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唐漢交際
第520章 唐漢交際
「朱全忠.」
「臣在!」
日暮黃昏下,漢王府中堂書房內的劉繼隆坐在書桌背後,從容自若,其目光則是在不斷打量著眼前朱溫。
年方二十二的朱溫,身長不過五尺七八寸,體型肩寬背厚,膚色微默,截骨略高,更添幾分凌厲。
若只是看其外貌,雖不至於相貌平平,但也不算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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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與他對視,不管其面部表情如何,眼底始終透著股豺狼般的精光。
如今的他垂著臉,看似謙卑,實則眼底精光閃爍,如鷹集窺伺獵物,須臾不離要害。
「汝覺得,吾應該如何治罪於汝?」
「臣之罪,若以《賊盜律》則應該除罪不論,若以《名例律》則減罪二等。」
面對劉繼隆的詢問,朱溫畢恭畢敬的回答著謝瞳教給他的那些相關律法,同時表現出十分謙卑「臣以餐餮酒肉,故為逆黨所脅,雖來自首,然負殿下眷顧之恩,伏請治罪!」
朱溫忽然叩首,稽首來請劉繼隆治罪於他,
書房內氣氛頓時變得安靜下來,朱溫保持叩首的姿勢持續了整整半盞茶時間,面前卻依舊沒有什麼動靜。
在朱溫汗流瀆背,汗水都將叩首處打濕時,他這才聽到了劉繼隆的聲音。
「汝身後倒是有個不錯的謀主,想來將這些話背下,用了不短時間吧?」
劉繼隆這話令朱溫如芒在背,連忙解釋道:「臣粗鄙武人,自然需要有才之士為臣梳理詞句,
避免言辭犯上。」
見他如此著急解釋,劉繼隆緩緩起身走到他身前:「抬起頭來吧。」
朱溫聞言緩緩抬起頭來,仰視著站在他身前的劉繼隆,也第一次看清了劉繼隆。
不得不提,劉繼隆雖四十有一,可觀其容貌依舊二十八九,依舊儀容風表,姿貌偉壯。
與劉繼隆對視並看清其外貌後,平日常覺得自己有人傑之表的朱溫,此刻也不可避免的自慚形穢。
只是這份自卑才上心頭,他便迅速反應過來,在心中暗罵:
「直娘賊,這劉牧之倒是生的好皮囊!」
心中雖然謾罵,可朱溫卻還是不可避免的多看了幾眼,而劉繼隆則是嘴角帶笑,戲謔看著他,
將朱溫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既貪酒肉,吾便賜汝御酒二十斗,羊驢各十隻,可曾滿意?」
「滿意!滿意!」
朱溫聽後連忙表示滿意,劉繼隆見狀輕笑折返回到椅子前坐下,擺手道:「既是如此,便退下吧。」
「臣謝殿下恩賜,謹退朱溫緩緩的起身,目光若有若無的在劉繼隆脖子以下的部位打量,緊接著才小心翼翼退出了書房。
在他走後不久,趙英便從書房屏風後走了出來,目光看向朱溫離去的方向道:
「殿下,這朱全忠脅肩諂笑,不像是個甘願伏低做小之人,為何不將其論罪,而是放回?」
「呵呵—.」聽到趙英的說辭,劉繼隆輕笑著靠在椅子上。
「天下安定,不論是強龍還是猛虎,都只能匍匐台階之下,不必在意。」
他這話十分自信,但自信的來源主要還是他的年紀和身體狀況,
如今他不過四十一,身體狀況良好,自然沒有必要對朱溫這群人心生忌憚。
何況三司分權的制度下,官員壓根沒有機會在朝廷處於上升期起兵作亂。
如朱溫這種善於審時度勢的人,若知事不可為,自然不會強行為之。
當初朱溫敢於叫板劉繼隆,那是建立在河朔及河北諸鎮都想對付劉繼隆,且高還在南邊聲援的局面。
