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禪讓而辭
第518章 禪讓而辭
「跑!跑快點!快跑啊!再不跑朕就射中了!」
圓璧城內,當李偷持弓箭不斷射著正在逃跑的宦官時,張瑛站在他身旁不曾阻攔,反而嘴角輕揚。
李偷雖然面上發狂,好似要射死那逃跑的宦官,卻每一箭都偏離那宦官身軀,射在左右的地上。
張瑛看在眼裡,自然知道李偷在演戲,卻並不戳破。
如今是七月中旬,距離劉繼隆凱旋而歸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
自那日漢王府正堂勸進失敗後,張瑛便想到了另一種辦法。
既然自家殿下說皇帝弱冠後便能改變,那他偏要變本加厲的縱容皇帝,讓百姓都知道如今的皇帝是個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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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偷的藏私,他並不在意,他只要讓李偷表現出他想要的形象就足夠了。
「陛下,僅在圓璧城內如此,怎能玩得盡興?」
「不若策馬出城,去城外遊獵如何?」
張瑛攝起了李偷,李偷雖然心知肚明,面上卻依舊裝作十分高興。
「好!便勞煩張郎去準備駿馬了,朕今日必然要出城獵鹿而歸!」
他心中苦澀,臉上卻高興的有幾分扭曲,令人生畏。
「此事,陛下就交給臣準備便是了。」
張瑛恭敬中帶著些許輕桃,李偷雖然看出來了,卻不敢多說其他。
從劉繼隆討平高開始,他便知道自己似乎該準備禪位了。
張瑛在漢王府的試探,以及劉繼隆的回答,李偷都心知肚明。
如今張瑛無非就是想讓他表現得不似人君,繼而讓民怨四起,百姓心屬劉繼隆後再行禪讓之舉罷了。
李價知道該怎麼做,但他不知道禪讓過後,劉繼隆是否會留自己性命。
即便得了劉繼隆的承諾,李偷卻依舊志忘不安,畢竟他太清楚昔年隋恭帝楊的下場了。
當初隋恭帝楊有禪讓李淵後獲封國公的爵位,然而不到兩年時間,楊有便死在了府中,年十五歲。
正是因為如此,李偷才時時刻刻擔心自己的安危,擔心自己退位後也會遭遇那些被害之君的下場。
「陛下,可以出發了。」
張瑛的聲音再度傳入耳中,李偷抬頭看去,卻見張瑛去而復返,連忙點頭道:「好!」
在張瑛的安排下,不到兩刻鐘的時間,洛陽的長街上便出現了不顧律法,策馬馳騁的李偷與數百騎兵。
天子依仗在此刻顯得尤為荒唐,尤其是他們毫不避讓百姓的行為,更是讓百姓覺得這太平天下也並非那麼太平。
李偷的行為,令許多中立的舊臣紛紛嘆息,而豆盧琢等人則是如吃了屎那般難受。
自此往後,幾乎大半個月的時間裡,李偷都在縱馬馳騁,毫不避讓百姓,使得洛陽百姓怨聲載道。
「這位陛下為了活下來,倒也算得上忍辱負重了。」
八月初,坐在漢王府內的劉繼隆看著經趙英收集的這些情報,不免嘆了口氣。
李偷的行為,以及誰指使他如此行為,劉繼隆自然心知肚明。
張瑛這廝過於鋒芒畢露,缺乏審慎,這主要得益於他年少立功,日後劉繼隆少不得敲打他。
只是眼下需要人來勸進,張瑛這廝雖然是軍中二代子弟,但在洛陽經營最久,由他勸進是最好的。
先讓他風頭盛盛,等到新朝定下再將其打落塵埃。
