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李世民:叫阿爺
第297章 李世民:叫阿爺
「佛曰色即是空。承乾,你被萬事萬物的表象迷惑了雙眼,以至於不知所措。
「但是萬事皆有因。只要透過紛繁複雜的色,找准核心的因,就能釐清萬千思緒,因果便迎刃而解。」
李世民頗有禪意地教導道:
「比如說,目前的『因』就是銅錢太多,實物太少,而造成了商貿混亂的『果』。
「接下來只要對症下藥,讓錢少下去、米麵糧油等實物多起來,便能化解李明的這一波攻勢」
寧這番廢話說得可太正確辣……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
「父親說得對,只是有一個小問題——
「應該怎麼樣讓錢少下去、讓糧多起來呢?」
他有點擔心老李是不是腦子又不靈清了,又擔心老李是不是在故意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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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能管鑄錢,可還能底下百姓怎麼用錢嗎?
他要是對民間有這麼變態的掌控力,還會被李明揍成這樣?
李世民看了嫡長子一眼,並沒有急於解答他的問題:
「承乾,其實官府朝廷是有許多手段直接干涉民間財富和商貿的。」
對父親頗有考校意味的回答,李承乾耐著性子回答:
「您是說稅收?」
「是的,破局之法,就在稅收之中。」
李世民循循善誘。
「沒有記錯的話,夏季的『租、庸、調』馬上要開始徵收了吧?
「這正是調節市面上錢多物少的好機會。」
租庸調是大唐的基本稅收制度,租、調繳納的是米糧和布帛,庸則指代勞役,都是貨幣商品經濟不發達時的實物稅。
而今,問題顯然是貨幣經濟「太發達」了……
「嘶,對啊!」
提醒到這個地步,李承乾有些半懂不懂,猜測道:
「父親,您的意思是……
「今年的租庸調不收實物,而改收錢幣?」
李世民這才寬慰地點頭:
「正是。如果官府還是依循舊制,徵收糧帛,勢必會讓市面的供應更少,價格更高。
「但如果官府收的是錢,農民就被迫進城,將糧帛出產放到東西市售賣,以所得銅錢交稅。
「這樣一來,市面上的實物商品不就多了,而流通的銅錢不就集中到官府手中了?」
李承乾細細地咂摸著:
「收錢幣稅,農民賣糧,錢減糧增……
「妙啊,妙計啊!」
他這才徹底領悟老爹的精妙之處,也不禁興奮地拖著跛腳,踱起步來。
「李明的毒計只能禍害城市,而鄉間田野本就自給自足,交易很少,銅錢多寡、物價高低對農民並無甚影響。
「父親的辦法,便是讓更多鄉村的貨品參與到商貿之中,以此消化過多的錢幣!」
李世民點點頭:
「正是如此。只是開源還不夠,還需節流。」
「節流?」李承乾的興致上來了。
「承乾,我再考考你。」李世民微笑著問:
「在我大唐大筆揮灑銅錢、在市面上大肆搶購商品的商人,都是從哪兒來的?」
「是偽明。」李承乾幾乎沒有思考就回答了,過了一會兒,他反問道:
「父親打算如何節流?難道禁止偽明的商人入境買賣?
「這恐怕很難。」
他說得直言不諱。
貿易封鎖是一項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首先,這對大唐來說絕對是傷敵一千自損一千的昏招。
因為大明的廉價商品實在太香了,消費者得實惠,官府也收到了不菲的關稅商稅收入。
兩國的貿易總量如此巨大,百萬漕工衣食所系,如果粗暴地一刀斬斷,大唐說不定會不戰自亂。
退一萬步說,就算李承乾能強勢控場,壓服內部一切反對力量,也無法完全封堵兩邊的貿易。
生命總會找到出路。
華夏文明的邊境線太漫長了,地形又很複雜,在古代的有限條件下,根本無法管控走私。
漢朝規定「片鐵不得出關」,都尚且管控不住鐵器外流草原。
而現在大唐和大明的邊境線更長,商貿往來更頻繁,封鎖的實際效果只會更差。
官方層面封鎖貿易,只會讓地下走私更為猖獗,也讓一切試圖調控商品物價的努力付諸東流。
政府的能力終究是有邊界的。
哈耶克的大手會平等地教育每一個違背經濟規律的土老帽。
「我怎麼可能主張禁絕兩地商貿?弊遠遠大於利。而且你怎麼禁絕得了?我的辦法當然不是如此。」
李世民否定了嫡長子的猜測,耐心地提點道:
「記得我剛才講的嗎?還是利用稅收。」
這細緻的語氣,像極了父親在教年幼的兒子第一次騎馬。
「商貿,稅收……父親說的是關稅?」李承乾一拍腦門:
「對偽明商人收取高額關稅?」
「不是。」李世民再次給兒子的答卷畫了個叉:
「商稅太高,難道商人們就不會訴諸於走私了嗎?