雖然劉繼隆占據的地盤更大,可河北畢竟才是北方人口最稠密的地方,更別提朱溫還占據當時河南道人口最多的齊魯之地了。
雙方除了疆域有所差距外,其餘紙面的人口、軍隊數量都差不多,這才是朱溫敢於合縱連橫來對付劉繼隆的底氣。
失去河朔三鎮後,朱溫自然知道劉繼隆統一天下為大勢所趨,所以才會連忙投降。
在劉繼隆看來,只要國勢平穩,朱溫這種人反而是不太容易叛亂的人。
反倒是李克用、李思恭這種常常意氣用事的人,很容易違反常理做出些不好的事情。
正如當下,明明天下都被自己統一,可李克用與李思恭卻依舊在漠南結盟,試圖對抗朝廷。
這種舉動在劉繼隆看來,著實有些愚蠢。
若非如今天下尚未安定,軍民盡皆疲憊厭戰,國庫也實在算不上充盈,恐怕他早就對北用兵了。
想到此處,劉繼隆又想起了朱溫檢舉的那些事情,不由看向趙英:
「軍中也該查一查了,看看到底是誰與這群人勾結,是為了錢帛還是為了什麼?」
「是!」
劉繼隆並不奇怪軍中有內賊,畢竟除了他起家的十萬隴右將士外,其餘不是在關西就是在關東招募的。
其中有不少將領意志不堅定也正常,不過軍隊既然能被滲透,那也說明劉繼隆的計劃該提前了。
臨州大學的那些學子,差不多也能鋪下去對軍隊思想進行改造了。
「都督府置軍政司,設軍政使二人,副使八人隸焉。」
「都督使司置軍政御史,每團設監察一人,掌將士訓諭思想之事。」
「軍政司之選,悉取臨州大學卒業者,且歷軍旅三載以上,遂選務在精嚴。」
「若員額不充,寧闕毋濫,勿以充數為務。」
趙英見劉繼隆又新設衙門,且明顯是對著將士們去的,在隴右就學過的他,自然知道政治思想課代表什麼,所以他立馬便嚴肅起了起來。
「臣遵命—」
見他應下,劉繼隆微微頜首,而這時堂外響起了呼喚的聲音。
「殿下,臣起居郎敬翔求見—」
「進!」
劉繼隆側目向堂外看去,只見敬翔帶著兩名王府書吏抱著文冊走入堂內。
「殿下,秋稅的文冊和各地初步的圖籍都送來了。」
他邊說邊帶人將文冊放在了劉繼隆的案上,同時抽出幾本各項匯總遞給劉繼隆,在劉繼隆打開同時解釋道:
「是歲天下七百八十二萬七千六百五十二戶,三千九百一十三萬八千二百六十口,圖籍所載耕地二百七十七萬六千五百二十四頃。」
「入秋田稅二千餘五十七萬六千四百餘石,鹽鐵茶礦及商稅等雜項折色二百二十六萬貫左右,
錦緞絹帛二百九十六萬匹。」
夏稅多錢而少糧,秋稅多糧而少錢,這算是兩稅的常態了。
敬翔在解釋了秋稅的情況後,便合計夏稅一併說道:「是歲朝廷收田稅約二千六百萬石,各類雜項折色六百二十萬貫,錦緞絹帛約六百三十萬匹。」
「若以賦稅來看,朝廷已經超過了開元鼎盛時,然開元時地方管理盤剝百姓,所征十分而只輸朝廷三分。」
「如今賦稅雖高,可地方官吏清廉簡辦,所徵稅十分而輸朝廷十分。」
以賦稅來看,如今的朝廷比開元年間的朝廷還要有錢,而人口卻不如開元年間。
這看似加重了百姓負擔,可由於官吏相較來說廉潔,故此百姓負擔並未增加,反而大大降低。
這還是劉繼隆免除了北方受災州縣和嶺南道賦稅的結果,如果沒有免除的話,這賦稅還能多添一兩成。
只是相比較賦稅,劉繼隆更在意天下田畝數量。
唐代一頃為百畝,而二百七十七萬頃及二億七千七百餘萬畝。
這些土地,每年能產出的糧食在七斗到兩石不等,如果都按照十稅二來收取,倒是對貧苦之地的百姓十分苛刻。
人力再強,一人也不過粗耕二十餘,精耕七八畝罷了。
地方情況不一樣,賦稅也應該由此調整,不然很容易步明代的後塵。
想到這裡,劉繼隆主動開口說道:「吾自出兵征戰天下開始,便知曉各地情況不一,產出不同,故而耕農之間出力相同,產出亦有差距。」