不過他畢竟是張昶的長子,劉繼隆不會一棒子將他打死,只是想要磨礪磨礪他的心性罷了。
學子下鄉,這本是最好磨礪心性的手段,尤其是對於少年人來說,
可惜戰爭打破了劉繼隆的布置,但也讓劉繼隆提前平定了天下,說不上好與壞。
自己如今要做的,無非就是裁汰老弱,精編軍隊後,將更多錢糧用於恢復生產,並在生產恢復後組織天下官學。
想到此處,劉繼隆拿起了戶部的奏表,而上面所寫的便是今年夏稅徵收所得。
由於江南的官吏班子大部分都還在用舊唐的那套,故此這次的數額肯定是不準確的,南方官吏中飽私囊的行為只有等關西官吏南下後,才能徹底解決。
饒是如此,今年夏稅所得也令人不由側目。
「稻麥五百五十七萬石,錦緞絹帛三百四十二萬匹,鹽鐵契礦等雜項三百八十五萬貫。」
劉繼隆坦然念出夏稅的主要收取情況,同時滿意道:「折色過後差不多有九百萬貫左右,若非因為天災而免除秦嶺淮河以北的六十六個州賦稅,興許還能更多些。」
「不過隨著時局平定,糧價與錦緞絹帛的價格下降,日後夏稅應該會略微下降些。」
對於朝廷定下的賦稅,至少在劉繼隆看來,十稅二已經是相當不錯的稅額了,但有些事情還是不得不防。
在如今官場風氣尚好的情況下,十稅二比原先混亂的稅制更公平,減輕了百姓的負擔,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隨著官場風氣變差,地方必然會出現巧立名目,加征雜項的情況。
如李淮,他可能根本想不到,自己不過每畝加征三文錢,結果就弄得民怨四起,叛亂不斷。
三文錢的加征確實不多,但落到地方頭上,官吏可不會免費去幫朝廷徵稅,諸如跑腿錢、火耗是少不了的。
如此三文變不斷翻滾,從最開始的三文翻滾到十三文,乃至三十文。
大頭都被地方衙門吃了個乾淨,朝廷只能撿小頭吃,所以自然覺得三文的加派不算重想要維持徵稅,降低百姓負擔,關鍵在於能否杜絕地方加征、攤派等問題,
從歷史看,每個王朝中、後期的稅收政策往往都是初衷良好,但執行中因腐敗、戰爭和財政需求,最終導致民不聊生。
劉繼隆雖然設置了都察院和按察使司,但他畢竟效仿的是明代,而明代這兩種制度雖然也極大扼制了貪官污吏,但依舊還是阻擋不了官場腐敗風氣的滾滾洪流,最後只能同流合污。
正因如此,劉繼隆才如此注重官學,才會將吏員納入職官體系中,給予了吏員上升通道的同時,又利用官學不斷培養新的學子,通過科考來選拔吏員,派往地方。
當官吏都需要考功,且都是流官後,地方上的豪強所需要付出的勾結成本自然提高。
為了每年考功獲得好的評級,官吏哪怕收受賄賂,也得多做表面功夫,例如興修橋樑、修水渠等等。
哪怕他們的初衷只是為了自己,但結果始終是好的。
「二三十年太短了———
想到歷朝歷代開國七八十年就需要面對土地兼併的問題,哪怕劉繼隆已經定下了攤丁入畝的政策,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罷了。
地方豪強完全可以與地方官員勾結來兼併土地,通過攤派來將本該由豪強繳納的賦稅平攤給老百姓。
這種風氣自古便有,只是明清史料更為豐富,才顯得明清官吏更加腐敗罷了。
想要整治這種風氣,就只能保障都察院內部風氣沒有問題,以此才能保障都察院能不斷揪出這些害群之馬。
