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大唐點子王
第341章 大唐點子王
深邃的峽谷之中,皚皚白雪在漸漸融化,但世界的主基調依然是單調的白色。
光禿禿的樹木林立,遮蔽了本就微弱的陽光,環境十分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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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正在慢慢化冰的小溪橫穿峽谷,在偶爾鑽出樹梢的初春斜陽中,反射著陰冷的光。
冬天過去了,但又沒有完全過去。
車轍聲和腳步聲打破了這裡的寧靜。
一支龐大的車隊緩緩開到了峽谷入口。
搬運的民夫們走到了隘口,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車隊領隊是一位明軍的伍長,見狀當即一甩馬鞭,在凍硬了的土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別停下,快走!冬天晝短,天馬上就要黑了!」
他急促地催促道。
民夫們看著領隊一身武裝到牙齒的制式明鎧,再看看自己一捅就穿的布衣,面有難色:
「軍爺,前面會不會有唐軍在埋伏我們啊?」
「有個屁的唐軍,這條線路是我們新發現的山中小徑,他們都不知道有這麼一條路,怎麼提前埋伏?」領隊罵道。
民夫們還是不放心:
「我的老鄉上次運糧就遭了唐軍,屁股上挨了一箭……」
「少特麼廢話,等天黑了,野狼野熊把你整個屁股都啃了!」領隊不耐煩地揚了揚馬鞭。
在他的威脅下,眾人才嘟嘟囔囔地重新上路了。
車輪繼續緩慢地轉動起來,這支明軍的運輸隊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山間小道上。
全程沒有人敢說話,好似害怕驚醒沉睡在深山老林中的怪物。
領隊雖然信誓旦旦地再三向民夫保證一路安全,但他自己心裡也沒底,憂心忡忡地望著兩邊的山崖,時刻警惕著周邊的一草一木。
李靖李衛公所率領的明軍主力,在代州前線已經窩了一整個冬天了。
接近十萬士兵,就算躺著不動,每天都要耗費海量物資。
更何況還得經常應對唐軍的突襲,消耗甚巨。
然而,他們每日得到的給養補充卻很少,時刻都處於入不敷出的狀態。
不是因為大明的後勤不給力。
實在是李世民指揮下的唐軍,劫糧道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大明那遍布山林、錯綜複雜的後勤網絡,居然被唐軍一個不落劫了個遍。
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挖出來這些道道的。
古今征戰,劫糧道的戰術一再被將軍們運用著。
但是運用的能力亦有高低啊……
唰啦,密林中突然傳出響動。
「誰?!」領隊猛然抽出佩刀,民夫腳力們也立刻停下腳步,神經質地左顧右看。
一隻黃鼠狼從灌木叢中鑽出,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受驚的恐怖直立猿,回頭又鑽進了雪地里。
「切,沒事,虛驚一場。」
領隊收回了刀。
民夫們也鬆了口氣,挑起擔子正要重新上路。
嗖的一聲,破空聲響。
一支冷箭從密林之中射了出來,筆直地射中了一名民夫的布衣上,卻發出了叮噹一聲。
「殺!」
兩旁的山坡上殺出一支唐軍,堵頭、斷尾、掐中間,熟門熟路地截住了這支運輸隊伍。
「我乃李大亮!束手投降饒你們不死……」
唐軍將領話音未落,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根,牢牢插進了身後的凍土之中,把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那名慫慫的「領隊」神情一變,眼神充滿了堅毅,嘴角勾勒,甚至戴澤幾分復仇的快感。
正是之前被斷糧斷到意識模糊的大明新秀,小將薛仁貴!
抽出佩劍威武地一喝:
「敵人上鉤了!給我上!」
「民夫們」早已將偽裝的布衣扯下,露出了藏在厚實冬衣里的鎧甲。
「馬夫」解開戰馬的挽,躍上馬背,化身為騎兵。
靠近馬車的「民夫」當即打開車上的箱子,將槍矛弓弩迅速分發到戰友手上。
動作之嫻熟,顯然蓄謀練習已久。
這支運輸隊,其實是釣魚的明軍!