「此前天下動盪,想要精細收取賦稅,顯然不太可能,故此才定下十稅二的稅率。」
「如今天下稍安,吾準備將各道賦稅做出調整。」
「如關內、隴右、黔中、嶺西、西川西北及南部等處多山少地,可將田稅降至十稅一。」
「其餘諸道,暫不變動,依舊以十稅二繳納田賦。」
在他示意下,朝廷便減少了近二百萬石的田賦,而這些地方的人口加起來也不過三百萬,可以說每個人都減少了近七斗糧的負擔。
劉繼隆的規劃並沒錯,但實際上如隴西、河西走廊等地並不算疾苦,不至於降稅。
他這般舉動,也算是在回報河隴百姓,更何況他也清楚西北降雨線會逐步朝東南收縮,西北百姓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差。
將西北稅額提前降低並定好,這對日後的朝廷來說是十分值得的。
更何況這次降稅只是開始,劉繼隆準備在天下太平後,以關西的那些官店為主,逐步向關東和江南擴散,將一些重要行業把握在朝廷手中。
相比較徵收直接稅,間接稅無疑更加困難,但效果也十分明顯。
只要不搞壟斷,而是釋放部分市場給民間商賈,始終保持朝廷占據一定份額,間接稅的收取還是可行的。
只是時代背景下,直接稅始終是大頭,間接稅始終是小頭,所以直接稅也不可能降得太低。
劉繼隆廢除了雜稅和得役,文改人丁為攤丁入畝,這已經大大降低了百姓負擔。
不過百姓負擔是降低了,可朝廷的賦稅也降低了,所以正稅是註定少不了的。
如今的局面,只有十稅二的正稅能將朝廷維持下去。
等二三十年後,隨著人口和復耕的土地增加,那個時候再將正稅稍稍降低為十稅一乃至十五稅一也不遲。
「今年度支過後,朝廷是能積存還是積欠?」
劉繼隆將手中文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的詢問敬翔。
敬翔聽後,當即便在文冊中找出度支的文冊,接著與劉繼隆解釋起來。
「今歲賦稅諸色折納,得銅錢二千六百萬貫有奇;而正軍、州鎮成卒糧餉,並日食之費,凡一千五百八十二萬貫。」
「朝官俸祿,並國子監及關西諸官學教習,暨隴右官學之費,計七百二十萬貫。」
「工部浚河道、築堤渠,撥錢八十萬貫,宮廷撥錢二十萬貫,關中皇陵維繫十五萬貫,王府調撥五萬貫,朝廷猶欠二十二方貫。」
在敬翔的三言兩語間,劉繼隆方才知道朝廷今年財政積欠二十二萬貫。
這還是已經裁汰了三萬四千多正兵,八萬多州、民兵的情況下。
「裁軍還得繼續—」
劉繼隆眉頭微皺,同時舒緩一口氣道:「催促五軍都督府將兵馬裁汰為定額,所裁汰的兵馬,
若是願意前往他處任職,可調往地方擔任官吏。」
「至於屯軍不僅不能削減,還要不斷招募能夠適應開墾之地的百姓前往。」
經過掃盲的將土,擔任個普通吏員還是沒有問題的,實在不行就開設官學,教導他們學習幾個月甚至半年時間。
必須將正軍削減到四十三萬左右,將州兵削減到十五萬以內,而屯兵不僅不能削減,反而越多越好。
屯兵越多,說明朝廷對於邊塞蠻荒之地的開拓越多,所獲耕地越來越多。
如今朝廷的屯兵,主要在嶺南、黔中、湖南和江西,以及西域等處。
這些地方的糧食價格不低,但屯兵每年八貫的俸祿也不低,相當於是職業農民。
這點是劉繼隆吸取了明代衛所的教訓,所弄成的新制度。
明代衛所對於開拓西南確實有很大的功勞,但朱元璋制定的八戰二屯和屯田產出盡數上交,每年發軍餉十二石和布匹食鹽的手段著實有些太過苛刻。
劉繼隆乾脆把戰兵和屯兵劃分開來,征戰和圍剿蠻寇的事情交給戰兵去做,因為任務危險,所以軍根據其兵種制定為十五到二十貫不等。
