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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赤地千里

  第449章 赤地千里

  「直娘賊,怎麼說和解就和解了?!」

  洛陽紫薇城貞觀殿內,黃存謾罵著劉繼隆與朝廷,只因為他實在想不到,原本還打得水深火熱的兩方,眼下竟然和解了。

  「這劉繼隆著實沒有骨氣,竟然為了一個小小漢中王就與朝廷和解了!」

  林言也忍不住嘲諷了幾句劉繼隆,其它將領也紛紛開口嘲諷。

  殿內罵聲一片,唯有尚讓和黃巢臉色難看,卻半響沒有開口。

  眼見眾人罵得差不多了,尚讓這才走出來作揖道:

  「陛下,臣以為如今最為緊要的,是從南陽撤兵進入淮南、河南。」

  「若是可以,最好先把函谷關和武牢關拿下,出兵威逼河陰,逼唐主逃亡河東則最好。」

  尚讓話音落下,眾人紛紛安靜下來,結果卻見黃巢臉色陰晴不定,不多時便見他抬手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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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令,將南陽兵馬撤往隨州,先解開南陽之圍,這樣劉繼隆就無法出兵了。」

  「我軍可藉此機會在隨州操訓兵馬,同時繼續與康承訓、劉瞻、李昌言消耗。」

  「今年淮河以北盡皆大旱,唯有淮河以南不受影響。」

  「距離夏收也不過兩個半月了,只要我軍堅持兩個半月,定能挫敗唐軍,進而擴大戰果,占據河淮全境。」

  黃巢想的很好,尚讓卻因為跟隨過王仙芝,所以知道唐廷還有不少手段沒用。

  哪怕這番言論會讓黃巢不高興,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陛下,我軍先前之所以能如此快速攻入洛陽,全因唐廷錢糧兵馬大多用於防禦劉繼隆。」

  「眼下朝廷與劉繼隆和解,雙方必然回撤兵馬,以示誠意。」

  「劉繼隆可以趁此機會抗旱,朝廷則是可以調遣兵馬討伐我們。」

  「我軍眼下披甲兵馬雖有九萬,但其中四萬都未經操訓,且湖南丟失後,湖南軍每日逃兵數十上百。」

  「長此以往,我軍還未操訓出精銳兵馬,便要因兵卒逃亡而歿於洛陽了。」

  逃卒問題,這是每支軍隊都需要面對的問題,哪怕是唐廷和漢軍也不例外。

  不同的在於,劉繼隆內部執行的是換防制,兵卒駐期滿兩年便換防回鄉一年,隨後繼續換防。

  饒是如此,漢軍軍中也有不少逃卒,但對於這些人,劉繼隆通常採取退役手段,子孫三代不得從軍為官。


  若是烈屬後代逃逸,則斷絕烈屬所有福利,嚴重的回收早年發放的參軍田和撫恤田。

  長此以往,漢軍的逃卒便慢慢降低了下來,整體趨於穩定,每年逃卒不過數百人,多則不過千人。

  相比較之下,處於動盪期的黃巢麾下,每日逃亡的兵卒就比較多了。

  尚讓所說的湖南軍只是一部分,實際上連天平忠義軍和天平忠孝軍,乃至民勇都在逃亡。

  每日逃兵數百,幾個月就能逃走數萬,所以只能不斷抓壯丁,亦或者提高待遇來拉攏兵卒。

  這些事情,黃巢心裡都清楚,因此他覺得尚讓提起湖南軍逃亡,是在提醒他注意逃卒。

  想起逃卒,黃巢臉色一黑,目光掃視眾將:「你們連自己麾下的兵卒都管不住?」

  「這、這……」眾將面色尷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黃巢,而黃巢則是冷哼道:

  「朕不管逃卒多少,總之每軍皆需補足,若是誰敢吃空額,莫要怪朕軍法從事。」

  「陛下。」聽到黃巢提起空額,尚讓忍不住繼續說道:

  「眼下我軍情況,反倒不如在湖南時的情況。」

  「臣以為,可撤入申州,徹底拿下淮南道,同時編練兵卒五萬,發放軍餉與田地,如此半年過後,即便官軍來攻,我軍也能從容將其擊退。」

  尚讓還是很懷念他們在湖南經營那段時光的,倘若當初沒有編練那麼多兵馬,而是只編練三四萬兵馬,說不定他們也不會被錢糧逼得進攻洛陽。

  如今洛陽是拿下了,可湖南卻丟失了。

  沒有了湖南的賦稅,己方所占據的州縣又被戰爭打得破破爛爛,連些許賦稅都無法提供。

  如今能提供賦稅的,只有淮南的八個州,人口不過四十多萬,養兵萬餘都困難,更別說其他了。

  在尚讓看來,劫掠洛陽和河南道的所有錢糧,再擄掠十幾萬壯丁進入淮南道,奪取淮南道全境,養兵五萬來與大唐對峙,趁機南下攻占江南,這才是他們該走的正道。

  對此,黃巢又何嘗不知丟失湖南對他的損失,但他就是捨不得洛陽,捨不得紫薇城。

  「此事容朕再議,眼下葛大郎在申州操訓三萬天平忠義軍,若是霍存也撤入隨州練兵,待到兵馬練成,便是唐廷舉眾而來,吾亦能從容將其擊退。」

  黃巢還在詭辯,尚讓眼見如此,不由著急:「可我軍糧草不足。」

  一句話說出,哪怕是捨不得洛陽的黃巢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糧草就好似一把高懸的利刃,隨時有可能落下。


  「我軍糧草最多只夠三十二日之用,而今距離夏收卻足有兩個半月時間。」

  「在此期間,我軍起碼要獲取三十萬石糧食才行,這些糧食又應該從何處獲取?」

  尚讓詢問黃巢,黃巢不知道該怎麼說,這時黃存主動開口道:「陛下,此事還不簡單?」

  「依臣所見,直接從各州縣百姓家中強征三十萬石糧食就足夠了!」

  「不可!」尚讓連忙拒絕,向黃巢解釋道:「如此,恐怕會失去民心。」

  「若是民心失去,我軍想要立足河淮就更困難了。」

  「荒唐!」聽到尚讓的話,黃存冷哼道:「百姓最為愚昧膽小,只要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就會乖順的做個順民。」

  「我們一路裹挾百姓而來,也不見民心如何,現在怎麼說起民心了?」

  黃存跋扈的言論讓尚讓氣得發抖,他目光看向黃巢,卻見黃巢頷首道:

  「郎君說的不錯,眼下局勢不利我軍,必須有糧食才能與唐主對峙。」

  「這樣吧,各州縣土地均分給百姓,同時以國難為由,每戶徵收一石糧。」

  黃巢想的很好,在他看來,自己都給百姓發田了,拿走一石糧怎麼了?

  只是尚讓清楚,對於百姓而言,一石糧是百姓堅持到秋收的最後希望。

  若是每戶徵收一石糧,富戶尚且還能苟活,貧民只有死路一條。

  這時候別說發放田畝,就是發放金銀都無用。

  「陛下……」

  「好了!此事便這樣定下了。」

  尚讓還想勸阻,最後還是被黃巢打斷,並且拍案定下了此事。

  「陛下英明!!」

  黃存眼見自己的主意得到了採納,頓時高呼英明,其餘將領也是有樣學樣。

  尚讓見狀,只能退而求其次道:「若是如此,還請陛下派大將進攻淮南,力求奪取淮南全鎮,截斷朝廷漕運後路。」

  「這是自然。」黃巢不假思索的應下,略微思索後才將目光投向黃存,但略微思索便放棄了派遣黃存,繼而說道:

  「傳旨,令朱溫率其麾下兵馬前往淮南,歸三郎節制,務必攻破和、濠二州!」

  「臣領旨。」尚讓緩了口氣,黃巢則是無心繼續與他朝議,拂袖道:「盡皆退下吧。」

  「臣等告退。」

  眾人紛紛拱手作揖,繼而離開了貞觀殿。

  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十餘匹快馬往洛陽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翌日午後,剛剛攻下盧氏縣的朱溫便接到了旨意,只能聽從旨意,率領麾下四千多湖南軍前往淮南而去。

