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戰爭迷霧

  第304章 戰爭迷霧

  常言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在大唐,李靖就是那個當之無愧的一。

  所以,帳下諸將就算再有主見,也全都乖乖閉上了嘴,專心致志地聆聽著。

  李靖並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兩根手指捻起了一塊撒著糖桂花和香油的藕絲餅,一口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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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他草率地咀嚼一下咽進肚裡,這才擦了擦嘴說道:

  「我們從兗州出發,一路向西打到了洛州,相隔不到千里也有八九百里。

  「這就是自古以來群雄逐鹿的中原,都是平坦肥沃的膏腴之地,是全天下的精華所在。

  「這一路上,我軍可曾大規模殲滅敵人的部隊?」

  眾人搖頭:

  「未曾。」

  薛萬徹不屑地撇了撇嘴:

  「別說殲滅了,對面連像點樣的抵抗都沒有。」

  李靖點點頭,又舀起一勺冰酥山放進嘴裡:

  「唐軍的這般架勢,像不像在出拳之前,先把拳頭攥起來?」

  「像。」所有將軍們幾乎異口同聲。

  他們又不是傻,對方的異常動向他們不會一點也不懷疑。

  更何況,大唐還有一位李世民。

  和李世民開戰,一定不可輕敵大意。

  李靖咬了一口奶酥糯米糖餅,邊嚼邊口齒不清地說:

  「你們知道太上皇陛下最擅長的戰術是什麼嗎?

  「防守反擊。

  「你們知道太上皇陛下人生最得意的一戰是什麼嗎?

  「虎牢關之戰,一戰攻克堅城洛陽。」

  東都洛陽是一顆釘在中原的釘子,堅城高牆,還背靠黃河,補給無虞,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城池。

  這也是為什麼洛陽能成為東都。

  自古以來,圍繞洛陽的攻城戰,到最後幾乎都會演變成耗時的拉鋸戰。

  唯一的那個例外,就是李世民主導的虎牢關之戰,以閃電的速度破城。

  說一句「沒人比李世民更懂洛陽」並不為過。

  「我懷疑。」李靖又拈起一塊梅花酥:

  「唐軍的思路是,以拖待變。先誘導我軍圍繞洛陽猛攻,消耗我們的補給。

  「待我軍人困馬乏之時,突然出擊。」


  眾人覺得,這是一個十分合理的猜測。

  這幾乎是虎牢關之戰的復刻,李世民以數千人之寡,擊潰了竇建德的十萬大軍。

  薛萬徹就是在那一戰脫穎而出的。

  不過,這次恐怕不是簡單的重複。

  對面是存在變招的可能的。

  「集結在揚州的唐軍部隊,他們有什麼動向麼?」李靖突然問道。

  是的,變數就存在於那支游離在主戰場之外的揚州軍隊。

  那支軍隊看起來像在打醬油,但誰知道會不會憋著來個大的呢?

  所以,不僅李靖在時刻關注著揚州方向,李明也在關注。

  為此,還把尉遲循毓掌控的情報機關也交給李靖使用。

  在揚州城裡的探子們一旦發現了什麼風吹草動,李靖能比平州行在更早知道。

  侯君集搖搖頭:

  「沒有任何動作,他們仍然停在原地。」

  在座所有人的眉頭都緊了一緊。

  按照普通劇本,揚州的軍隊應該是匆忙回援中原,然後被以逸待勞的赤巾軍吃掉。

  但你水晶都要爆了,打野英雄還在一塔附近掛機,這是什麼操作?

  李靖一語道破。

  「揚州有隋運河,而運河通泗水。

  「從那裡坐船,可以直達兗州城下。」

  水運相當於那個年代的「高鐵」,可以一天十二時辰日夜兼程地前進,別看他速度快,成本還很低。

  至於運輸的船隻,別忘了,這波唐軍原本是預定登陸新羅的,遠洋大船走個漕運,沒什麼難度吧?

