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罪己詔
第431章 罪己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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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不論在哪個時代,但凡扯上島國,事情都會變得十分糟糕。
李明的臭臉拉得越來越長,沉默地沿著堤壩走著。
腳步踩在堅實的石子路上,發出噠噠的腳步聲。
噠噠噠——身後腳步聲一片。
「嗯?!」
李明停下腳步,暴躁地向身後一瞪眼。
羽林衛們同時停下腳步,不約而同地東張西望起來。
帶著一大幫子保鏢巡視災區,你們是生怕老百姓不惱火麼……李明心裡吐槽。
不過面對這幫虎背熊腰的大小孩,他也生不起氣,只是朝其中兩人努了努下巴,就又自顧自地溜達走了。
羽林衛跟從李明陛下久了,自然知道其中的意思。
被陛下欽點的兩人立刻卸下盔甲,便服跟上。
其他人則遠遠地綴在後面,進入「免打擾模式」,遠程為陛下提供護衛。
李明可沒少深入民間走訪,所以大伙兒都駕輕就熟了。
「呵,還算機靈。」李明的臭臉稍微香了一丟丟。
他所一手打造的隊伍,能力還是很強的。
整起事件,如果說有什麼能令李明感到欣慰的話。
那就是滑州的官場。
一眾官員雖稱不上有經天緯地之才,但幹事都勤勤懇懇,稱得上優秀了。
而且他們還都通過了狄仁傑和來俊臣的「真心話大冒險」,官品是絕對沒的說,絕對忠誠可靠。
這也可以當成大明基層官吏的縮影了——
國家處於創業上升期,連帶著官員也懷抱著滿腔熱血,充滿了理想和責任感。
不像王朝的中後期,被各種欲望腐化墮落。
而滑州的老百姓,同樣也是大明百姓的縮影——
吃苦耐勞,踏實肯干。
在家鄉遭遇了滅頂之災以後,並沒有怨天尤人、坐等救援。
他們仍然能夠被組織動員起來,迅速展開自救,瘋狂地挖石填土,第一時間把黃河巨龍束縛在新的河堤之中。
可以說,如果沒有英雄的滑州官民,僅憑李明帶來的這點人員物資,無異於杯水車薪,根本無力這麼順利整頓山河。
下游的損失,肯定還會再擴大。
天道不公,如此優秀的中原人民,本不該橫遭此劫難……
李明定住了腳步,環顧四周,不禁悵然。
不知何時,他已經走下了大堤,來到了民居區——
說是「民居」,其實也就是簡陋的難民營,用來暫時安置災民的。
他們原本的民居,現在正在水裡泡著呢。
黃河奪取汴河水道,可不是一蹴而就的。
別看這條巨獸現在老老實實地在河道里流淌,在剛決堤時,可是凶暴異常。
將沿岸的城市村落席捲殆盡。
奔騰的河水之於人類,就像滿溢的水壺之於螞蟻。
在那個雨夜,無數人被倭人放出來的洪水所吞噬。
而存活下來的災民,則只能擠在這個棲身之所,懷著悲痛和懵懂,繼續苟活著。
難民營的生活條件,很難稱得上理想。
竹棚子橫七豎八地搭著,頂上用茅草一鋪,就是供人居住的地方。
幾十人擠在一張大通鋪上睡覺,連下腳都沒有地方。
不但擁擠不堪,用水也是個問題。
退去的洪水十分骯髒,不能直接飲用,而乾淨的井水遠在數里之外,要取用還得排隊。
所幸現在還是夏天,夜晚的氣溫還算溫暖。
否則,就這簡陋無比的茅草屋,晚上是要凍死人的。
李明剛放鬆一些的臉色,又慢慢拉了下來,逮住一個看起來像是負責人的小吏,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噴:
「你們這是怎麼在管的?這是人住的地方?!」
那蠅頭小吏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難民營門口的石頭上,呼呼大睡著,被猛然驚醒。
「發大水了?快跑啊……啊?嘶溜。」
那貨先是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然後才睜開睡眼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定睛一瞧。
只見一個臭著臉的小破孩,正神氣活現地站在自己面前。
奶奶的,老子還以為大河又潰堤了呢!熬夜幹活剛眯會兒眼,被這婢養的小兒吵醒……
小吏心中滿滿的起床氣,正欲口吐芬芳。
然後,餘光就瞄見了幾位五大三粗、一臉和藹可親的大漢。
口吐不凡的小郎君、突然出現在災區、身旁有大內高手貼身護衛……
電光火石之間,小吏意識到了什麼,登時說都不會話了:
「陛陛陛……」
李明無奈地看著這個可憐蟲,發現了他臉上刻著的濃厚倦意,臉色柔和了幾分,問:
「此處住所甚是簡樸,是有什麼困難嗎?」
「陛陛陛……」小吏惶恐地回答。
李明:「……」
對這位小小的體制內,神皇大帝給予了充分的耐心。
終於從斷斷續續的話語中,聽清楚了大概。
大意是,他也想讓災民們住得好一點,可是條件不允許啊!