思緒此處,劉繼隆提筆對都察院進行完善,同時對趙英吩咐道:「敕令,御史台併入都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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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繼隆開口便要廢除御史台,這主要原因是御史台中的官吏基本都是舊唐臣子,而都察院的官吏都是曹茂、韓正可等人精挑細選的隴右官員,
其次,明代都察院在組織結構優化、地方監察制度化、職能擴展和歷史延續性上都比唐代御史台更先進。
明代都察院的問題在於十分依賴於皇帝支持,一旦皇權衰落,其效能也會如歷朝歷代的監察衙門那般大打折扣。
不過皇權旁落這種事情,要麼就是經歷了東漢那種大部分皇帝集體幼兒園的情況,要麼就是王朝存續二百年以上才有可能。
明代的許多制度比起唐代的制度還是更為先進的,只要將部分糟粕祛除,對於維穩地方,保障中樞威望還是作用很大的。
想到此處,劉繼隆吩附道:「都察院設左、右都御史,品秩正三品,統領天下監察事務。」
「都御史下設左、右副都御史,品秩從三品,協助都御史管理院務,分管部分監察事務。」
「副都御史下設左、右金都御史,品秩正四品,輔助副都御史,執行監察任務。」
「諸道設左、右監察御史,品秩正五品,負責巡察、監督各道地方官員,派遣巡察御史巡察地方。」
「每道監察御史下設四十到七十名巡察御史,品秩正七品,負責日常巡查地方,糾察不法官吏。」
「其餘下屬衙門,以李相、高相與百官補充,以韓正可為左都御史,以陳瑛為右都御史。」
劉繼隆話音落下後,趙英就知道那些地方上害群之馬的好日子要結束了。
大唐並未有常設的地方監察官員,大多都是臨時設置,而今各道常駐監察,且監察與巡察官員數量不少。
四十到七十人看似不多,但天下十五道,合計便有六百乃至千人,而天下不過一千五百餘縣。
可以說,每個巡察御史都可以花一年時間去單獨調查一兩個縣的貓膩,這對地方上的世家豪強和官吏來說,壓力不可謂不大。
想到此處,趙英不免詢問道;「殿下,調陳瑛入京,那江南西道的都督使司就空缺了,應該·—.」
見他詢問,劉繼隆不假思索的想出了人選:「令王思奉前往擔任江南西道都督,以錢謬擔任江南西道布政使,高述擔任按察使。」
「罷李播、楊行慰、錢謬觀察使之職,以李播擔任江南東道按察使,楊行慰擔任布政使,調劉英諺擔任江南東道都督。」
他雖然想要將湖南、江西、江南、浙江、福建等處細分出來,但眼下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先把南方的事情都理順,然後才能根據人口情況,決定是否將這些地方提前劃分出來。
「汝親自走一趟南衙吧,將這份軍功的拔擢文冊也帶去。」
「臣遵令—
劉繼隆對趙英吩附,趙英恭敬起身從劉繼隆手中接過拔擢文冊,隨後來到角落,從身為起居郎的敬翔手中取得都察院的詳細制度後,這才緩緩退出了漢王府的正堂。
在他走後,劉繼隆緩了口氣後才看向敬翔說道:「汝覺得吾所制定的都察院與天下十五道監察制度如何?」
「臣以為,殿下此舉定能影響後世千年敬翔倒也不藏著掖著,當他從劉繼隆口中聽到將御史台併入都察院後,他就知道都察院崛起已經註定。
只是他沒想到,劉繼隆竟然在天下十五道都常設監察和巡察官員,這對於加強朝廷的威望自然是好的,不過官員們反對的聲音肯定也不小。
若非劉繼隆掌握了關西官學,說不定還真需要與這群人妥協。