屯兵只需要在戰兵討平蠻寇後,將那些蠻荒之地開墾為耕地,便每年能領取八貫。
以如今各地的糧價,八貫錢能買到十二到十五石糧食,而油鹽醬醋茶及布匹等物則是朝廷每年發給兵卒的待遇。
正因如此,屯兵的待遇並不差,至少屯兵每年的軍餉等於外界十幾畝地的產出,且軍隊包吃包喝,產出即便上交,也會留給他們相應的口糧。
不過當一地開墾差不多後,屯兵就掉調離他處,這也是許多屯兵接受不了的主要問題。
雖說屯兵的日子,過得不比那些有二十多畝土地的富農差,但卻如浮萍,不斷被調往他處,自然會有出逃的事情發生。
只是他們即便出逃,朝廷卻也有手段去招募那些人口稠密之地的百姓前去擔任屯兵。
只要人能節省些,去當三年屯兵帶著二十幾貫錢回鄉,便能置辦幾畝良田,好好娶妻生子了。
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敢打敢拼的人。
想到此處,劉繼隆拿起了五軍都督府的奏表,找到了關於逃兵的內容。
果不其然,隨著戰事逐漸結束,加上軍中裁汰了許多不想在他鄉駐紮的兵卒,軍隊也逐漸穩定下來。
劉繼隆看了看,過去三個月在裁汰了三萬四千多兵卒的情況下,逃兵只有不到七百人,且還都是在裁軍之前出逃的兵卒。
這種環境下,倒是有助於朝廷裁軍,劉繼隆也樂見於此。
「敕令,令有司準備成衣布匹及鞋靴,待來年元宵過後,正兵及屯兵、州兵盡皆發放戰襖兩套,粗布兩匹,鞋兩雙。」
「民兵發戰襖一套,粗布一匹,鞋一雙,准其休沐三日。」
裁汰兵馬後,需要的自然是安撫人心,發衣服及布匹鞋子,便是最能安撫兵卒軍心的手段。
之所以發給民夫的數量要少,主要還是民夫巡察多在當地,任務並不重,待遇自然不可能一樣。
吩過後,劉繼隆便看向二人,見二人沒有什麼需要稟報的事情,隨即便擺手示意二人可以退下了。
在二人走後,劉繼隆便繼續埋頭處理政務,而離開漢王府的朱溫,心情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志志了。
人言知人知面,至少在他看來,劉繼隆這種人應該不至於要些手段來對付他這種毫無危險之人才是。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準備在家安心等待這件事過去。
想來劉繼隆在得知豆盧琢等人的陰謀後,很快便會將計就計的將他們剷除。
「愚笨之徒。」
想起豆盧琢等人在宴席間所說的那些話,朱溫忍不住輕,而他的馬車也在黃昏下漸行漸遠,
直至消失不見。
當暮鼓之聲響起,整個洛陽城的行人都紛紛返回家中。
街道上除了負責打掃衛生的孤寡耆老外,便只剩下打更的更夫,以及巡街的金吾衛了。
時間不斷推移,往後半個月的時間裡,劉繼隆與朝廷都在關注著新制度的推廣與進行。
在以隴右官員為主的朝廷中,五軍都督府與三司、都察院等制度開始不斷推行。
南下的官員則是在接任後,立馬開始對百姓介紹朝廷新的政令。
在了解了攤丁入畝和均田的兩項政策後,百姓們對於登籍造冊這種過往避之不及的事情則是態度不一。
少數的百姓開始登籍造冊,並成功獲取了衙門均給他們的田地,
其它百姓見狀,也紛紛開始登籍造冊,但由於江南地少人稠,百姓能均到的土地明顯不如預計的多。
更多的土地,基本還是掌握在那些未受動搖的世家豪強中,不將其解決,江南的局面便無法改變。
劉繼隆對此心知肚明,卻沒有著急,而是等到了十月中旬。
「呼呼—」
十月中旬,大旱下的洛陽也終於是下了場甘霖,雖然只是場小雨,卻也讓乾旱許久的洛陽百姓喜出望外。
