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第一天當皇帝?
第399章 第一天當皇帝?
「陛下我們敬愛你呀!」
「天無二日,陛下就是我心中最亮的太陽呀!」
「陛下的恩情還不完,陛下的功績比天高,陛下的恩情比海深!」
「忠誠!」
平州港——如今已經正式更名為「唐州港」,因為附近有座小山包,又被民間稱為「唐山港」——鑼鼓喧天,歡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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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都自發地湧上街頭,歡慶勝利,喜迎陛下回到他忠實的首都。
真箇是萬人空巷,盛況空前。
不僅唐州城幾乎全城出動,在歡慶的人群中,甚至不乏居住在帝國邊疆的鐵桿明粉。
他們不遠萬里跋山涉水,只為共襄盛舉,一睹偶像的英姿。
「他們這是……」
李世民憑靠著船欄,望著岸邊瘋狂人群,眼神有些呆滯。
他當年憑一己之力驅除韃虜、終結東漢末年以降的亂世、開啟一個嶄新盛世的時候,百姓的擁戴程度還不及這兒的十分之一。
身為頂尖的政治動物,在欽佩好大兒李明取得的巨大人望之餘,他下意識地想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誇張了,已經不僅僅是「擁戴」的程度了。
理性而論,這場戰爭並非沒有給大明民間的生活帶來負面影響。
奔騰的油價就是一例,站在普通人的角度,這完全是李明的獨斷專行導致的,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然而,大明百姓似乎對陛下一時興起造成的生活不便不以為意,仍然狂熱地擁護著他的一切決策。
這已經不是理性的行為了,簡直有點向「斜教」發展的趨勢。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李世民將視線從喧鬧的港口挪開,雙眼直視身旁的小兒子。
李明無辜地聳了聳肩膀:
「我不知道啊,大約是報紙上恰好刊載了我回城的時間和地點了吧。嗐,那群無孔不入的記者,我回去得好好說說裴行儉那小子……」
「別打哈哈。我問的是,你……對你的人民做了什麼?他們為什麼如此瘋狂地支持著你?」
李世民表示,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和誰唱聊齋呢?
經歷了春秋戰國和南北朝大亂鬥以後,皇帝早就跌落神壇,從「天之子」蛻變成了「兵強馬壯者為之」的競爭上崗職業。
老百姓對一個皇帝能擁戴到「腦殘」的程度,這不正常。
李明繼續滿臉無辜地吟唱著:
「很慚愧,我就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在遼東兩三年,我也沒有干別的,大概三件事:均分田地、整頓吏治、鼓勵工商……」
「別跟我打哈哈。你以為這些工作我在我的任上沒有幹過?」李世民直接打斷對方的長篇大論。
他面有慍色,覺得這小傢伙看扁了他,把他當成房玄齡、長孫無忌之流哄騙。
都是當皇帝的同行,這其中的詭異,誰瞞得過誰啊?
「我甚至還親手終結了亂世,而你卻是開啟亂世的那個。可為什麼人民卻獨獨對你這麼喜愛,遠勝於我?」
不愧是唐太宗李世民,政治嗅覺不是一般的敏銳,比天下第一能臣還要高出一個層次。
平心而論,將老李和小李作對比,文治確實略遜一籌,但武功不好說。
雖然小李用「斜教」精神閹割了北方諸蠻,算是一勞永逸地解決了北方的最大邊患。
但是老李直接暴力一拳打散了突厥汗國,一掃五胡十六國以來、漢民被北方遊牧長期壓制的陰霾,是具有開創性意義的,歷史意義更大。
父子雙方直接對壘,雖然以李明大獲全勝而告終,但這並不能證明李明的武功必然強於老父親。
畢竟李世民是在政治、經濟、兵力、補給全面被動的不利條件下,在身體罹患重疾的情況下,頂著滿身debuff,硬抗李明、李靖兩路精兵的暴力轟入。
最後逼得對手不得不出奇招,玩了一手旱地行舟,才最終獲勝。
這很難說不是一種雖敗猶勝。
因此,雙方在民望上的巨大差距是沒有理由的,他老李何曾這麼風光過?