儘管大明是基建狂魔,可是災區的物質條件實在有限。
糧食寶貴,建材寶貴,連健全的勞動力也十分寶貴。
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必須精打細算,把資源花在刀刃上——
在優先保證糧食和水供應的前提下,搜尋生者、收殮掩埋死者,還要鞏固堤防……
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而人手太少,時間又很緊迫,任何一項工作耽擱了,都會釀成嚴重的次生災害。
所以,修繕住房就被排在了最後,先保證大伙兒能有個地方睡覺,又不是不能住。
李明聽完沉默了,放眼望去。
只見還滯留在營地里的,多是些老弱病殘幼。
青壯年的勞力,不論男女,此時都不在「家」。
想必是在大堤上勞動著。
「我會安排的。」
李明低聲道。
「陛陛陛……」小吏激動地回答。
離開壓抑的「居民區」,李明悶悶不樂地繼續前行著。
在大河兩岸,時不時能見到失去親人的布衣,跪在渾黃的河水邊上,痛哭流涕以淚洗面。
「娘唉!額滴親娘唉!……」
慟哭聲不絕於耳,不知是為了表達內心的悲痛,還是他們的親爹娘真的被河水沖走了。
正因為黃河把華夏人民打得哭爹喊娘,所以才稱為「母親河」麼……李明自我排解地吐槽著。
黃河如果真是一位女人,那也是一位公平的母親——
平等地肘擊每一個不好好修水利的王朝。
開玩笑的,就算大明好好修水利,都修得被計相房遺則形容為「勞民傷財」了,黃河母親也照樣肘擊。
也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肘擊之中,錘鍊出了華夏民族的民族魂。
「這句話說得輕巧漂亮。
「但是,如果真的參與到其中的歷史進程,可比歷史書里寫的要沉重多了……」
李明喃喃著,望向不遠處的河堤。
男男女女們正在辛勤加固河道,在督工的指導下,開挖排水渠,將積水排空。
老人小孩也沒閒著。在遠處的田野里辛勤地彎腰勞作著,試圖在秋天之前,種一些耐澇耐鹽鹼的菜蔬出來。
天上雖然掛著厚厚的烏雲,但是畢竟是夏天的正午時分,只要雨一停,天氣其實是十分悶熱的。
但是這裡的人們一刻也不停歇,埋頭苦幹著。
逝者已矣,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離開這個世界,或許是賊老天最後的一點仁慈吧。
但是生者必須背負著這一切,繼續前行。
日子總得過下去。
「陛下?!」
有人十分眼尖,大老遠就認出了李明,不由得大喊一聲。
畢竟李明很有標識度,一個小孩如果渾身散發著慈祥的光輝,那多半就是咱們的神皇陛下了。
「草民拜見陛下!」
大傢伙嘴上叫得恭敬,可是實際行動可一點也不畏手畏腳。
呼啦啦全擁了上來,把李明身周圍得水泄不通,兩位便衣的大內高手根本無從招架。
如果有誰在這時候起了賊心,那麼李明多半是難逃一劫的。
不過,滑州的百姓又哪裡會害自己敬愛的陛下呢?