「況且大明商人還能通過西域、南洋等地的中間商,照樣把商品從大唐抽走,把銅錢輸入,多餘的成本還是由我大唐百姓承擔。
「難道我們對所有外商都徵收高額關稅嗎?」
李世民堵死了李承乾想打貿易戰的想法。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該怎麼應對?」李承乾放棄了:
「請父親明示!」
「問題是錢多物少,那還不簡單?徵收實物關稅!」李世民道:
「外商若將貨物進入我國售賣,那就在入關時不收銅錢,而按稅率徵收其貨物;
「外商若將採購的貨物帶出關,同樣如此,將其所採購的貨物按出關稅率徵收即可。」
這差不多就是和租庸調換了個個,租庸調從實物稅變貨幣稅,關稅從貨幣稅變實物稅。
「這是……」李承乾思考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地明白了:
「鼓勵商人將實物留下,錢幣帶走?」
「正是。而且——」李世民狡黠地眨眨眼睛:
「而且商人是喜歡實物稅的,省去了他們出售換錢的麻煩。商貿更興盛,他們還得謝謝咱呢。」
這樣一來,超額輸入的銅錢就都收到了朝廷手裡,而更多的商品又能重新在大唐的市面上進行流通。
以稅收工具,達到了控制貨幣和實物流向的效果。
李承乾沉思片刻,不由得撫掌而笑:
「到底是父親,輕巧的一番安排,便能化解這番危機。」
「李明處理錢荒時,我也全程在旁,總能學個一招半式的。」李世民毫不避諱地說道:
「處理此次錢荒的方法已經交給你了,剩下的便是依計執行。」
李承乾一拱手:
「是,父親。」
「還有,你剛才的承諾別忘了。」李世民興致勃勃道:
「軍權,給我。」
李承乾頓了一頓。
他還沒有回答,李世民便話趕話地說道:
「你現在這麼用兵是不行的,和李明在中原一帶對峙,對你相當不利。
「中原是你的核心地區,但不是李明的核心地區。如果中原局勢緊張,對你的經濟很不利。如果發生大戰,更是你難以承受的損失。
「但李明不一樣,他的統治核心在遼東和高句麗,和主戰場還隔著一個齊魯和河北。」
李世民客觀地評價道,不顧兒子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況且,李明的治理水平比你高得多。
「就算拖著不打,時間一長,此消彼長,你必定不是他的對手,遲早被他消滅。」
真相才是快刀,一通大實話把李承乾說得快自閉了。
「不過,只要你聽肯聽從我的軍事調動,便可以助你打破僵局,或許能掙到一線勝機。」
李世民蔫兒壞地挑挑眉毛,活像一位兜售什麼奇怪商品的奸商:
「如何,你要聽嗎?」
李承乾的臉上閃過糾結之色,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作揖道:
「我的一切、連身體髮膚都是父親給的,難道還有不服從的餘地嗎?」
一聽就很不情願。
不過腦梗了的李世民也不管兒子情不情願,就當他同意了,即刻下達命令:
「立即集中全國的戰船,並且搜羅民間的遠洋船隻。」
李承乾聽得一驚:
「父親您要打海戰?」
「不是。」李世民神秘地笑笑:
「有人會替我們打的。」
…………
李承乾走出了母后的梳妝間,沒有立刻回到書房,而是靠在牆邊大口喘氣,平復著自己的心緒。
他能聽見房間裡傳來的些微聲響,是李世民欣喜若狂的笑聲。
「李明,哈!我要揍得你跪下叫阿爺!想要皇冠是吧,你自己得憑本事來拿!哈哈!」
啪……李承乾右手扶額,心裡一團亂。
他的左手扶著腰間,那裡藏著一把匕首。
「媚娘,或許不是今天……那老頭還有些用……」
李承乾無聲地喃喃,臉上糾結得扭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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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父皇最後還是將皇位傳給了他,並且給予了他許多忠告。
但是這並不妨礙李承乾仍舊視他為仇敵。
因為父皇是他從小到大的陰影,他一切問題的根源。
歸根結底在於,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純粹把嫡長子當成了傳承皇位的工具。
從小對他父愛過少、管教過多,過於嚴苛。
一個心智還沒有發育成熟的小娃娃,一天十二個時辰被魏徵、杜正倫、于志寧、張玄素等一票錚臣盯著,舉動稍有不合便被一頓「犯言直諫」。