  在黃巢不斷調兵遣將的同時,身處長安的劉繼隆卻將重心從對外轉為對內。

  隨著北方漸漸走入夏季,久不降雨的關西大地,各條河流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下降水位。

  渭水河畔,劉繼隆望著因為水位下降而暴露出的那一層層侵蝕河岸時,眉頭也緊鎖得厲害。

  「我們的水車,還能應對這樣的局面嗎?」

  劉繼隆沉聲詢問,跟在他身後的高進達不假思索道:「以如今的速度,撐到夏收後不成問題。」

  「不過夏收之後的農耕,就得靠百姓自己肩挑手扛了,除非期間下雨,不然難以改變……」

  劉繼隆聞言往左右看去,但見不遠處處理起來的翻轉水車正在不斷從渭水之中取水灌入水渠。

  橫七豎八的水渠,覆蓋渭水南岸數千畝耕地,這些耕地上的百姓,可以從容的從水渠中取水灌溉土地。

  眼下來看,水還是夠用的,但如果老天爺繼續不降雨,那三四個月後,水轉翻車也沒有辦法從渭水取水了,屆時只能用肩挑手扛的方式,將渭水澆灌進入水渠。

  想到這裡,劉繼隆只覺得十分棘手,畢竟關中水文豐富都如此,更別提北邊的關內道了。

  「關內道情況如何,有多少百姓受災,地方衙門可曾上奏?」

  面對他的詢問,高進達身後的羅隱站出來作揖:「鹽州、麟州、慶州等十三個州衙奏表,十四縣河流斷絕,受災三十九萬口。」

  「除此之外,平夏部的党項頭人李思恭奏表,請殿下開放靈州等處馬市,供他們賣馬買糧。」

  羅隱的話讓劉繼隆不得不慎重對待,畢竟關內道大旱,影響到的不止是關內道的百姓,還有被大唐安置在河南地的党項人。

  這些党項人名義上是劉繼隆的子民,但若是遭受災情,他們絕對會化身叛軍,劫掠四周。

  若非劉繼隆早就用兵馬教會了李思恭「道理」,按照以往關內道受災結果來說,平夏部的党項人早就開始解決關內道了。

  如今他們想要賣馬買糧,這說明他們還能撐得下去。

  「從關中、隴右轉運糧食去這些受災州縣,存入常平倉中,一旦糧價上漲,立馬開倉平抑糧價。」

  「除此之外,以工代賑也不能停下,必須給百姓一條活路才行。」

  「至於李思恭的奏表,此事可以同意,另外派人前往平夏部傳去消息。」

  「朝廷可以調撥糧食給他們,將他們遷徙至商州、均州等處,只要願意遷徙的,每口先發七斗糧,抵達後再發五石糧食,將他們安置當地,均分田地。」


  河南地二十幾萬党項人,盡數逼反是不可取的,將其分批遷徙他處,以漢人不斷同化才是最好的辦法。

  這也就是如今大唐人口還算多,而四周國家人口都比較少。

  若是發展到五代十國時期,劉繼隆就不敢輕易嘗試這種辦法了。

  總而言之,河南地的十幾萬党項人必須遷徙離去,不然等他們濫牧導致沙地面積擴大,再想治理當地就困難了。

  劉繼隆可不想每年在長安吃河南地的沙子,早處理早好。

  「劍南道和山南道的人口都重新統計好了嗎?」

  「統計好了。」高進達頷首作揖,稟報導:

  「已經收復的十九個州,經過兩千多官吏大半年的登籍造冊,丈量田畝,如今已經盡數歸入冊中。」

  「劍南道有戶六十九萬五千餘戶,三百三十七萬二千餘口,土地二千四百八十四萬餘畝。

  「山南西道有戶二十一萬四千餘戶,一百餘七萬八千餘口,土地七百八十七萬餘畝。」

  「兩道合計九十一萬餘戶,四百四十五萬餘口,三千二百七十餘萬畝。」

  巴蜀的土地人口終於登籍造冊結束,比起此前多出七十餘萬口百姓,八百多萬畝耕地。

  這些人口,基本都是高駢帶不走的人口。

  若是算上被高駢帶走的人口,山南西道加劍南道,少說也有五百萬口百姓。

  比起開元鼎盛時,相差數量不大,而這也是因為山南西道和劍南道鮮少經歷戰事所致。

  若是沒有太和、會昌、大中年間的幾場兵變和盜寇作亂,不曾遭遇南蠻入寇,說不定當地的人口能達到六七百萬。

  如今雖然不曾達到,但接近四百五十萬口百姓的數量,也足夠日後漢軍挺進西南,收復雲南了。

  「五日前張武傳來消息,南蠻被其出兵擊退,甲首三千有餘。」

  「相信祐世隆那廝得知我軍實力後,短期內也不敢犯邊了。」

  劉繼隆評價著一個多月前的南蠻入寇,結果無疑是以漢軍取勝告終。

  若不是關西大旱,急需劍南道糧食轉運,張武說不定能主動出兵收復嶲州,飲馬會川城。

  「眼下我民眾多,然分散四方,今又遭遇大旱……」

  「若想要出兵,唯有等待時機,亦或者待旱情消退,方能東進。」

  劉繼隆與眾人說著,話語裡充滿不甘。

  一場蝗災,兩場大旱,直接將他的計劃全部打亂。

  原本他是準備占據河淮,退而求其次也要占據河東。

  結果蝗災與旱情爆發,加上黃巢攻入洛陽,他只能放慢步子,先把眼前困境渡過。

  「北邊的石炭與鐵礦開採如何了?」

  他轉身往馬隊方向走去,高進達與羅隱、崔恕等官員盡皆跟在他身後。

  「礦藏開採十分順利,如今我軍火藥年產一百二十萬斤,大多數用於開採礦藏,金銀銅錠,盡皆用於制錢或製作器皿。」

  「憑此一項,歲入便不少於四十萬貫。」

  高進達回應著劉繼隆的問題,而劉繼隆對於漢軍火藥的製作量還是略微感到不滿。

  一百萬斤火藥聽著很多,但實際上別說與後世比,便是連明代都比不了。

  萬曆抗倭援朝,明軍一年就要用二百萬斤火藥,更別提同期爆發的明緬戰爭和播州之役、湟中三捷等等戰役所用的火藥數量了。

  對於火藥,漢軍主要還是用於開採礦藏,能用於戰場的並不多,主要就是盾車炸牆,亦或者鐵炮守城等等。

  不過隨著大軍東進,軍用火藥數量必然會增加,所以漢軍也得提高火藥產量,以及火炮技術了。

  「臨州那邊,近來傳來不少好消息,相信等我軍下次東進,很快就能用上新的兵器了。」

  「不過新的兵器很耗費火藥,因此臨州的火藥廠還是得適時擴充才行。」

  劉繼隆與高進達交代著,高進達盡數記下,直到劉繼隆翻身上馬才得以休息。

  高進達等人先後上馬,等他們坐穩後,劉繼隆繼續開口指點道:

  「如今我軍與朝廷和解,適時可以將蜀地的錦緞絹帛運往江南販賣,同時也能測試測試我軍水師實力。」

  「如今黃巢、高駢及康承訓都在編練水師,多則舟船上百,寡者數十,我軍亦不能落後。」

  「朝廷令我軍解南陽之圍,吾預計黃巢必然會撤軍,以此阻礙我軍進軍。」

  「暫且不用管他們,先把商州占據就足夠,想來劉瞻已經無力駐守,趁他撤兵占據,朝廷也不好說什麼。」

  劉繼隆自然不可能吃虧,商州他只占據兩縣,武關和朱陽關還在唐軍手中。

  若不趁此機會拿下這兩座關隘,日後想要占據便不容易了。

  反正李漼既然能同意和解,也該知道自己會吃虧,這點事情,他不可能在如今節骨眼上與自己較真。

  「殿下。」高進達見劉繼隆只想要占據一個商州,他不免開口詢問道:

  「若是朝廷就此將黃巢鎮壓,等待其捲土重來,我軍豈不是繼續要與唐廷東西對峙?」


  「東西對峙?」劉繼隆話語中帶著三分詫異,七分輕蔑。

  「河南、淮南被兵災打爛,河東、河北諸鎮並立。」

  「若是沒有我軍,朝廷與這些藩鎮的矛盾早就爆發了。」

  「如今只要我軍不表態出兵,使諸鎮清楚我軍與朝廷的關係,自立者只會不斷增多,而不會減少。」

  「更何況朝廷想要鎮壓黃巢,也得看看用誰鎮壓,鎮壓的後果是什麼。」

  劉繼隆對晚唐中原爭鬥的經過不太清楚,但隱約記得是黃巢攻入長安,天子顏面掃地後,加之諸鎮圍剿黃巢時,牙將不斷做大,繼而引發了諸鎮亂戰。

  當然,這只是諸鎮亂戰的其中一個原因,其它還有很多原因。

  不過在劉繼隆看來,如今的黃巢比起歷史上的黃巢還要難以對付,朝廷想要鎮壓黃巢,也並非那麼容易。

  只要稍稍受挫,地方作亂的藩鎮只會多,不會少。

  想到這裡,劉繼隆收斂心神,只想著先把關西的大旱給熬過去。

  等到來年兵強馬壯時,不是拿山南東道開刀,便是拿河東道開刀。

  至於理由,他相信很快就會出現了。

  「駕……」

  抖動馬韁,他帶領高進達等人匆匆趕回長安。

  兩個時辰後,隨著他返回漢王府,與眾人簡單聊了幾句便結束話題,趙英也在眾人離去後走入堂內。

  「如何?」劉繼隆倒了杯水,潤了潤喉嚨。

  趙英見他詢問,隨即將這段時間發生的變化都交代了出來。

  「自三日前出使官員返回後,不少官員辭官東去,但更多官員還是留下了。」

  趙英平靜回答,劉繼隆聽後沉吟,片刻後詢問道:「長安城內的那些富戶,可有離去的跡象?」

  「有,不過都畏懼您威勢而不敢表態。」

  劉繼隆聞言深吸口氣:「吾倒是想他們變賣家產離去,這樣便能以衙門的名義,低價買入他們手中田舍,將他們趕到唐廷手中了。」

  「為何不直接動刀兵?」趙英不解,在他看來直接動刀殺了這群人就行,根本沒有必要弄出那麼多麻煩事。

  對此劉繼隆則是皺眉解釋道:「我軍還未占有天下,若是此時與他們撕破臉皮,引得他們支持唐廷或其餘藩鎮便不好了。」

  「在占據天下前,該偽裝還是應該裝一裝。」

  「你且派人告訴三省六部,若是有富戶想要遷徙,可由衙門低價採買他們手中田舍,並派兵馬護送他們出境,留個好名聲給關東那群世家豪強看,日後才方便我軍東進。」


  「是……」趙英還是不理解,但這不妨礙他執行。

  在他走後,劉繼隆則是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鬍。

  若是可以,他也想動刀把世家豪強全部屠戮,但這麼做,無疑會加大東進難度。

  最好的辦法還是學習老朱,稱雄前對士大夫與鄉紳富戶和顏悅色,等到天下穩定,乾脆把天下富戶都直接遷徙到南京,斷了這群人在地方上的根基。

  地方富戶雖然富裕,但在物價高漲的南京,他們那點錢糧就不算什麼了,更別提朱元璋那手寶鈔換白銀的手段了。

  把鄉紳富戶遷入南京,禁止市面用金銀銅錢交易,逼著這群人去兌換寶鈔,然後把寶鈔像廢紙一樣發行,最後把這幾千富戶直接玩成了貧民。

  不過朱元璋也遭到了報應,那就是寶鈔崩潰,明廷信譽雪崩。

  對於劉繼隆而言,好的他可以學,壞的他得避免。