「糟,中計也!」
李大亮心說不好,大呼一聲:
「撤!」
「哪裡逃!」
明軍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極佳的作戰機會,「領隊」薛仁貴當即指揮手下的雄兵,先用弓箭射出一輪齊射,然後騎兵繞後,步兵掩殺。
給分兵偷襲他們的三路唐軍來了個反包圍。
「婢養的明軍,上樑不正下樑歪,遼東佬果然狡猾!」
李大亮暗罵一聲。
既然撤不走,不如拼了!
他當即振臂一呼:
「殺出重圍!」
幽靜的峽谷立刻變成了殺戮的戰場,一時間人聲馬嘶不絕於耳,血氣撲鼻,血腥瀰漫。
兩虎相爭,各不相讓。雙方直殺得天昏地暗,夕陽西下。
因為是正義偷襲被無恥反打,唐軍被打了一個始料未及。
雖然他們很快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在李大亮的指揮下結成隊列。
但是失了先手,仍然讓他們在一開場就落於下風。
加上陣型被分割成三段包圍,整場戰鬥始終對他們很不利。
最終,在付出了巨大的傷亡代價以後,唐軍殘部狼狽地退出戰場。李大亮率幾名輕騎,僅以身免。
…………
「婢養的,真爽啊!」
薛仁貴得勝回營,意氣風發,又變回了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
他回到軍帳,立刻向主帥李靖跪謝:
「謝大總管給末將機會,一雪前恥!」
按說釣魚這種小事兒,還不用薛仁貴將軍親自帶隊。
但是一聽能狠狠地打偷雞唐軍的臉,小薛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小宇宙,主動請纓,親自上陣。
沒想到,對面唐軍的劫糧部隊也是高配版,由職業打工人李大亮親自領銜。
雙方各自帶的部隊絕對數量或許不算很多,但毫無疑問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針尖對麥芒,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以後,不但大挫唐軍的士氣、漲了大明的威風。
還讓薛仁貴出了一大口惡氣,第一次中原之戰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這次戰果確實不小啊,剿的就是唐軍最為寶貴的精銳。
「以後他們劫糧就要三思而後行了。」
李靖溫和地向小老弟取得的成績表示祝賀。
但是這不溫不火的態度,以及旁人的沉默,讓薛仁貴覺出了一絲非同尋常的意味。
「李衛公,發生了什麼?難道……唐軍劫糧道是假,直接劫營了?」
薛仁貴揪心地問。
李靖輕輕嘆了口氣:
「沒發生什麼。或者說,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薛仁貴滿頭問號,追問:
「到底怎麼了?請諸位明示啊。」
侯君集悶聲道:
「還能怎麼?不就是沒糧了麼?」
沒糧……薛仁貴剛衝到山頂的心情又跌落到了谷底。
頭腦一冷靜下來,他又漸漸回到了糟糕的現狀之中。
是啊,這場仗確實打得漂亮。
可是這又怎樣?