貞觀殿內,李偷看著殿外的細雨,有些百無聊賴的將手中詔書取出。
詔書被楊公慶取走並遞交給了劉瞻等數十名重臣,而李自己也嘆氣道:「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吧。」
群臣見他如此,心中除了失望,便再無任何情緒。
「退下吧。」李偷擺擺手,劉瞻等人見狀紛紛躬身回禮:「臣等謹退——」
在李偷的注視下,劉瞻等人將詔書帶走,隨後等小雨漸漸停息後,這才趕赴了漢王府。
來到漢王府時,漢王府外已經聚集了上百名官員,他們基本都是隴右和關西籍貫,為的便是說服劉繼隆接詔。
劉瞻他們剛下馬車,本以為還是需要走入漢王府內勸說劉繼隆的時候,卻不想劉繼隆竟然主動走出了漢王府,來到了烏頭門下站著。
十二支長戟插在烏頭門外,「漢」、「劉」旌旗不斷在長戟上飄揚。
「參見殿下,臣等乞請殿下接詔書」
當劉繼隆出現,府外的上百名官員紛紛躬身作揖,而劉瞻等人也被打亂了節奏。
站在人群中的豆盧琢、裴澈、張直方等人紛紛隱忍的看向劉繼隆,只因他們已經從劉繼隆的出現,看出了他的態度。
劉瞻與蕭溝深吸口氣,對視過後率先走向劉繼隆。
官員們紛紛讓開,站在最前方的則是大病初癒不久的高進達,以及暫代同平章事的李商隱,還有馬成、尚鐸羅、李驥、韓正可、張淮澄、張延暉、李袞師、陸龜蒙、張瑛等等位高權重之人。
在這其中,李驥表情尤為複雜,四十歲的他看向劉瞻等人,又忍不住看向站在烏頭門下,台階之上的劉繼隆。
對於這麼多年的禁足,李驥心底若是沒有埋怨是不可能的。
只是隨著前線捷報一份份往後方送來,李驥也漸漸麻木起來,心中更是懼怕劉繼隆將自己禁足一輩子。
如今他得以解禁,還能親自目睹這場景,心中已經沒了遺憾,但他也明白自己與自家殿下的感情恢復不到曾經了。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低下了頭。
在他身旁,站著此刻擔任五軍都督府大都督的馬成、尚鐸羅等人。
他們雖然穿戴紫袍,但誰都知道他們並不管事,早已淡出廟堂。
相比較他們,群臣更重視李商隱及韓正可、李袞師、陸龜蒙、張瑛、張淮澄、張延暉等青壯派「門下」
「咨爾太尉、漢王:朕每觀上古之書,以堯舜為始者,蓋以禪讓之典垂於無窮,故封泰山,禪梁父,略可道者七十二君,則知天下至公,非一姓獨有———」
「今遣持節、銀青光祿大夫、同平章事劉瞻等,奉皇帝寶綬,敬遜於位。」
「於戲!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天祿永終;王其祗顯大禮,享茲萬國,以肅膺天命。」
「朕退居別宮,克終天年,永奉蒸嘗,以申誠敬。」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烏頭門前,隨著劉瞻將詔書內容誦讀完畢,門外群臣紛紛仰視望向劉繼隆,有的人希望他快些接詔,有的人則是希望他拒絕接詔。
面對眾人注視,劉繼隆卻長嘆一聲,面朝群臣道:「諸公既以蒼生為念,強孤承此大統,事出無奈,不得不受;然當告於天地二事。」
「其一,唐室宗廟,永享丞嘗;其二奉陛下為唐王,子孫皆封郡王,世襲罔替。」
眼見劉繼隆竟然說出要封李為唐王,且將其子嗣盡數封為郡王,世襲罔替時,李商隱等人不等豆盧琢等人發作,率先躬身行禮。
李商隱更是走出,朝著劉繼隆諫言道:
「聖人有言: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今上為蒼生故,禪大位於殿下,殿下雖欲報德,然不可壞祖制;且冊封唐王,恐啟奸侯非分之念。」
「臣謹奏:宜封今上為隴西郡王,許用天子鹵簿,食實封萬戶,世襲八世而降等。」
「諸皇子授縣侯,世襲四世而降等;宣廟諸子封縣伯,世襲三世而降等;余宗室與陛下近五服者,以縣男、鄉君授之。」
「如是則恩禮兼隆,典章不紊。」
經過兩個多月的考慮,李商隱等人最終在劉繼隆制定的基礎上,敲定了對李偷本人及李唐宗室的待遇。
這待遇比劉繼隆此前承諾李偷的還要好,尤其是那些與李偷近五服的宗室們,基本都撈得了個從五品的爵位。
儘管不能世襲罔替,可俸祿卻是實打實的,
劉繼隆這麼做,不僅是李唐宗室不會怨恨他,便是朝中許多舊臣都會為他說話。
不過在豆盧琢等人看來,劉繼隆此舉只是假仁假義,他就應該繼續維持唐統,才能回報朝廷對他的恩德。
「臣代今上應下此事,還請陛下接詔劉瞻改換稱呼,稱呼李偷為今上,改成劉繼隆為陛下。
劉繼隆見狀,也恭敬走下台階,雙手從劉瞻手中接過了詔書。
如此,大唐國祚自此而終,新朝大漢則冉冉升起。
「臣劉繼隆,奉詔!」
「萬歲、萬歲、萬歲群臣三稱萬歲,繼而朝拜,劉繼隆則頜首示意:「平身。」
眼見劉繼隆示意,群臣紛紛平身,而劉繼隆也繼續吩咐道:
「敕戶部、工部修上陽宮,待修過後,請陛下往上陽宮居住。」
「如今朕暫居漢王府,改漢王府為行宮,待上陽宮坐落後,方在乾元殿即位。」
「臣等遵旨—
眼見劉繼隆吩咐好了所有,群臣紛紛應下,而劉繼隆也轉身往曾經的漢王府,如今的行宮內走入其中。
「臣等謹退見劉繼隆離去,群臣紛紛拜送,直到他身影徹底消失才紛紛離開此處。
待到李商隱返回南衙,立馬便下令在洛陽徵募所有工匠、民夫,以最快的速度將城外的上陽宮修。
上陽宮為唐高宗李治所修建,因為宮殿在洛陽城外,故此還被許多大臣諫言,認為不應該把如此奢華的宮殿放在城外,以免百姓見到徒增悲傷。
不過群臣的勸諫顯然沒有作用,上陽宮不僅落地洛陽城外,還在幾十年時間裡成為李治、武則天、李隆基的居住之所。
若非安史之亂後由於兵災而毀壞,如今說不定還依舊嘉立在宮外。
正因如此,所謂上陽宮,留給李商隱等人的只有一個地基。
原本的上陽宮規模宏大,整整用時四年才修而成,如今留給李商隱等人的時間不多,因此工部只能縮小宮室,將上陽宮設為周長二里,內有宮殿十二座,院落二十四處,花苑亭台皆有的簡易行宮。
饒是如此,造價亦不少於三十萬貫,使得本就不富裕的國庫雪上加霜。
不過即便如此,工部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在東畿之地開始募工。
與此同時,得知劉繼隆受詔的李價只覺得如釋重負。
在了解劉繼隆對他退位後的待遇後,他總算睡了個安穩覺。
相比較他,回到府內的劉繼隆則是在用膳過後找到了封徽。
窗外天色漸暗,封徽帶著幾名侍女為他脫下衣服,為他洗漱乾淨後,才示意侍女們退下。
夫妻二人坐在床榻之上,其中封徽跪坐著,劉繼隆則是枕在她腿上,閉目感受著封徽熟練為自已頭部穴位按摩,不由得感嘆道:
「二十四年功塵,如今總算是了卻了此事。」
封徽聞言輕笑,手上力道加大幾分,感嘆道:「耶耶若還在,見到今日景象,恐怕會喜不自勝。」
「呵呵.」
劉繼隆的笑聲略帶幾分疲憊,隨後又漸漸安靜下來,直到半盞茶後他才緩緩開口道:
「即位只是開始,某要做的還有很多,打天下不容易,治天下也不容易。」
「如今天下百姓經過數十年的戰亂,所想的無非就是太平,而太平過後,想的便是增添衣食屋舍,讓日子過得更好。」
