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我才剛爆兵,你怎麼就不行了
第346章 我才剛爆兵,你怎麼就不行了
「阿娘……母后,我們這樣擅自出宮,會不會不太好啊?」
到了酒肆門外,兩位婦人之中,較年輕的那位——也就是李明陛下的親姐李令——小聲在母親耳邊嘀咕。
楊太后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溫婉一笑:
「擅自出宮自然是不好的——但我們並不住在宮裡,又怎麼能出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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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皇帝陛下和他的家眷,就住在平州市區的某處宅院裡。
豪華歸豪華,不過占地遠遠沒有太極宮那麼誇張,也沒有里三層外三層的宮禁,走出大門就是人來人往的大街。
單就居住體驗來說,薄紗幽怨的深宮。
可是嚴格說起來,那也頂多算是「豪宅」,確實稱不上「皇宮」。
「哎呀母后,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令鬼鬼祟祟地向左右張望,緊張兮兮地拉了拉袍子,把衣領蓋過自己的大半張臉。
「我們兩個婦道人家,也沒個人陪護,就這麼隨意出入酒肆,不太安全吧?」
楊太后睜大了天真的雙眼:
「令兒,難道大明律令不許婦人獨自上街下館子?大唐律令也沒有這麼嚴苛吧?」
「唉不是,我是說……」
和裝傻充愣的阿娘交流,李令只覺得心累。
自從離開了逼仄的立德殿、進入了大明的廣闊天地,李令突然發現,阿娘好像變了。
變得腹黑了。
還是說,這才是楊氏的本來性情?只是以前在後宮生活艱苦,所以才一直以溫婉體貼的形象示人?
能從掖庭罪臣女眷一躍高居後位,果然得有些手腕啊……
「令兒,在大明的街道上獨自行走,怎麼會讓你感到危險呢?看啊。」
楊太后大大方方地鬆開厚厚裹著的袍子,大咧咧地將綾羅綢緞、穿戴的金銀首飾展示出來。
路人們行色匆匆,除了覺得這位大姐穿搭品味不錯、想抄作業的小姐姐以外,其他人都不稀罕往她身上亮閃閃的珠寶翡翠看一眼。
這就是大明的治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不是因為有監控。
倉廩實而知禮節,此言不虛。
「什麼才是安全?氣勢洶洶的護衛?森嚴的宮禁?」
楊太后徜徉在平州的街頭,腳步輕快。
「那些外在的防守再嚴密,也抵不過人心向背,抵不過富庶的國家、吃飽穿暖的百姓啊!」
看著母親興奮又自豪的樣子,李令的眼眶都不禁濕潤了。
安寧祥和又自由自在,這是當年在宮裡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難怪阿娘這麼喜歡出來閒逛……
「不對不對,我怎麼又差點被帶到坑裡去了!」
李令搖搖腦袋,把眼淚憋了回去。
「我說的是,母后為什麼『又』支開了侍從護衛,只帶著我兩個人在酒肆里一坐就是一中午?」
是的,平州雖然說治安良好,但畢竟也是人口百萬的大城市,出個神經病弓弩手也不是沒有可能。
李氏皇族簡樸歸簡樸,那也不至於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唉……還不是因為你那個不省心的弟弟?」
眼看裝傻也繞不開這個問題,楊太后無奈地嘆了口氣,皺起眉頭輕輕抱怨:
「他一直擔心收緊戰時經濟會導致民眾不滿,又不十分相信房相和長孫相的報告,專門寫信讓我替他探查真實情況。
「如果我身邊跟著守衛,百姓如何會對我說實話?
「只能微服私訪,方能探查真正的民意。」
李令聽得滿頭黑線,不禁扶額:
「啊……果然。凡是破壞規矩的事兒,和那傢伙肯定脫不開干係。
「連他自己都當上了皇帝也還是一樣……」
作為從小給李明換尿布的老姐,她才不在乎李明「陛下」有沒有在背後打噴嚏。
「不過結果是好的,兩位宰相所言非虛。
「大明的百姓不但對民生的倒退沒有不滿,相反還有些責怪陛下過於仁弱的意思,想要更踴躍積極地支援前線呢。」
楊太后的眉頭舒緩了下去,嘴角是真誠的笑意。
「君不負民,民亦不負君,在歷史上不失為一段佳話。」
對這段「君民魚水情」的經緯,全程參與的李令在不禁感到有些納悶:
「可是那幾個酒客說的也沒錯。李明為什麼不將國家重心更多地向戰爭傾斜呢?
「現在可是在打仗啊,而且對手還是那個……大唐!