一場戰術勝利,並不能改變明軍的戰略困局。
補給線路依舊在遭受著唐軍的嚴重威脅,後方的糧食仍然一粒米也沒能運進來,物資仍然嚴重不足。
更可怕的是,今天這次反伏擊的地點,真的是明軍剛開發出來的補給線路,還沒正式啟用呢。
結果往沙子裡隨便一甩鉤,居然還真釣到了一條大魚,這就讓人很掉san了。
唐軍對明軍後方的滲透,究竟達到了什麼樣的程度啊……
「雖然衛公做足了準備,但是沒想到,唐軍的封鎖這麼嚴密……」
李道宗抓破了頭皮。
明軍這邊,到底是低估了對面和他們一起互耗的決心。
居然對代州大營進行了全方位封鎖——
其實說「全方位」並不嚴謹,因為將士們的行動是自由的。
只要別作死去晉陽城下開嘲諷,可以在前線隨意亂逛,而不用擔心被冷槍爆頭。
唐軍鎖的不是明軍本體,因為根本鎖不住。
不如放他們隨便亂逛,把重點放在封鎖後勤上。
想占陽曲縣?您隨意。
甚至主動來攻打晉陽城也不是不行。
只要您不怕頂著補給不足的debuff,還能頭鐵撞城牆的話。
李世民在明軍周圍布下了一圈空氣牆。
明軍看似哪兒都能去,但實際上處處受限。
「一整個冬天,幾乎一粒米也沒有翻過太行山。就算提前備足了糧食,可是幾萬大軍的開銷,遲早有一天會用完……
「這就是天策上將的實力嗎?」
蘇定方瑟瑟發抖。
他只想回平州當片兒警。
李靖寬慰道:
「作戰都是相互的,我們撐得很辛苦,但對面也未必輕鬆。
「要在廣袤的山區布下天羅地網,還是在寒冷的冬季和初春,唐軍的人力物力損耗想必也快到極限……」
「這話您上次就說過,衛公,唐軍究竟何時才是極限?」侯君集悶聲打斷道。
這個刺兒頭平日裡就不太服管,被動挨打了一個冬天以後更是如此。
最⊥新⊥小⊥說⊥在⊥⊥⊥首⊥發!
李靖對下屬的頂撞並不惱火,平靜地對答:
「雙方互耗,比拼的就是誰能撐到最後。誰先憋不住一口氣,誰就到了極限。」
「我們的底氣是之前囤積的糧食,而唐軍的底氣是整個大唐!」
侯君集提高了聲量,雙拳緊握。
「我們被斷糧了一整個冬天,而對面的補給源源不斷,我們怎麼耗得過對面?」
李靖耐心解釋:
「用我軍榨乾整個大唐的國力,這本就是此戰的基本戰略。」
「但是以一城對一國,如何能耗得過?」侯君集爭鋒相對。
老侯的論點得到了其他人的支持。
李道宗道:
「如果我們手中的主力軍都敗亡了,恐怕對戰局更為不利吧?」
「是啊是啊。」眾將附和。
李靖平靜地聽著諸位的意見,反問:
「那你們打算如何呢?」
「我們應該,動一動。」侯君集捏了捏拳頭。
李靖眉頭一勾:
「相信君集不會說出『強攻晉陽』這樣的蠢話吧?」
侯君集嘿嘿一笑:
「我有一個計劃。」
…………
「陛下,末將……中計了,損失精銳過百,請陛下……責罰。」
晉陽府,李大亮鼻青臉腫地向李世民請罪。
別看古代打仗動不動就幾十上百萬人的,就拿幾百人不當人。
全盔全甲、經驗豐富、訓練有素、能在敵後山林里一鑽十天半個月還能士氣不崩的「特種部隊」,在哪個時代都是國家的掌中寶。
至少李世績老哥的心就在滴血。
訓練一個這樣的士兵,不知要花幾倍於他同等體重的銅錢。你這李大亮濃眉大眼的居然一丟就丟了幾百個,真是崽賣爺田不心疼……
不過李世民倒是很看得開。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你也不必過於自責。先退下休息療傷要緊。」
就這麼輕輕地把這事兒一筆帶過了。
一兩次戰術失利不影響戰略大局。
而目前大唐的戰略大局就是——
「陛下,我們恐怕在晉陽撐不了多久了。」
在李大亮一瘸一拐地退下後,李世績便開門見山地說道。
「補給越來越困難,後方能供應的物資越來越少。士兵們必須減少外出作戰,以降低不必要的糧食損耗……」
一句話,唐軍也遇到了補給問題。
正如李靖所料。
雖然唐軍的後勤線路大體通暢,沒有像明軍那樣遭到系統性、全面性的遮斷干擾。
但是,補給還得要考慮效率問題。
晉陽地處晉中盆地中間,關中的糧食翻山越嶺地運上來,一路損耗極大。
再這麼援下去,明軍還沒垮,關中的陛下就得和老百姓一起餓肚子了。
什麼?問為什麼不從其他地方調集糧草?
從哪兒征糧?