「某尚未入洛時便說過,若是能一統天下,必要以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如今便是實現諾言的時候了。」
他雖沒有睜開眼睛,但封徽能感受到他說著這些話時目光灼灼,令人忍不住敬仰。
「如今的天下,難道還算不上太平嗎?」
封徽沒有糾結前一句話,而是著重在後一句話來詢問。
劉繼隆聞言依舊閉目養神,可卻輕微搖了搖頭,緊接著說道:
「某漢人雖控西域與中原,然遼東、三韓皆失,西南又有祐世隆這群南蠻在猜狂吠,尚不及強漢盛唐時。」
「再說嶺南、黔中、湖南等處群蠻四起,必須移民實土,才能將這些地方牢牢把控在手中。」
「只是天下初定,不宜擅動刀兵,故此當先養百姓,再致太平。」
他將他需要做的事情都說了出來,封徽聽後雙手略微遲鈍,只因為他知道劉繼隆為了讓隴右重新繁榮,不知耗費了多少精力。
「若是如陛下所言,真的要將遼東與三韓,乃至嶺西、湖南、黔中及南蠻的地方重新收回漢家,不知要遷徙多少百姓前往,耗費多少錢糧賦稅?」
「確實會耗費不少。」劉繼隆微微頜首表示認可,繼而推測道:
「若是要控制遼東三韓,必須與渤海、新羅開戰,還需要蕩平奚人和契丹人。」
「先後起碼要打四場大的戰事,調動兵馬不下二十萬,而打下這些地方後,還需要遷徙最少五十萬百姓才能掌握這些地方。」
「西南的南蠻,恐怕需要三代人不斷努力,遷入數百萬人口進入南蠻,遍布黔中、湘西、嶺西及安南等地。」
「好在劍南、山南東、西兩道有五百餘萬百姓,眼下便能先從黔中、湘西著手。」
「倒是嶺南道想要遷入百姓,只能從湖南、江西等處遷徙,略微有些困難。」
『不過聽聞此前江南戰亂,不少百姓逃入福建,而福建可謂九山半水半分田,能耕種的土地不多,倒是可以將這些百姓遷往嶺東和安南。」
這個時代的福建,由於沿海許多平原還沒有沖刷出來,故此能耕種的土地並不多。
只要朝廷願意出船出糧,遷徙福建百姓去安南與嶺東的耗費雖然大,倒也不是不可能。
「殿下雄心不減,只是還希望體恤民力,莫要勞苦百姓。」
「自然—」
封徽素來支持劉繼隆,但眼下也不得不勸說起了他,可見他的這些計劃十分宏大。
遷徙數百萬人,哪怕劉繼隆口口聲聲說需要三代人來進行此事,但封徽還是擔心劉繼隆操之過急。
只是劉繼隆有自己的主見和打算,單說眼下四十萬人口正在不斷遷入嶺南來說,他需要做的就是把劍南道及山南道的那些世家豪強都解決,隨後發配黔中。
黔中的情況,王建已經奏表了劉繼隆,可以說被高經營的相當不錯,
但從當地的漢口和土蠻比例來說,劉繼隆想要遷徙人口進入黔中的難度,比數百年後的朱元璋還輕鬆數倍。
當地的苗瑤土蠻經過高的血腥鎮壓,死難者十數萬計,許多河谷和平壩都被漢人移民占據。
後來魯褥月裹挾黔北百姓南下黔南,雖說大部分百姓都逃往了黔北,但也有少數在黔南安居下來。
以王建奏表的黔中道人口,雖然尚未登籍造冊完全,但漢口就至少三十七萬,而苗瑤群蠻則在三四十萬左右。
三十七萬漢口,想要養活王建所部萬餘兵馬並不困難,況且黔北許多州縣幾乎被魯褥月搬空,
因此可以遷入十餘萬百姓來充實這些地方。
以山南西道、劍南道和山南東道的世家豪強規模,只要牽連足夠,遷入十幾萬人口並不算什麼。
至於史書上的那點惡名,劉繼隆根本就不在乎。
無非被罵幾百年,等到幾百年後的後人認識到土地的重要性時,自然會誇讚他。
更何況他還不至於像武帝那般,將天下折騰的人口逃亡隱匿過半。
想到此處,他輕輕拍了拍封徽的手:「早些休息吧。」
「是..