「早點打贏不好嗎?國家重新歸於一統,天下人也能少受折磨。」
李令是完全無法將大明和大唐當做兩個國家實體、割裂看待的。
她看不得大唐百姓受苦,所以希望大明的戰車能快點碾過他們,早死早超生。
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位速勝論者了。
所以,對於李明這拖泥帶水的全國動員,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李令早就不滿了。
「這當然是因為李明陛下心繫民生,遲遲不願增加百姓負擔咯。」
楊太后立答。
這個標準答案太教科書式了,李令斜了腹黑母親一眼,表示深深的懷疑懷疑。
「李明那廝做事雖然長長不著調,但是事情的輕重緩急還是拎得清的。他自己不也常說什麼『主要矛盾次要矛盾』麼?
「現在的主要矛盾,不就是這場爭霸戰麼?
「戰場打不贏一切等於零,這也是他自己說的,怎麼現在反倒糾結起民生了呢?」
老幽州地道人李令語速越來越快。
「歸根結底,這場仗還是那小子主動挑起來的。
「怎麼在該發力的時候,他反倒起了婦人之仁呢?——
「還是說,母后,此番安排另有隱情?」
李令直視母后,眼中充滿了詢問。
楊太后深深地看著機靈女兒,片刻,輕聲回答道:
「這便是今天我帶你出來走走的原因。」
「是讓我體驗大明的國安民樂?可誰又能與前線的戰士共情?他們在山西戰場還在挨冷受凍呢!」李令的情緒有些激動。
楊氏開口還要再說什麼,被匆匆趕來的護衛打斷。
「殿下,您要買的『三條腿的蛤蟆肉』,我給您買來了。」
護衛隊長氣喘吁吁地呈上一份紙包的油炸肉。
嗯,楊氏把護衛支開的具體理由就是這個,她想吃『比兩條腿的男人難找得多的三條腿的蛤蟆』。
一個敢提要求,一個敢去找,大家都看破不說破。
「辛苦諸位了。」
在李令無限吐槽的眼神中,楊太后鄭重地接過了炸蛤蟆,淺嘗一口,轉身丟進垃圾箱。
「守衛奉旨離崗」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兩位皇族女眷重新回到了馬車,一路向東。
李令看著窗外的景色,突然低聲驚呼:
「這不是回家的方向!」
「是的。」楊氏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是的,這是回家的方向」還是「是的,你說得沒錯」……李令竟拿捏不准母親的意圖。
論裝糊塗,太后絕對是頂尖高手。
看著一頭霧水的女兒,楊氏主動補充道。
「我們去平州港。」
「平州港?」李令有些疑惑地重複了一遍母親的話。
大明首都平州,同時也是一座海港城市,就是後世的唐山港,灤河在此注入渤海。
「可是,港口在城外好幾十里。我們去那兒幹什麼?」李令很是不解。
「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你的小明弟弟對戰事的態度似乎很是矛盾,一邊遲遲沒有全力備戰,一邊卻又親臨前線嗎?」
楊氏的嘴角始終帶著一抹神秘的微笑。
「這就帶你去看看答案。」
答案就在平州港?
李令頓時緊張起來,心裡又不免疑惑。
一個海港而已,怎麼能藏住整個國家的戰略?
…………
得益於有事沒事就挖地修路的李明,一路平穩,太后和公主一行很快就抵達了平州港。
陽光普照,春暖花開,東南風給岸邊帶來了淡淡的海腥味。
「這是……!」
李令望向窗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海港里,停泊著密密麻麻的船舶。
全是長寬數十丈的超級戰艦,甲板上蒙著一層鐵皮,漆皮在陽光下反射著油潤的色澤,旌旗迎風飄揚。
李令腦海里只有四個字:
威武雄壯!
「這是……」
「這是剛造好下水的水師。」楊太后淡淡地回答。
造船……這就是剛才酒店那位懂哥水手吐槽的,大戰之前就已經開建、戰爭時期仍然沒有停工的大建?
原來是戰船?!
戰船之下,港口的棧橋附近,密密麻麻的是什麼東西?
李令幾乎把腦袋懟出去想看個真切,楊太后卻將帘子快速拉上。
「外面有人,矜持些。」楊氏小聲道。
不是,怎麼這時候您反倒講起禮法來了……李令無力吐槽。
向港口又前行了一段路程以後,馬車緩緩停下。
不一會,窗外傳來一個聲音。
「太后殿下。」
聲音蒼老而恭敬,是房玄齡。
房相他怎麼也來了?他不是在忙著看家嗎?……李令正要開口。
楊太后用手勢示意她別出聲,隔著帘子,問房玄齡道:
「物資人員都準備妥當了?」
「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南下。請看。」房玄齡恭敬地回答,識相地退到一邊,以免礙著太后殿下的視線。
楊氏這才撩開帘子。
「啊?!」李令不禁驚呼了一聲,趕緊捂住嘴巴。
剛才在遠處沒有看清,港口上密集「堆積」的,是堆積成山的裝甲、兵器、糧食等軍用物資,以及一眼望不到頭的士兵隊列!