  萬事俱備,如果唐軍通過水運從揚州出發,一路直搗大後方兗州,李靖的部隊絕對來不及回撤。

  這是一切戰術轉換家啊,你攻我東都,我偷你後方。

  「太上皇的戰略,就是以洛陽牽制我軍大部隊,以揚州部隊偷襲兗州後方。」

  李靖用勺子刮完了最後一點冰酥山,說出了猜想中的唐軍戰略——

  「一正一奇,造成我軍後方不穩、補給不暢、軍心大亂。

  「最後以洛陽為主攻方向,將我軍驅逐出中原。」

  兗州是明軍與齊魯之地的通道,南邊是大唐控制下的徐州,北邊是黃河。

  奪取兗州,就相當於掐斷了明軍的補給線。

  這是一套綿里藏針的組合拳,並不複雜,沒有一環套一環的陰謀詭計,全是陽謀。


  但大道至簡,這種簡單高效的戰略不容易出錯,就算出錯了容錯率也很高,最適合大規模交戰的運用。

  眾將士聽得後背直發涼,即使已經對此做好了對應的準備。

  「所幸,李明陛下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並著令我做好準備。」

  李靖話鋒一轉,又拿起了一塊胡麻羊奶酥扔進嘴裡。

  「那就是,加強在洛陽前線的力量。他要換,那就換。」

  兗州送了就送了,因為這個大後方只是地理意義上的「後方」。

  就算兗州、乃至整個山東半島都送了,明軍的補給線也不會斷絕。

  因為黃河之北的河北地區,在大明的手裡。

  而黃河之南的鄆州、汴州、滑州、鄭州等地,又都落入了明軍手裡。

  在兩岸渡口都盡在掌握的前提下,橫跨黃河補給雖然難,但也沒有那麼難。

  更何況,中原諸州幾乎毫髮無傷地拿到了手裡,就地征糧也不困難。

  也就是說,兗州並沒有地圖上看起來的那麼重要,李世民換家換了個寂寞。

  大明血條夠厚,丟一個山東半島不算什麼。

  但是在大唐這一邊,丟一個中原那就要親命了。

  不僅經濟大大受挫,戰略上通往關中平原核心的門戶大開,陷入極其被動的局面。

  重演劉邦、項羽滅秦的線路不是夢。

  「他們打他們的,我們打我們的。就讓揚州兵去和我們在泰山的守軍死磕吧,別忘了赤巾軍最擅長的就是山地戰。

  「只要牽制住洛陽的敵主力,就算我們攻不進去,只要他們也打不出來,待我們鞏固在中原諸州的統治,拖也能拖死他們。」

  李靖將手裡的麥芽糖棍子,狠狠地戳在地圖標記「洛陽」的部位。

  如果能速勝就打。速勝不成,那就固守發育。

  這是臨出發前,李明和李靖共同商定的兩套戰略,保證明軍能立於不敗之地。

  因為在中原開戰,在戰略態勢上對大明是極其有利的。

  中原是大唐的經濟核心,但不是大明的。

  都是瓶瓶罐罐,唐軍打起來束手束腳的。

  大明在這兒多吃一塊地,那大唐就要少吃一大口。

  加上大明家裡那位政治一百的神君,吞下的地可以很快轉化為生產力,而又不會在維穩上耗費過大的精力。

  此消彼長之下,雖然大明是攻方,但真正拖不起的其實是大唐。


  兵臨洛陽以後,赤巾軍就站住不打了,對面能奈我何?

  我在等大招,你在等什麼?

  等到將黃河南岸的中原地區全部消化,大唐還有什麼資本和大明叫板?

  就憑經濟欠發達、山川縱橫破碎的南方地區嗎?

  「既然唐軍閉門不出,想把洛陽變成烏龜殼,那我們就要相應改換戰略。」

  李靖下達最新戰略部署:

  「我軍的戰略目標,不再是兵叩函谷關、進軍長安,而是牽制住洛陽的唐軍主力,保證大河後勤通暢,為徹底吞併中原爭取時間。」

  非常穩妥。

  侯君集笑嘻嘻地搓著手:

  「既然太上皇陛下把中原拱手讓出,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哈哈哈!」

  李靖點點頭:

  「所以,接下去的行動不可冒進。增厚前線兵力,築牢營帳,防止對面的突然襲擊。」

  「遵令!」

  眾將聽令退下。

  剛走出大帳外,薛萬徹就忍不住問:

  「李衛公吃這麼多甜食,是不是吃得有些多了?」

  大家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就在開會的這麼一會兒時間,李靖吃的甜食光種類就得有個十七八種。

  每塊都齁甜齁甜,讓人牙疼。

  但老將居然一點也不帶停,一口氣吃了一大堆,而且還甘之如飴……不不,這個形容在這裡恐怕不大恰當。

  以前他是這樣嗜甜如命的嗎?

  「而且你們發現沒有,李靖將軍好像比以前瘦了?」薛仁貴又問。

  大家也紛紛點頭:「確實。」

  吃得多,人卻瘦了。

  壞了,咱家老主帥該不會得了什麼「消渴症」(糖尿病)之類的怪病吧?

  …………

  

  營帳之中,李靖全神貫注地盯著地圖,腦海里有無數個念頭閃過。

  兵糧幾日能運到營中,柴禾和水應在哪裡取,何處紮營最合適,甚至連將士的每日拉撒應該埋在何處不會污染水源……

  他的大腦就像一台多線程計算機,一刻不停地計算著最佳策略。

  大兵團作戰,需要兼顧的方方面面太多了。

  管著十幾萬精壯小伙子,光是如何按時把軍糧分到每個人手裡,都是一門極其浩大的系統性工程。


  更別說讓他們行軍打仗了。

  雖然有一整個參謀組替主帥分擔一些不重要的工作。

  但魔鬼在細節之中,李靖仍然要把各方面的要素都在腦子裡過一遍,保證己方沒有漏出什麼大的破綻。

  大規模戰爭,不是比誰更能打,而是比誰錯誤犯得更少。

  咕嚕……

  想著想著,李靖的肚子又開始叫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順手一摸,以前圓滾滾的將軍肚都癟下去了不少。

