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還請告我

  秦鳶笑道:「當不得先生誇讚。侯爺麾下之士機敏過人方能妥善應對,我說的那些,換了別人不一定能成。」

  松山先生伸了伸細長的脖頸,正色道:「兵法有雲,謀定而後動,故而重在謀,夫人何必過謙。

  顧氏兒郎們這一次捉賊有功,必將得到嘉獎,再有夫人為族內謀劃的千秋基業,顧氏興起乃是定數。」

  秦鳶笑了笑,遲疑片刻,起身行了一禮,鄭重道:「松山先生,晚輩有一事不明,還請賜教。」

  松山先生不由得就摸了摸下巴的鬍鬚,很有些謹慎。

  「南塘公子聰慧過人,有何不解之事姑且說來,老夫也只能試著答一答。」

  秦鳶看著他的雙目,緩緩道:「晚輩猜測,松山先生來京城當是來觀朝野氣象,卻不知先生為何選中了夫君,還請告我。」

  松山先生嘴唇微張,半晌方合上,又過了半晌,方道:「說出來夫人或許不信,老夫年幼時家貧,受了老師資助方能讀書,因此一心想做老師那般的高官造福一方百姓,讓父母引以為傲。因此遊歷山河,體察民情,廣交好友,一路還不忘潛心治學。」

  秦鳶點頭。

  這是讀書人常存之情志。

  

  她爹秦祭酒年輕時也曾這般,時不時約了二三好友,一同遊歷。

  便是林子奇剛入官場時,也是如此。

  可惜往往宦海浮沉一番後,人就變了。

  松山先生又道:「老夫本想做一名好官,光宗耀祖,不負師恩,因此十分慎重,年輕時頻頻遊歷增長見聞,廣交好友增加見識,想法子磨礪心性能耐,自覺已準備得差不多了,卻發現此路已不通。」

  秦鳶驚訝地看了眼松山先生。

  松山先生嘆氣,抬起雙目,遙望遠方:「先皇長壽,太子為嫡長子,亡故後本該依約立皇長孫,最終卻選了養在先太后膝下的皇上為太子。

  皇上登基之後,便尊其生母為孝安太后,暫居西宮,此行已然違背禮法,更何況孝安太后為南方戰敗土司之女,更是違背了祖制。

  皇上此行,令老夫著實不安。

  朝堂中無人勸說,更讓老夫失望。」

  秦鳶嘆氣。

  她道:「莫非這時松山先生便已瞧出先太后一族將亡麼?」

  松山先生點頭:「何止如此!身有異族血脈,按祖制本無緣皇位,可知先太后一族耗費了多少心血力氣,而皇上應當也發了不少誓願罷。

  甫一登基便尊生母為西宮太后,此舉未經先皇應准,乃是出於孝子的私心,可見私下裡並未斷過和西宮太后的來往,對東宮太后只怕怨念頗深方能如此。


  內閣無人勸說阻攔,朝中已埋下禍因,日後宮廷之中必有奇事奇禍。」

  秦鳶嘆服。

  「一二十年後之事,方起自毫末,先生便已洞若觀火。」

  當時若松山先生入朝為官,說不得先太子也不必死了,盜銀案與句容寶鈔案也不會有。

  松山先生搖頭:「扁鵲之兄比扁鵲醫術高明,卻寂寂無名,只因他早早將禍患滅於萌芽,那些不明之人常常嘲諷他與扁鵲一母所生,一同從小學醫,卻醫術不精。

  老夫若是入朝,斷不能容於朝堂。且,老夫有些瞧不上他的做派。」

  秦鳶有些吃驚。

  這個他便是指當今皇上了。

  松山先生如此……有些過於大膽了。

  松山先生道:「身為守成之君,不需三更燈火五更雞地勤政,只需立身端正。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有這樣心思不正,行事邪吝的主子,臣子又能是什麼好鳥。

  潘首輔妄為江西讀書人之首,不過是欺世盜名留戀權柄富貴之徒,竟容那藺家招搖若此,日後這朝堂滿是江西讀書人的盛景只怕也不長了。

  這般污濁的朝堂,老夫絕不踏足。」

  這般言語,在秦鳶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朝臣們敬仰有加的潘首輔,竟然被松山先生說得如此不堪。前世林子奇也曾說潘首輔欺世盜名,沒想到松山先生竟和林子奇所見略同。

  真是奇了。

  不過一個是事後發自私心,一個是事前發自公心。

  還是高下有別。

  松山先生又道:「老夫去終南山訪友歸來,順路來京城看看皇子們可有一二可取之才,哪知先太子早亡之後,這些成年的皇子們竟沒一個好的。

  大興只怕氣數要盡了,親手毀了大興基業的皇上還做著聖君的美夢,大興皇室自作孽不可活,可是天下百姓何其無辜。」

  這番話更為大膽,更為不遜了。

  秦鳶遲疑道:「只是侯爺也並非續氣之才。」

  顧侯爺便是封狼居胥,也只是武將,續江山之氣,要得可是治國之能。

  打江山和治理江山完全是兩回事。

  顧侯爺不可能造反,也不可能文治天下。

  松山先生笑了:「老夫逗留京中多日,沒了盤纏就索性在瓦子裡說書,侯爺恰好要尋個能講《春秋》的說書人,這可真是金風玉露一相逢,勝卻人間無數。」

  對如此明顯的敷衍之詞,秦鳶怎會接腔。


  松山先生自個笑完了,才又道:「老夫偶知侯爺命格奇特,便有心見識大興戰神的風姿,也好掐算一番大興的氣數。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侯爺面有奇骨,難怪能立下這麼大的功業。

  但最妙之處,在於他有妻星輔佐,竟隱隱有一遇風雲化成龍之勢。

  老夫和他習氣相投,便甘願為其牽馬墜蹬,只圖一展所學。」

  秦鳶心中大驚,何謂一遇風雲化成龍,嘴上卻道:「沒想到松山先生竟還擅相面。」

  松山先生哈哈一樂。

  「這算什麼,也就是漢以來獨尊儒家,才讓這些竟成了雜學無用之術,伊尹姜子牙可是烹飪釣魚殺豬樣樣來得,偏就孔聖人說什麼君子不入庖廚。伊尹可是借烹飪點撥商湯治國的聖人,你看歷代帝王廟從祀的名臣何曾少了他?」

  秦鳶點頭:「先生說的是,晚輩只是忍不住慨嘆先生博學。」

  松山先生收了笑容:「老夫也有一事不明,還請南塘公子告我,不知南塘公子師承何人,小小年紀便精深醫香,竟連陳老太醫失傳已久的香方都能解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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