補給物資都裝在柳條箱裡,碼得整整齊齊。
兵士更是排著整齊的隊列,遠看就像一方方豆腐,讓強迫症十分滿足。
「兵精糧足」四個字,在此時此刻具象化了。
「作戰準備,不是加了錢、吹口氣就能成的。艦船建造、士兵訓練,這都需要大量的時間。」
楊太后輕柔地說道:
「這些船是遠征高句麗時便開始建造的,士兵也是在戰前應徵入伍的第一批士兵。
「直到近日,才算訓練整備完成,可以投入作戰。
「而在這之前,大明的主力部隊就是李靖手上的八萬人。這八萬人吃得了多少糧?拿得了多少錢?
「把軍費提得再高、民生壓縮得再狠,又有什麼用呢?」
李令這才恍然大悟。
大明遲遲不轉入戰時,原來不是優柔寡斷,而是還沒有到全力備戰的時候。
「畢竟前線作戰的士兵就只有這麼些,不是錢花得多就能把人掰成兩個用的。
「早早地壓制國內經濟、提高賦稅,也只是將糧食從百姓家裡轉移到官家糧倉,放著霉爛而已。」
楊氏繼續和風細雨地解釋道:
「對戰局改善寥寥,對國力卻損害甚大。而國力,才是我們打贏這場仗的基礎。」
李令完全明白了。
李明自然不是宋襄公那樣迂腐仁弱的蠢貨,該出手時就出手。
遲遲不動員,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那什麼時候才是時機呢?」李令好奇地問。
楊氏嘴角勾勒,將車窗簾子一放。
「就是現在。」
…………
「恭送殿下大駕。」
皇家馬車平穩地駛離了平州港。
李令腦子亂亂的,這是過多知識狂暴轟入大腦的後遺症。
母后說的可能有道理,可母后說的有道理不大可能。
整理思緒許久,她終於找到了那個不協調的來源。
這個問題,和那位「懂哥」水手一模一樣。
「戰場在山西,我們造那麼多船幹什麼?」
對女兒的這個問題,楊氏只是微微一笑,望向窗外浩瀚無垠的海洋。
「誰說戰場在山西?」
…………
長安,送走了貞觀時代的最後一個冬天。
又到一年春暖時。
只是今年的長安沒有花開。
因為街道的花草樹木,都被鏟走當柴火燒了。
柴米油鹽,柴是第一位的。老百姓沒錢買柴禾,那只能撈偏門了。
這當然是不被唐律所允許的。
但是法不責眾,京城武侯衛根本管不住。
過了春節,朝廷正式改元,便是永慶元年。
大唐正式告別了使用了十六年的年號「貞觀」,進入了新時代。
只是「新」並不意味著好。
永慶皇帝當政時,民生更差了,經濟更差了,治安更差了。
連京城的武侯衛,在某位中年高級片兒警離開後,好像也變得越發不堪用了。
貞觀皇帝退位還不到一年,一個興盛的王朝就日益衰朽了下去。
轉折點便是與大明的這場戰爭。
開戰以來,國家日漸凋敝,經濟蕭條,民生蕭索,大量人口逃荒。
大唐就像一個漏氣的羊尿泡,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而造成如此現狀的責任,老實說不在永慶皇帝。
這個娘們兒唧唧的新皇帝,雖然和變態的老爹和老弟相比,能力只能說差強人意吧,但人不壞。
正常情況下,應該是一位還不錯的收成之君。
只可惜,現在不是正常的情況,而錯不在他。
錯在他那能力超強的老爹,在退位前幹了平生最大的糊塗事——
沒安排好接班事宜,惹惱了老十四李明。
「那位」殿下——現在成了那位「陛下」——是能惹的嗎!
現在好了,李明向大唐宣戰了。
可憐的永慶皇帝,哪是那位活閻王的對手呀!
只能穩穩地把上一代的黑鍋背上。
皇帝灰頭土臉、顏面掃地,百姓付出的代價則要昂貴得多。
長安最繁華的朱雀大街,路上沒有行人,路兩旁坐滿了乞丐,就像谷地的麻雀似的。
啪嗒,啪嗒。
在灰暗的背景下,一位鮮活的少女踏破沉悶的空氣,快步向太極宮朱雀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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