擔心老了沒人管,不用擔心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他看著白松。
「你覺得,現在有多少人,能達到這個標準?」
白松沉默了。
王東來繼續說:「我在銀河科技做的那些事,給員工交五險一金、買商業保險、發年終獎、搞員工持股、上四休三、居家辦公,不是因為我有多善良,而是因為我覺得,這才是正常的。」
「企業賺了錢,員工分一點,這不是恩賜,是應該的。」
「員工創造了價值,企業回饋一點,這不是慈善,是公平。」
他頓了頓。
「如果所有企業都這麼想,都這麼做,那就沒有什麼『同富共裕』的問題了。」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富裕』了。」
白松深吸一口氣,繼續追問:「王院士,您剛才的說法,會不會給人一種感覺——您在否定資本的作用?」
王東來搖頭。
「不,我沒有否定資本。資本很重要。沒有資本,企業沒法擴張,技術沒法研發,市場沒法開拓。」
「但問題是資本應該拿多少?」
「我可以給你舉一個例子來說明。」
「當年福特汽車創始人亨利·福特,決定給工人漲工資,從每天兩塊五漲到五塊,所有人都說他瘋了。但結果呢?工人有錢了,買得起福特車了,福特車的銷量暴漲。」
「這就是資本和勞動的雙贏。」
「資本拿了合理的利潤,工人拿了合理的工資,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資本拿走了大部分利潤,工人只夠餬口,蛋糕越做越小。」
他看著白松。
「你說,哪種模式,更可持續?」
白松的手心在出汗,但是精神卻變得亢奮起來。
他這完全是在拿自己的職業生涯做賭注,一個不慎,前半輩子的奮鬥將會付之一炬。
可要是成功了,那就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心裡深深呼了一口氣,白松提起精神問道:「王院士,您覺得技術在這個問題上,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王東來想了想,回答道:「技術,是工具。」
「工具本身沒有善惡,關鍵在於怎麼用。」
「你可以用技術來壓榨工人,比如外賣平台的算法,精確計算送餐時間,逼得騎手不得不闖紅燈、超速、逆行。」
「你也可以用技術來解放工人,比如銀河科技的AI系統,把那些枯燥重複的工作交給機器,讓人去做更有創造性的工作。」
「關鍵在於,設計技術的人,是怎麼想的。」
「我設計技術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不是『怎麼讓工人幹得更快』,而是『怎麼讓工人幹得更輕鬆』。」
「不是『怎麼讓企業賺得更多』,而是『怎麼讓工人拿得更多』。」
「這不是道德高尚,而是我堅信,只有這樣,技術才能真正造福人類。」
「有些地方給環衛工人戴上定位器,通過定位和時間分析來判定環衛工是否在工作、是否在偷懶;有的地方利用AI檢測系統,來實時分析課堂上的學生注意力、行為模式和情緒,自動化考勤管理,你說這些技術是惡的嗎?你能說這些行為是正確的嗎?」
白松啞口無言,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而時間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十分鐘了。
白松看了看表,知道也該結束了。
但他還有一個問題,必須問。
「王院士,最後一個問題——」
「有人說,您做的這些事,是在『另立規矩』,是在『挑戰現行體制』。您怎麼看這種說法?」
全場安靜下來。
工作人員們屏住呼吸。
王東來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答非所問地說道:「白記者,你知道我最佩服什麼嗎?」
白松搖頭,他確實不知道王東來的這個問題。
「我最佩服的,是建國初期的那批人。他們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但他們敢想、敢幹、敢拼。」
「從上到下,他們擁有著最純粹的黃金精神,昂揚向上,充滿活力。」
「他們定下的規矩,我們沿用了幾十年,那些規矩,讓我們從一窮二白,變成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但現在,時代變了,技術變了,人也變了。」
「舊的規矩,有些已經不合時宜了,需要新的規矩,來適應新的時代。」
他看著白松,神情極為認真地說道:「我不是在『另立規矩』,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用我的技術,用我的能力,去推動這個時代,變得更好。」
「如果有人覺得這是在『挑戰現行體制』,那說明他對『現行體制』的理解,可能出了問題。」
「因為我們的體制,從來不是僵化的。它一直在變,一直在適應,一直在進步。」
「這才是它最偉大的地方。」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總有一天,偉大理想會真正落地。」
採訪結束。
機器關了。
燈光滅了。
現場一片沉默。
白松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他做了幾十年採訪,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一個人的話震撼到說不出話。
王東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
「白記者,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白松苦笑,誠懇地說道:「王院士,您今天說的這些話,有些……我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
王東來轉過身,看著他。
「那就記住。」
「因為這些話,不是我說給你聽的。是這個時代,說給所有人聽的。」
白松站起身,走到王東來面前。
「王院士,謝謝您接受採訪。」
王東來伸出手。
「不用謝。替我向觀眾問好。」
兩人握手。
採訪團隊收拾設備,默默離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