至於現在嘛,敬翔只覺得天下大變也不過這兩年時間了。
面對敬翔這番坦蕩,劉繼隆嘴角輕揚,隨後又將目光放在了桌案上的奏表中,同時感嘆道:
「此為開端,朝廷積弊百年,許多事情不得不除,不得不防.—」」
面對他這番話,敬翔十分認可的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趙英也緊趕慢趕的將劉繼隆所交代的東西送往了南衙的政事堂,待李商隱看完都察院的制度和此次軍功拔擢文冊,已經是兩個時辰後了。
「將御史台併入都察院,殿下這算是給某出了個難題啊「此事不難,若是有人為難,下官會將其說服的。」
李商隱揉了揉幾乎緊皺一整日的眉頭,感嘆著說出這件事有可能引發的後果。
對此趙英卻十分平靜,似乎根本不在乎那些舊臣的騷亂。
他口中的說服,恐怕不是李商隱認為的那種說服,所以李商隱聽後便對他安撫道:
「此事,某需要與高相好好商議,中秋節後定能拿出殿下滿意的章程。」
「既是如此,那下官告退了。」
趙英眼見李商隱不再抱怨,當即便作揖離開了政事堂。
在他走後,李商隱又重新拿起寫有都察院制度的文冊,不免深吸了口氣。
「殿下對官員的監察,著實有些嚴苛了他畢竟出生在元和年間,而大唐對官員的監察和巡察力度相較來說並不大,故此在他看來,劉繼隆這套法子幾乎是在每個官員頭頂都懸了把利劍。
這種防臣子如賊子的手段,等制度確定並傳播開來,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如果沒有關西學子為自家殿下托底,南邊肯定會因為這件事而鬧起來的,
想到這裡,李商隱揉了揉眉頭。
雖然天下太平才開始幾個月,但他已經隱隱感覺到了自家殿下的變化。
他對官吏不再如當初那般寬容,反而變得有些嚴厲了。
這樣的變化,令李商隱有些擔憂,但他想到自己的年紀後,便只能搖頭對都察院制度進行修改起來。
接下來的兩個月時間裡,北方的旱情依舊,而張瑛也在帶人推波助瀾的傳播「唐運已終,天愁地慘」的流言和童謠。
「太白犯紫微,井底生塵灰;朱雀羽焦垂,老龍鱗甲摧—」
「田裂三千里,蝗飛蔽日唇;非漢不降澤,惟王可止悲」
八月,本該是北方開始秋收,百姓進行秋報的時候,整個北方卻都在流傳著上蒼憤怒,唐運將終的童謠,且旱災越厲害的地方,童謠流傳的越廣。
這些童謠配合李偷那些「荒唐」的舉動,越是旱情嚴重的地方便越厭惡如今的天子。
在這樣的環境下,洛陽城內的那些人也漸漸察覺到,距離唐運告終興許真的不遠了。
這種環境令豆盧琢等舊臣心中憤慨,更令身為皇帝的李偷變得焦躁。
正因如此,他再度召李梅靈入宮,而李梅靈也知道他想法,在入宮前找到了劉繼隆。
「妾身參見殿下「公主不必如此。」
漢王府中堂內,看著從公主府來到此處的李梅靈,劉繼隆只覺得李梅靈愈發嬌嫩,絲毫不像生過孩子的女人。
縱使政務繁忙,但他還是不免生出幾分想法,而李梅靈經過此前與劉繼隆的相處,也知道劉繼隆大概在想什麼,於是繼續行禮道:
「陛下召妾身入宮,故此妾身前來請問殿下,若是陛下禪讓於殿下,殿下又該如何待陛下?」
李梅靈的話,頓時澆滅了劉繼隆的心頭火,他喜歡美人不假,但美人在天下面前根本不算什麼。
面對她的詢問,劉繼隆依舊平靜道:「李氏起於隴西,便安置於臨州,以隴西郡王封之,食邑五千戶,准不稱臣,受詔不拜,可用天子儀仗祭祀宗廟,仍行大唐正朔。」
「新朝爵位世襲降爵,郡王可享八代富貴——