那些可是能把李世民都搞破防的刀子嘴啊。
在這一票名臣的重點關照下,李承乾的童年可想而知。
這樣的教育很難不適得其反,李承乾的行為開始乖張荒誕,父子之間也產生了深刻的隔閡。
如果只是教育問題,還則罷了。
李世民非但不收斂,還給親兒子玩起了「壓力測試」,在李承乾身後放了個李泰追著咬。
這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鋼筋,直接導致父子感情名存實亡。
後續再怎麼彌補也縫合不了的那種。
根據他的計劃,回到長安順利登基以後,他有很多辦法讓這位一生之敵「自然死亡」。
李世民本來就一身病,暴斃也不會引起世人的懷疑。
然而,眼看一生之敵變成如此可憐可笑的模樣……
李承乾唏噓不已,心裡複雜極了。
「陛下?」宦官看皇帝靠著牆發呆,立刻緊張地過來攙扶。
李承乾不耐煩地一擺手:
「朕無事,你去叫馬周過來。」
「是!」宦官麻溜地就走了。
不管怎麼說,李明的壓力更大,先沿用李世民的辦法,和民部尚書敲定今年夏季的稅收政策。
至於復仇的事情,還能再拖一拖。
「不是今天,媚娘,不是今天……」
李承乾喃喃道地重複道。
…………
「什麼?今年的稅用銅錢交?」
當大唐各地的農民收到這個消息時,人都懵了。
往年都是徵收實物的,今年卻改收錢,這不僅是習慣的改變。
最大的問題是,許多農民手裡拿不出足夠的銅錢支付稅金。
甚至偏遠一些地區的人一輩子都沒摸過錢。
因為小農經濟不需要交易,吃穿用度都是自己從田裡種出來、用雙手織出來的,偶爾有需要的商品,也可以用糧食布帛以物易物。
這下突然要收錢,他們就蒙圈了。
上哪兒去找這麼多銅錢啊?
除了把手裡的糧食出產賣了,別無他法。
農民們心情無比低落。
常言道「穀賤傷農」,不過在糧價便宜的貞觀年間,並不是如此。
因為農民平時不用錢,又不交貨幣稅,不需要把糧食拿出去賣,所以市價是高是低和他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結果一換上永慶皇帝,逼迫老實巴交的農民將糧食拿到市面售賣,恐怕就要體會一把「穀賤傷農」的真正含義了……
「咦?糧價原來這麼高的嗎?」
然而,當農民垂頭喪氣地挑著糧食進城時。
迎接他們的,是兩眼放光的城裡人。
在他們反應過來以前,被高物價逼瘋的市民就將他們的貨物搶購一空,留下他們和一堆多到一輩子都沒有見過的錢在風中凌亂。
嘶……陛下的新政,好像還是挺不錯的嘛……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往來貨商身上。
關稅是每個商人都要交的,逃不掉。
因為商人們必須將商品運到統一的集市售賣,而沒有清關憑證,他們連進入市場的資格都沒有。
里坊制還是有其獨特作用的。
而對運營資金永遠緊張的商人來說,能以實物抵稅,那簡直是大大的德政啊。
農民得到了錢,商人減少了成本,市民得到了低價商品,官府控制了通貨膨脹。
在李世民的有形大手下,資源配置更優化了。
多贏!
…………
「那是李承乾?那是李承乾能想出的主意?」
平州行在,李明對戰報皺起了眉頭。
擊敗新突厥,俘虜契苾何力,又給大唐扔了個通脹炸彈。
李明覺得自己優勢很大,等對面再亂上一亂,就可以a過去了。
沒想到,大唐調整了一下稅收政策,居然四兩撥千斤,把李明的貨幣攻勢給化解了。
對面難道無師自通了凱恩斯的宏觀調控嗎……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確實精妙。」房玄齡欣賞地拈著山羊鬍。
長孫無忌困惑地摸著下巴:
「承乾雖然不差,但不似是有此天才之人啊……」
「我總覺得……」李明彈了彈桌子,看向左膀右臂。
「我被我阿爺扇了一耳光。」
「陛下的意思是,這齣自陛……大唐太上皇的手筆?」房玄齡沉吟道。
長孫無忌也有些捉摸不定,沉默不語。
不是說李世民中風半癱了嗎?
可是除了他,這世上還有誰,能在文治上和李明陛下掰掰腕子?
這時,尉遲循毓黑著臉來報:
「明哥,平壤發來急報,平壤遇襲!」
什麼?平壤?!
長孫無忌一愣,房玄齡則更是驚訝,捧著熱茶杯呆在原地。
老房坐鎮過高句麗故土,主持過顛覆、接管高句麗的工作,當然知道平壤的重要性。
那是原高句麗的首都,從東部進入東北腹地的門戶!
平壤有事,就是東北有事。
就是遼東有事,大明有事!
「後院失火了啊……我能說,不愧是我阿爺嗎。」李明不覺苦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