在劉繼隆示意下,夫妻二人很快便吹滅了燭火,安靜休息了起來。
倒是在他們休息的同時,豆盧琢與裴澈、張直方等二十餘人齊聚豆盧琢宅邸之中,每個人都臉色難看。
「工部的政令倒是不慢,不過區區兩三個時辰,便已經開始招募工匠與民夫,開始在上陽宮勘察宮殿了。」
豆盧琢侃侃而談,陰勢的掃視堂內眾人,同時補充道:
「以工部的圖紙來看,恐怕這規制不過王府大小的上陽宮,只需要兩個多月便能匆匆完工,屆時太宗基業便毀於某等手中了!」
他這話令不少人動容,畢竟太宗已經成為了大唐的精神象徵,這種話無疑能激起更多人的憤慨「希真兄不妨開口,只要某等能做的,無有不允!」
「是極!」
「太宗基業,斷不可毀在你我手中!」
群臣七嘴八舌的說著,豆盧琢眼見效果達到,當即便沉聲說道:
「劉繼隆此舉,倒也算是幫了某等大忙。」
「上陽宮在城外,只要某等動手,便能輕易帶天子南下。」
「南邊的事情,某也已經安排好了,只要能離開洛陽,便能重建大唐。」
在場眾人,有才之士甚少,大多都是群不得志的臣子。
如今見豆盧琢什麼都安排好了,他們也不疑有他,紛紛頜首表示信任。
豆盧琢見狀,只是與眾人說道:「某需要諸位聯絡諸位所聯繫到的那些有識之土,等待某貼發諸位宅中,便是某等動手之時!」
「眼下東畿兵馬不過三萬,其中兩萬分駐東畿各處,洛陽城內只有北衙六軍及數千金吾衛。」
「只要諸位按照某帖中所做,定能重挽大唐聲勢!」
豆盧琢說了許多,卻根本沒有涉及具體的內容,這讓眾人隱隱有些不安。
但眾人倒也清楚,事以密成,眼下他們只需要蟄伏便是。
想到此處,眾人剛剛放鬆心神,便見豆盧琢拍了拍手。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數十名女子先後走入堂內,豆盧琢則對眾人安撫道:
「某眾人齊聚於此,若是沒有宴樂,定然遭劉繼隆鷹犬懷疑,還請諸位莫要怪罪。」
世家聚宴這種事情自中唐以來十分常見,更別提豆盧他們這不過區區二十幾名官員的聚宴了豆盧琢這番話說進眾人心底,紛紛不再抗拒,自顧自與身旁女子推杯換盞,交頭接耳,好不快活.—
瞧著他們接受,豆盧琢則是看向角落處的畫師,畫師見狀開始提筆,將宴中眾人盡數畫在了畫卷上。
只是口頭應諾,豆盧琢可不會這麼放心,他必須留下證據才能裹挾眾人,以此防止有人密告劉繼隆。
想到此處,豆盧琢腦中不由得想起了今日劉繼隆在漢王府烏頭門下接詔的景象,胸中怒氣愈發高漲。
他側目看向正在彈琵琶的兩名女子,呼吸粗重:「汝二人,隨老夫來。」
兩名女子不敢反抗,只能抱著琵琶與豆盧琢走向了角落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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