那小子一定試了盤外招!
眼看沒法打哈哈矇混過關,李明壓低了聲音:
「沒做別的,只是將我做的好事,比較『充分』地傳達給了我的人民而已。」
李世民聽得眉頭一皺:
「報紙……你是在利用報紙,鞏固你的統治?
「這就是你搞長安報社,以及其他諸多報社的根本目的吧?」
雖然「洗腦」這個詞還沒有誕生,但是古代的君王又不是傻子,不可能不知道輿論和宣傳的重要性。
春秋時期就有系統性法律限制民間出版物了,老李自己就在《貞觀律》里規定了哪些書籍不得出版了。
小李的那點花招,逃不過老一輩藝術家的眼睛。
「哎呀,怎麼會呢——我都是實事求是的——」李明打著哈哈。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投回了岸邊。
「隨你便,你是皇帝,你說了算。
「只是神豈是那麼好當的?小心別被反噬了。」
「我會的。」李明沉靜地點點頭。
父子倆不再言語,眺望著熱鬧沸騰的港口,各懷心事。
「陛下!準備靠……岸……」
臨時書童契苾何力興沖沖地來到甲板,發現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又慢慢縮了回去。
要臉。
這位精唐老哥,先是發誓絕不叛唐。
然後發誓絕不對唐軍動刀兵。
到最終戰時,親自領兵對著李世民陛下高喊烏拉。
靈活的道德底線,讓他自己都有點繃不住了。
哪來的臉面對天可汗陛下……
可是李世民也看見了他,自然不會放過玩弄這個玩具的機會,故意大聲陰陽怪氣地說:
「喲,這不是大明忠心耿耿的戰將,契苾何力大將軍嘛!和令妻相處得愉快否?
「哦,令妻乃是殘唐餘孽,想必大將軍是看不上了,失敬失敬。」
他的妻子乃是臨洮縣主,是大唐宗室之女,天可汗親自為他賜婚的。
鳳凰男倒打岳父家一耙什麼的,聽起來就很齷齪。
別說了別說了……契苾何力羞愧難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都快把頭埋進土裡了。
李明看了尬住的小弟一眼,替他解圍道:
「好的,我會親自服侍我父親下船。你去指揮兵團。」
呼,不用和天可汗尷尬地共處……契苾何力感激地向李明陛下拱拱手,戰戰兢兢地退下。
明唐合併以後,在陛下身邊是少不得接觸到天可汗的,這文秘工作是沒法幹了,不如回軍隊。
李世民看著鐵勒小老弟的背影,撫摸著鬍鬚,意味深長地說道:
「沒想到你還挺愛護你的下屬。」
「不然呢?」李明理所當然地反問。
李世民轉過身,一改過去無所吊謂的態度,十分嚴肅地說:
「和臣下,不可交心。」
啥?
李明聽得滿頭問號。
和員工交心乃是他御下的核心科技,十四奸黨和諧的君臣關係讓旁人艷羨不已。
如果不談感情,那臣下還能心甘情願地輔佐他,替他當牛做馬乾活嗎?
作為曾經的小趴菜,他可太清楚,一個把屬下當牛馬的無情領導,能對一個團隊帶來多大的破壞作用。
只有自己淋過雨才會為他人撐傘,自己當上大領導以後,李明堅決吸取教訓,發誓不當這樣的團隊毒藥。
父親為什麼要反其道而行之?