劉繼隆對李唐可以說十分不錯了,不管是此前越稱帝的李傑還是李儼,亦或者即將禪位的李偷,都可以算作優待。
此舉除了要安撫人心,也是為了不開一個壞的頭。
二王三恪這套制度,自東晉後便鮮少有人遵守,哪怕遵守也只是表面遵守。
劉繼隆想要開個好頭,自然不太可能苛待李偷。
「安置於臨州,這」
李梅靈聽到劉繼隆要將自家弟弟安置在臨州,頓時便有些猶豫起來。
臨州作為劉繼隆崛起之地,安置此處無疑是在監視,李梅靈還是希望能為自家弟弟尋個安全僻靜,遠離廟堂爭鬥的地方。
她的想法,劉繼隆自然也清楚,但李偷的安全對他也格外重要。
「安置在臨州,才能保障其安全。」
劉繼隆自然知道把李偷安置臨州的壞處,但只有將他安置在這裡,劉繼隆才能放心。
李梅靈見劉繼隆已經決定,便知道這件事改變不了,於是對其回禮道:「既是如此,那妾身便入宮去安撫陛下了。」
「嗯—」劉繼隆頜首應下,繼而低頭處理起了政務。
見他如此,李梅靈便轉身走出了中堂,令人準備車駕往紫薇城趕去。
半個時辰後,經過禁軍複雜的盤查,李梅靈總算進入了紫薇城,並在貞觀殿見到了翹首以盼的李價。
「阿姊!」
見到李梅靈到來,原本就坐立不安的李偷立馬起身,而李梅靈也見到了殿內的張瑛、楊公慶及西門君遂等人。
「參見陛下——」
李梅靈對李偷行禮,隨後在其虛抬下緩緩起身,面色平靜的看向張瑛等人。
「吾奉漢王敕令前來,張將軍是否覺得有何不妥?」
「臣不敢」
張瑛雖然嘴上說著不敢,但表情卻十分淡然,顯然並不把李梅靈放在眼裡。
他十分清楚自家殿下鍾意之人是誰,李梅靈即便再如何年輕漂亮,誕下多麼優秀的子嗣,也動搖不了封徽的地位。
只是李梅靈畢竟搬出了自家殿下,因此他還是朝著李價作揖道:
「陛下,既然陛下與公主相見,臣等先行告退。」
「愛卿慢行李價伴裝輕鬆,卻十分緊張。
他的表現都落在李梅靈眼中,待到張瑛等人離去後,他才連忙與李梅靈來到貞觀殿的偏殿中坐下。
「漢王、漢王可曾說了朕的事情?」
李偷語氣緊張,李梅靈聽後微微頜首:「來前,某前往王府與漢王見過面了——」
她將劉繼隆許諾的那些待遇都告訴了李偷,李偷最初聽到劉繼隆將他安置在臨州時,頓時便冷汗直冒。
但是聽到劉繼隆這麼做都是為他安全考慮後,他仔細想想卻覺得十分正常。
儘管隴右的那群人巴不得他這個唐皇去死,可若是自己禪位,加上劉繼隆親自派人護衛,自己的安全肯定是有保障的。
等到十幾二十年後,那群最為仇視他的那群隴右官員接連走出廟堂,他便能安心在臨州做他的隴西郡王了。
更何況劉繼隆素來注重承諾,他既然承諾了可世襲降爵八代子孫,那也沒有必要對自己一個沒有威脅的人出手。
想到這裡,李偷起身來回渡步,隨後看向李梅靈:「阿姊,依汝所見,朕何時禪讓最為穩妥?」
見他詢問,李梅靈沉吟片刻後才開口道:
「近來南衙不斷調遣官員南下,想來是準備徹底安撫好了南邊才準備開創新朝。」
「若是開創新朝,自然是歲末最佳,以便來年使用新的年號。」
「自古而今,禪讓素來有三辭三讓之說,時間不可太長,亦不可太短。」
「陛下可在中秋時分禪讓,待漢王推脫後,又於九月再次禪讓,而後十月第三次禪讓。」
「若殿下在第三次接受,差不多也有兩個月時間準備開國登基之事。」
「只是」李梅靈眼神複雜的看向李價,李價愣了愣:「只是什麼?」
「只是陛下真的願意放棄皇位,放棄社稷嗎?」
李梅靈的話讓李價表情漸漸複雜起來,但他很快就回應道:「某為王子時,見耶耶寵信夔王而不喜阿耶,常為阿耶感到難受。」