  一陣低血糖的暈眩緊隨而至。

  不過好在他早就習慣了,扶助桌案穩了穩身子,立刻往嘴裡塞了一塊奶酪蔗糖漿櫻桃。

  血糖得到了補充,避免了明軍主帥餓暈過去的慘劇。

  要是讓史官記在了史書上,後人還以為大明人吃不起呢。

  「不對勁,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重新補充能量了的李靖面對地圖,陷入了沉思。

  …………

  長安城。

  鄂國公府香菸繚繞。

  尉遲敬德在家打坐參禪。

  「國公阿翁,我們要這樣呆坐到什麼時候啊?」

  一位少年在尉遲敬德身邊嗷嗷地叫喚。

  正是狄仁傑。

  在長安報社被朝廷查封以後,以來俊臣為首的地下黨就成了真正的「地下黨」,四散隱蔽了起來。

  但是狄仁傑沒辦法躲,他不是「裸官」,他的犬父狄知遜還在長安的朝廷里當官兒呢。

  這是大家族常見的分散投資方式,兩面下注,不要梭哈,以免站錯隊導致徹底絕後。

  然後,狄仁傑就被犬父拖累,拿捏了。

  朝廷對他殺也不是,關也不是,流放也不是,就軟禁在鄂國公家裡,美其名曰「進修」。

  「每天盤腿坐著算什麼進修啊,我餓了阿公。」狄仁傑捂著肚子叫喚著。

  沉迷修仙不能自拔的尉遲敬德慢慢抬起眼皮子,悠然道:

  「你心不靜。心靜自然能餐風飲露。」

  話音剛落,一聲極響的咕嚕聲。

  狄仁傑看看尉遲敬德。

  尉遲敬德看看自己的肚子。

  「好像確實有些餓了。不背天時乃是修道的根本,吃飯吧。」

  狄仁傑嘴角抽搐:


  「合計著你吃飯是順應天時,我吃飯就是心不靜是吧?」

  尉遲敬德斜了他一眼,淡淡道:

  「一會兒吃素。」

  狄仁傑的小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

  「我說錯了阿翁,我還在長身體啊……」

  老黑炭頭不搭理他,先攥了一把丹藥墊墊肚子。

  不一會兒,一位侍女就端著小桌食盒進屋了。

  這位侍女的最大特點,就是沒有特點。

  屬於站在牆邊上就會讓人自動忽略其存在的那種。

  「吃吧,吃完繼續練功。」尉遲敬德催促道。

  「啊,還練?」狄仁傑發出一聲哀鳴。

  這奇奇怪怪的功再練下去,他怕自己的腦子也變得奇奇怪怪了。

  軟禁在鄂國公家雖然免除了皮肉之苦,但精神污染著實不小。

  這難道就是李承乾陛下對他和李明眉來眼去的懲罰嗎……

  狄仁傑心裡嘀咕著,抱起一根羔羊腿就啃起來。

  尉遲敬德雖然嘴上嚴格,但對自己好大孫兒的小夥伴們還是挺照顧的。

  所以兩人的相處還是挺融洽的。

  「這次大戰,尉遲阿翁怎麼沒有去啊?」

  狄仁傑嚼著羊腿問。

  尉遲敬德的眼鏡倏然深邃,仿佛看見了自己那「誤入歧途」的鱉孫。

  良久,他收回目光,苦笑著搖頭:

  「我水性不行。」

  水性……上前線需要坐船嗎?

  狄仁傑心裡打起了鼓。

  他雖然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但這段時間培養出來的直覺告訴他,這或許是一件重要的情報線索。

  然而,狄仁傑並沒有進一步細問,暫且蒙在鼓裡,把尉遲敬德的這句話牢牢烙印在心裡。

  夕陽西下,今天的功課終於做完了。

  「你先去吃飯吧,好好溫習今日的所得。」

  尉遲敬德溫和地說,隨手塞給狄仁傑一把丹藥。

  「睡前記得吞服。」

  把這些奇怪的藥丸吞進肚裡,我怕不是會當場升仙……狄仁傑在心裡吐槽一句,便離開了房間。

  因為犬父被調到外地工作的緣故,家裡沒人,所以他暫住在尉遲敬德的家裡。

  一來到走廊上,侍女侍衛們已經排成兩列「迎接」他了。


  軟禁畢竟是軟禁,這些人就是專門看著狄仁傑的明哨,防止他在長安搞出什麼大新聞。

  狄仁傑不以為意,跟著他們一路走著,一路裝作自然地東張西望。

  張望了一會兒,並沒有找到他想找的那個人。

  奇怪,胡三娘呢……就在他心裡納悶,越來越心焦的時候。

  終於,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找到了那位存在感極度稀薄的侍女——

  人家其實就在他的手邊一路跟著,只是自己一直沒發現。

  「哇!」對突然出現在視野之內的人影,狄仁傑嚇了一跳。

  那位侍女——也就是李明座下頭號殺手,將武則天扼殺在搖籃里的王牌間諜,胡三娘——輕輕皺了皺眉。

  自己明明一直就陪在這孩子身邊,一路眨眼使眼色,他怎麼還自己嚇自己……

  狄仁傑嘴巴動了動,想要將剛才尉遲敬德不經意漏出的線索,轉告給胡三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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