然而,李明也不是滿腔理想主義的小年輕,算上兩輩子,他的實際年齡也不比現在的李世民小多少。
他知道,作為同行的前輩、在歷史上一直以「重感情」而著稱的唐太宗,能說出「別和臣下交心」這番貌似矛盾的話,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似乎對我的奇談怪論並不排斥?」
李世民在一旁觀察著兒子的表情。
「對於不同的意見,我一直都抱持著開放的態度。」李明模稜兩可地回答。
李世民眉頭一挑:「我說了你會聽嗎?」
李明:「提意見的是你不是我,做決策的是我不是你。」
李世民:「好小子,什麼便宜都給你占是吧!」
老李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卻十分欣慰。
歷史上,有能力的少主不少,但是一上來就有帝皇心氣兒的少主,估計只有李明這一個孤例了。
這小子,天生就是當皇帝的料啊。
正因如此,李世民不吝將最實用、也最暗黑的帝王之術傾囊相授。
就像玉匠看見一塊最完美的璞玉,迫不及待地要將其車成最圓潤的珠子一樣。
「你當皇帝當多久了?」李世民問。
李明心裡算了一下:
「如果從打出大明的旗號開始,大概一年不到。
「如果算上在遼東主政的時間,那大概有個兩三年了吧。」
「哦。」李世民點點頭,道,「那你算當了半個皇帝。」
李明不解:「何出此言?」
不管怎麼算,半年的實習期肯定已經過了,還不算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呢。
怎麼能算半個皇帝?
「因為你只當過亂世皇帝,沒當過治世皇帝。」李世民緩緩道。
李明的眉毛越皺越深:
「這有什麼區別嗎?而且亂世的創業者,不比承平的守成者更難?」
李世民點點頭,又搖搖頭:
「創業雖比守成難,但是二者實質上是兩碼事,並非可以簡單用難易來對比。
「你身上的一些特質或許適合創業,但不適合收成。」
李明眉毛一挑:「譬如說?」
李世民:「譬如說,你不會推卸責任。」
甩鍋難道是一門值得讚揚、值得學習的技術嗎?
李明冷笑一聲,正要開口回懟。
李世民繼續說道:
「你當『皇帝』的這段時間,你和你的臣下、你的國家、你的人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推翻唐朝。
「在這個共同目標的團結下,內部爭議可以暫時彌合,貪慾可以暫時壓制,百姓的不滿也可以用對美好未來的展望來暫時擱置。
「現在,唐朝已經亡了。可是生活難道立刻就能變得美好嗎?吏治永遠清明,沒有天災,百姓從此豐衣足食,過上幸福的生活了嗎?
「偌大的天下,難道就沒有一處悲痛哀嚎了嗎?不會有人心生不滿嗎?」
李明悶聲搖頭:
「應該是不可能的。」
「那這所有的的問題,最後是不是都會歸結到你頭上?」李世民提高了音量: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
李明不答。
「可是,南北朝以降,皇帝輪流做,天子已經褪去了神性。大家心裡其實都清楚,皇帝也只是一介肉骨凡胎而已。」
李世民的語氣逐漸沉重:
「一個凡人,如何能容納一整個國家的污垢呢?
「所以,為了統治的長治久安,你必須適當地將污垢甩到屬下的身上。
「譬如說,你將殺死李泰的責任,主動背到了自己的身上。
「我通情達理,姑且還能理解你、原諒你。
「可如果換做一般人,換做普通百姓。
「因為你的決策,錯誤的決策也好、正確決策的必要犧牲也罷,害死了他們的父親、丈夫、兒子。
「你覺得他們會原諒你嗎?」
說著,李世民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這麼渺小的身軀,你不推卸責任,難道要將全天下的重任,全部攬到自己的肩膀上?
李明還是沒吭氣。
「至於你堅實可靠的臣下形成功勳集團,逐漸演變為新的門閥士族,貪污腐化、壟斷國家資源什麼的,這種『常規』問題想必你自己比我更清楚,就不需要我贅述了。」
李世民重新轉向身後,依靠著欄杆,最後道:
「你既要向臣下推卸責任,又要你的臣下防止欺上瞞下,欺壓你的百姓。
「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能和臣下交心嗎?」
李明只覺手腳麻木,心思重重。
矛盾是永遠存在的,當主要矛盾從外部轉為內部矛盾時。
內耗就不可阻止地發生了。
過去烏托邦式的君臣關係,勢必不能持久。
這就是冰冷的現實政治麼……
「所以……」當李明說出口時才恍然發現,自己的嗓音異常乾澀。
「所以,父親。你過去所表現出的、與臣下的親近關係,其實都是演的嗎?」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長嘆一口氣。
唉……
沉默良久,他看著起伏不定的海面,低沉地說:
「我希望我不是演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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