「本以為阿耶即位後,朕及弟兄們能得到阿耶寵愛,然阿耶卻寵愛五弟而輕於朕」
提及此事,李價有些咬牙切齒,眼底怒意升騰。
他不明白自家阿耶也曾受過自家耶耶淡漠,為何還會淡漠自己。
儘管他最後還是成為了太子,可他清楚自家阿耶並不想讓自己做皇帝。
「某這個皇帝自開始便宦官所挾,漢王雖令人監察於朕,卻未囚朕於宮中。」
「大廈已傾,朕不過愧儡,如何有力回天?」
「倒不如安分守己,好好將血脈傳下去,不至於絕嗣於此。」
李價不是什麼高才,但他卻知道古往今來,許多前朝宗室大多都被屠戮,而他並不想步入這群人的後塵。
如果他能以乖順的形象,換得李唐宗室的保全,這不失為一條好的出路。
想到此處,李偷看向李梅靈,蹉曙道:「阿姊能否為朕再走一趟?」
「什麼?」李梅靈恍然看向他,顯然還沒有從他剛才的話中走出。
見她如此,李淮深吸口氣,壯著膽子詢問道:「朕禪位過後,漢王將如何處置李氏遠近六千餘名宗室?」
「這」李梅靈倒是沒想到這裡,因此在片刻的遲疑後,她便點頭道:「某會回去詢問漢王,令人將消息傳來的。」
「好,如此便拜託阿姊了。」
李淮朝著里李梅靈躬身作揖,十分誠懇,令李梅靈連忙起身,側身讓過。
「既是如此,某先去詢問殿下,若是天黑便不好詢問了。」
「好。」
姐弟二人交談結束,李梅靈便走出了貞觀殿,同時在殿外見到了張瑛、楊公慶等人。
她一言不發的離開此地,兩刻鐘後則是有禁衛快步走上貞觀殿,朝著張瑛作揖。
「將軍,末將派人去漢王府問過了,此舉確實是殿下准許的。」
「嗯。」張瑛得知李梅靈前來是劉繼隆准許的結果後,便不再多說其他,只是與楊公慶和西門君遂吩咐道:
「如今雖然裁汰了北司,可宮中的事宜還需要仰仗二位,待日後宮中有新的差事,也會以二位為主。」
「不過在此之前,還請二人協助某勸說陛下,在中秋朝會時禪位於殿下。」
「這是自然。」二人不敢怠慢,連忙回應起張瑛。
張瑛見狀滿意頜首,目光輕蔑的掃過貞觀殿。
在他與楊公慶和西門君遂商量的同時,李梅靈則是返回了漢王府,趕在劉繼隆用晚膳前找到了他,將李價的態度和問題告訴了他。
劉繼隆聽後,倒是不意外李偷會這麼坦然接受,只是意外李偷還有心思擔心那李唐遠近的六千多宗室。
面對李梅靈期待的眼神,劉繼隆則是平靜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這些宗室中與陛下偏離五服的,盡皆按照百姓安置地方,不會有格外的照顧。」
「與陛下就近五服者,皆授正七品宣德郎,先帝其餘子嗣,授正六品朝議郎,以俸祿養之。」
劉繼隆沒有說世襲罔替,這就說明只能享受這一代人,這代人結束後便與朝廷沒有關係了。
五服聽著很多,但由於唐代許多親王、都王都絕嗣,與李偷相關的五服宗室只有不到三百人罷了,其中大半都垂垂老矣。
這群人加在一起的俸祿也不過三萬餘石,朝廷稍微裁撤幾個高官就能省下來。
至於裁撤哪些高官,那自然是豆盧琢與裴澈這群人了。
「可還有疑問?」
劉繼隆反問李梅靈,李梅靈愣了愣,沒想到劉繼隆會給予這群宗室如此待遇,下意識點頭:「妾身沒有問題了。」
「如此便退下吧,今夜吾會前往公主府留宿。」
劉繼隆低頭看著政務,頭也不抬的說著,而李梅靈聽後則是臉頰微紅,輕聲回應:「是—」
見劉繼隆沒有繼續說什麼,她便離開了中堂,而劉繼隆也在當夜處理完政務後,如約前往了公主府。