嚴格意義上來說,滑州並不屬於大明的「原始股東」,而是在戰爭進程中,在明、唐兩邊反覆橫跳的騎牆派。
是李明的實際表現,征服了他們。
在遭災的第一時間,這位龐大帝國的九五之尊就不遠千里地來到此地,不惜千金之軀,在堤壩上就這麼住下了。
不僅姿態做足,這位陛下還展現了超強的能力。
在他的統一調度下,災區迅速恢復秩序,及時挽救了不知多少生命。
有這樣一位天子,滑州百姓們覺得,是他們三生有幸啊。
「陛下萬福!陛下萬福!」
熱情的中原百姓,對李明的擁戴一點也不比遼東的原始股東們差。
「啊,好啊……」
李明應和著,心裡很不是滋味。
多麼好的百姓啊,他們本不該迎來這般命運。
誰應該為此負責?
這是誰的錯?
首先排除倭人。
對於島民,李明本就不抱有什麼不切實際的期望。
他們做出再卑鄙下作的事,也不該感到生氣,因為壞人的任務,就是幹壞事。
這同樣不是馬周、張謙等一票滑州官員的責任。
禍事雖然出在他們的轄區,但鍋不在他們。
這些基層官吏,已經做得很稱職了。
雖然民夫隊伍里混入了細作是他們的問題。
可是,考慮到當時的實情,這也是在所難免的。
動動嘴皮子很簡單,可是真要落到實處,有多難只有自己知道。
這份責任歸來歸去,還是得歸到李明自己的頭上。
「怪我,都怪我……」
面對熱情的災民,李明面有愧色,喃喃道:
「是我的錯誤,沒有及時刨除『根因』,以至於此……」
怪我,都怪我不夠窮兵黷武。
沒有第一時間渡海,把倭人的根給刨了!
…………
唐州。
國務衙門裡,人聲嘈雜,沸反盈天。
不僅是國務衙門,三省六部各個衙門,大家都忙到飛起。
黃河改道,國家都亂成球了。
必須依靠這些官僚機構,將亂成一團球的各項事務再一一重新理順,分發給各地執行。
這才讓這個新生的國家沒有散架。
不僅沒有散架,廣袤的華夏大地上甚至沒有一起民變。
全國上下都擰成了一股繩,全力對抗著災魔。
經歷如此浩劫,一個國家還能這麼團結,這是前所未有的。
一方面,這當然得益於神皇大帝的英明領導。
尤其是「生產大隊」制度,使農民之間、大隊與大隊之間可以互助,互相扶持著挺過難關。
公社制度的優越性,在大災大難之中得以完全體現。
當然,另一方面也離不開諸位大臣的努力。
其中最努力的那位,並不在衙門裡坐著。
…………
「什麼?你說陛下要下罪己詔?!」
房玄齡從病榻中驚坐起。
他的好大兒,房遺則,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是的,父親。」
「唉!陛下真是……現在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怎麼還要再添亂?!」房玄齡真的很苦惱,表情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這段時間,他雖然沒有去單位上班,但是依然逃不過居家辦公的命運。
監國長孫無忌可沒有放過他,把「權力」——換一個更貼合實際的詞,工作——源源不斷地往相府里塞。
明明都在家養病了,怎麼還越休息越累了呢?
不過,好在房遺則嚴格遵守明哥在臨走前的囑咐,每天定時定點給老爹捎上大明特色宮廷菜——
不加油水的肉蛋奶,菜蔬米麵,以及,一成不變的雞胸肉。
你還真別說,這麼被迫「服用」一段時間下來,房玄齡的體力和氣色果然好多了。
現在他還躺在臥榻上,純粹是因為昨晚上熬夜辦公了,中午趁機小憩一下。
然後,就從兒子嘴裡聽見了這麼炸裂的信息。
「把天災歸到自己頭上,會讓天下人以為大明失去了天命,以為天子不修德政,這些陛下難道不知道?
「現在全國難得團結一致,沒有發生什麼動亂。
「難道陛下是覺得太平靜了,生怕搞不出什麼事端嗎?!」
房玄齡連續發出一串吐槽。
他才不管陛下這那的。
學生犯錯,作為老師就應該糾正。
房遺則看了大諫臣父親一眼,將手裡的文書遞了過去。
「這是罪己詔的草案,您先過目?」
「這是生怕局勢還不夠亂……」房玄齡嘟噥著,不情不願地接過。
只是掃了一眼,他的眼神忽然一亮,不由自主地感嘆一聲: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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