中原?這地方在夏秋農忙的關鍵時期數次易主,嚴重影響到了當地農業生產,沒鬧饑荒已經算高祖爺保佑了。
湖廣江南兩淮巴蜀?南方地區確實出了糧——否則長安也撐不到現在——但只能出一點。
就這還別嫌少,這還是南方勢力看在高祖爺的份上才撥付的。
那地方本來就對長安的朝廷三心二意的,不可能全身心投入進去。
畢竟當初統一南方的,不是李世民,而是李靖和李孝恭一文一武兩位老哥。
如今,兩位老哥一個在對面的大明,一個死了,真實死因還是被大明的老大(李明)偵破的。
讓南方人出血、對自己的老領導刀刃相向,他們做不到。
要不是大唐上面還有個李世民在那兒鎮著,廣大南方在這場紅白大戰中倒向何方,還未為可知呢。
至於再南邊,兩廣交趾……
幫幫忙,那邊不向關中要糧就已經燒高香了。
荔枝倒是管夠,但現在不是這個季節,季節對了也運不過去啊。
總之一句話,侯君集還真沒說錯。
和代州的明軍對峙,還真讓大唐整個國家堵上家底了。
別太高估封建社會的動員能力和運輸能力。
「陛下。」
李世績嚴肅地進諫道:
「我軍是否應放棄晉陽,進一步後撤至汾州一線?」
汾州在并州之南,地形平坦,且更靠近黃河,交通便利,補給的壓力能小很多。
但是讓唐軍讓出整個并州……
「晉陽是我朝龍興之地,丟失此城怕是不祥。
「晉陽失則山西危。若整個山西不保,天下將傾。」
郭孝恪反對道。
阿史那社爾也表示同意:
「且我們在晉陽構築了許久的工事,豈有拱手相讓之理!」
李世績堅持己見:
「如果我們繼續在這裡消耗下去,戰線沒垮後方先垮了。」
一根筋變成兩頭堵了,雙方僵持不下。
老辦法,請陛下聖裁。
「細節而已,無需糾結。」李世民完全沒有把雙方的爭執當回事。
在場諸將,對主上冷漠的態度大為不解。
毫不誇張地說,是守是退關乎著國家興亡,難道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朕更關心的是,李靖他們吃什麼。」李世民緩緩說道。
「咦?」
眾將面面相覷。
這算什麼問題?這問題很重要嗎?
「我們已經基本把他們的後勤通道都給摸清了。每條線路的最大運力是可以估算的,對方大軍的每日消耗也是可以估算的。
「這樣一來,在我軍開始騷擾對方之前,李靖最多能在代州積蓄多少糧食,就是可以估算的。」
李世民意味深長地說著:
「也就是說,明軍在戰前最多能儲藏多少糧食、一共能窩在營地里坐吃山空多久,都是可以推算的……」
麾下諸將鴉雀無聲。
沒人敢打擾天策上將的推演。
李世民說話越來越快,組詞越來越模糊。
但是他的眼睛靈動地跳躍著,好像面前攤著一本詳盡的帳簿。
「而根據朕的測算,明軍的儲糧,應該也到了快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李世績注意到一個細節,太上皇陛下用的是「也」字。
唐軍在咬著牙死撐,明軍又何嘗不是?
在這場漫長的消耗戰中,雙方都在把自己逼到極限。
堅持到底才是勝利。誰先撐不住,誰就功虧一簣,滿盤皆輸。
李世民從虛空收回目光,看向眾將。
「諸位愛卿,狗急尚且跳牆。
「你們猜猜,對面會不會主動送上破局的機會?」
李世績恍然大悟:
「陛下的意思是……敵人可能自投羅網,主動進攻晉陽?」
在只剩一口氣的時候打攻城戰,和自殺的唯一區別就是死得更快。
「他們到底會怎麼做呢……」
李世民不置可否,慢慢躺在了榻上,仰天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過了許久,不再動彈。
就在大家以為老李又陷入意識模糊的狀態的時候。
他突然開口了。
「朕有一個計劃。」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