接下來大半個月時間裡,他基本上隔三差五就留宿公主府,根本不出王府和公主府。
他的謹慎讓豆盧琢找不到機會,而時間也漸漸來到了中秋當日。
「鐺、鐺、鐺..」
隨著晨鐘作響,紫薇城外數百名官員便通過宮門進入了宮城之中,其中也包括了許久不曾露面的劉繼隆。
劉繼隆身穿圓領絳紗袍,走在百官前方,左右則是張瑛、趙英等穿著常服的隴右官員。
這群人將他重重護衛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去打仗。
不過也正因為他們這番做法,使得豆盧琢等人無法靠近劉繼隆左右。
待到群臣來到集仙殿,殿內已經擺好了無數桌椅,顯然都是按照隴右的規矩所擺,不然應該只能有矮几和月牙凳才是。
雖說豆盧琢等人也暗中吐槽劉繼隆視禮制若無物,但當他們真的坐在圈椅之上,面對面前長桌的珍時,他們還是由衷的感覺到了舒服。
中秋雖朝議,卻以常宴為主,因此參加此次朝議的官員數量並不多,不過區區百餘人。
「賀!」
「陛下上千萬歲壽.」
鴻臚寺卿開始唱聲,百官紛紛起身朝著金台作揖行禮,而李價也穿著皇帝明黃色的常服走上金台,坐在了椅子上。
「平身,諸位入座吧。」
李價示意群臣坐下,隨後點明今日朝議的主題:「今日是中秋,故此以宴議為主,無需如此拘束。」
「臣等遵諭」
群臣紛紛回應,緊接著便有官員開始對李價奏表匯報。
其中內容,無非就是哪裡遭受天災,哪裡遭受人禍,哪裡興修了水利等政事。
李偷聽得昏昏欲睡,最後還是李商隱主動起身,才讓他精神了幾分。
「陛下,臣奉敕建五軍都督府,今暫設於舊十六衛衙署,尚需十月乃可治完備。」
「此外,臣自七月始汰兵,迄今已裁三萬四千六百五十七員,悉依聖諭安置訖,伏請聖鑒。」
楊公慶上前,接過奏表後遞給了李價,李價則是匆匆看了眼內容,並未看太久。
對於他來說,裁汰老卒和節省的錢糧都與他沒有關係,更何況今日的重頭戲並不是這件事。
「如此甚好,裁汰這些兵卒後,朝廷也能有更多錢糧來調度,勞累諸位了。」
李偷想要結束這個話題,可李商隱卻繼續呈出一份奏表:「陛下,此臣與劉相、蕭相及諸臣共議之奏表,伏乞御覽。」
「臣等以為,諸鎮之亂,蓋因朝廷未常設監察巡察之制,故奏請並御史台於都察院,於諸道置監察御史、巡察御史,專司巡察監察之職。」
李商隱大概講解了一下都察院併入御史台後的職能,只是三言兩語間,便惹得不少官員如芒在背。
他們能夠想到,如果都察院真的按照李商隱所說的情況來當差,那他們這群人再想要官官相護,交換資源就困難多了。
「陛下,臣竊以為此舉措似失於躁急。」
「陛下,御史台自漢以降,未聞有非議者,豈可輕言裁撤?」
「陛下,常遣使巡察四方,監臨諸道,非明君之所為也。」
「陛下,恐令州縣之臣,皆疑朝廷之不信任。」
「臣伏願陛下慎思——」
「伏惟陛下三思—
李商隱將未來都察院的職責都說出來後,殿上頓時跳出了四十多名官員。
劉繼隆快速掃視,發現基本都是唐廷舊臣,且大多都沒有過於亮眼的履歷,只是依仗家世背景和人脈,才擔任到了如此高官。
「這、這」
李價自然不敢拒絕李商隱的奏表,畢竟李商隱的奏表代表的就是劉繼隆的態度。
只是群臣突然發作,這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哪怕他經歷的事情再多,但依舊是個十八歲的青年,面對這種場面還是有些慌亂。
劉繼隆倒也清楚李偷的本事,所以在群臣發作後,他便緩緩起身,使得原本還氣勢洶洶的舊臣們紛紛面露難色,漸漸安靜下來。
「藩鎮之亂尚結束不久,倘若朝廷當初便常設監察與巡察,如何會讓安史二賊鑽了空子?」
「諸位皆是飽讀詩書者,難道讀了那麼多史書,卻連如何吸取教訓都不曾知曉嗎?」
相比較這群文約終的世家官員,劉繼隆這話便直白了許多,李偷聽後也仿佛有了主心骨,不由硬著頭皮道:
「朕以為,漢王所言言之有理,安史之亂尚在眼前,且關東民風尚武,故此多叛,若不常設巡察、監察,朝廷如何防範於未然?」
李偷眼下此舉,不免有幾分扯劉繼隆虎皮的意味,但群臣畢竟畏懼劉繼隆,故此無人膽敢反駁,紛紛沉默下來。
眼見他們沉默,劉繼隆又補充說道:「陛下,臣以為天下初定,百姓尚需良田維持生計,請罷職田、永業田還百姓以耕種。」
劉繼隆很早就廢除了漢軍軍中的職田,但他並未廢除所有大唐官員的職田。
舊臣們手中的職田和永業田,多則上千畝,少則數百畝。
舊臣官員七千之數,手中掌握的土地已不在少數,劉繼隆自然想要直接獲取,
群臣眼見劉繼隆得寸進尺,不由硬著頭皮作揖道:
「漢王所言誠善,然臣等生計多仰職田,永業田乃朝廷所賜,若邃收之,恐傷朝廷百官之信。
「賀左散騎常侍所言極是,方今海內初安,朝廷當樹信而非失信,伏惟漢王三思。」
隨著兩名官員硬著頭皮站出,其餘官員也紛紛表態,都委婉的讓劉繼隆重新考慮。
不過對於劉繼隆來說,若非他還在等南邊安定,他早就對這群人動手了。
面對群臣的勸諫,他冷臉道:「此事不可議,當速定!」
見他如此,這群大臣不敢再說什麼,劉繼隆則是補充道:「百官職田收回後,可添補俸祿,以此安養。」
「漢王所言甚是!」
「陛下,臣附議漢王所言!」
眼見劉繼隆要為百官加俸祿,本就沒有職田的隴右及關西官員們紛紛附和起來,而李偷見無人反駁,當即也頜首道:
「既是如此,便請三位相公擬個章程,莫要耽擱太久。」
「臣領旨—」
李商隱、劉瞻及蕭溝先後作揖應下,李偷見狀鬆了口氣,隨後生怕有人打斷自己,表情誠懇的看向劉繼隆。
「近來朕常觀《貞觀政要》,其中有云:天子者,有道則人推為主,無道則人棄如履。」
「今朕德薄災生,神器有更代之象,漢王功高望重,謳歌多屬意之誠。」
「昔李泌嘗言:唐堯虞舜,皆以禪讓光昭萬世。」
「朕雖不敏,然為天下百姓,敢不效之?」
李價突然開始說出要禪讓的話,這令殿內群臣紛紛愣住,驚訝看向金台上的他。
張瑛等人很快反應過來,表情從錯變為狂喜,滿懷期待的看向劉繼隆。
豆盧琢等人隨後反應過來,關節緊發白,呼吸漸漸沉重其餘舊臣亦或者面露複雜,亦或者面露惋惜,而李偷還在說著禪讓之詞。
要知道皇帝禪讓,大多都是寫下詔書,由重臣轉交,隨後三辭三讓再受之。
如李偷這種當面主動開口要禪讓的,歷史上雖然也有,但卻也不多。
眾人都想知道劉繼隆的態度,卻見劉繼隆恭恭敬敬的朝著李價躬身作揖。
「臣本邊鄙布衣,起義兵東還而受厚恩,當效死疆場,豈敢妄窺神器,越名器?」
「昔者霍子孟持政,終守人臣之節;郭汾陽立勛,未嘗廢君臣之義。」
「臣雖不肖,竊慕其風;況陛下正宜勵精更始,豈可輕言禪代?」
「伏望陛下收回成命,使臣得全忠貞之節;若必欲強臣以非分,臣請解甲歸田,骸骨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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