  朱元璋對鄉紳裝仁主的這點,正是他眼下該學的。

  仁德個幾年,先麻痹這群世家豪強,等到拿了天下,就必須快刀斬亂麻,決不能拖泥帶水。

  拖泥帶水的結果是什麼,早就有前輩為劉繼隆蹚過了。

  隊伍帶起來不容易,腐化起來卻很快,唯有快刀斬亂麻,先把苗子給掐滅,然後再一刀向外,一刀向內,慢慢把風氣培養起來。

  哪怕最後的結果還是那樣,但總之能有個過程,讓後人有個借鑑的機會。

  想到這裡,他揉了揉眉心,趙英見他不再言語,上前為他斟茶過後便退出了堂外。

  在他走後,劉繼隆繼續低頭處理起了政務,而與此同時的三省六部卻因為高進達等人的返回而熱鬧了起來。

  門下省衙門內,看著風塵僕僕趕回來的高進達等人,出身貧寒的官員們,最為理解此刻百姓的心情。

  「這是殿下這個月第六次出城觀測水位了吧?」

  「自然,我亦記得清楚,每次殿下出城,各衙門主官都要跟隨出城。」

  「若是朝廷也能如此重視百姓與天災,關東如何會落得這般下場……」

  「聽聞關東百姓遇災飢難,竟殺人剮肉,稱為「福肉」販賣。」

  「莫要說了,惡寒至極……」

  衙門內,官員們談論著劉繼隆對百姓的上心程度,也同時說起了關東的混亂。

  提起關東福肉時,許多官員不寒而慄。

  倒不是他們承受太低,只是陸龜蒙出使歸來後,立馬在門下省的黑板報上,寫下了一篇《關東雜諷》。


  文章中,陸龜蒙詳細描寫了關東饑民如何易子而食,哄騙友人進家屠戮,分食其肉的內容。

  這些文字化作場景,一幀幀出現在眾人腦海中,使得他們無法忘記。

  不少人私下沒少非議陸龜蒙,但陸龜蒙此舉卻贏得了高進達的欣賞。

  自此之後,門下省的黑板報,幾乎都由陸龜蒙負責,而這廝連續寫下數篇《雜諷》,基本都是嘲諷關東官吏徵稅剝削無所不至,牙將牙兵為獲功勳錢財,不顧民命,肆意屠戮百姓等舉動。

  雖說私下被不少人非議,但陸龜蒙的這些《雜諷》卻讓那些沒有去過關東的隴右官員,了解了大唐在關東的所作所為。

  有劉繼隆親力親為作為表率,又加上陸龜蒙《雜諷》關東時局做對比,不少官員都慶幸自己在關西,而非關東。

  「今日魯望又寫了什麼文章了?」

  高進達剛剛回到衙門坐下,便不免詢問起了左右官員。

  站在他身旁,年齡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左補闕杜荀鶴聞言作揖:「今日所寫文章,乃……」

  杜荀鶴將陸龜蒙今日的文章緩緩講解,今日所說,主要是唐主不重視百姓,繼而引出君輕民則民輕君,君視民為仇敵,則民視君為強寇。

  杜荀鶴雖然年輕,但他出身寒微,幾次科舉不第,直到劉繼隆攻入長安,他才通過科考,成為了官員。

  正因如此,他對於世家豪強如何盤剝百姓,以及官吏如何欺壓百姓十分清楚,並深惡痛絕。

  陸龜蒙的那些《雜諷》,他常常研讀,深以為然。

  藉助陸龜蒙帶起的風氣,他也結合自己曾經的經歷,寫出了《旅泊遇郡中叛亂示同志》這等七言律詩,將官兵的遍搜珠寶,亂殺平民,甚至拆古寺,掘荒墳的行為都寫入其中。

  得益於劉繼隆帶來了活字印刷和改良過後的造紙術,長安紙價和印刷成本直線下降,許多官員都開始出錢印刷自己曾經的詩集,放在衙門或家中,以此趁同僚翻看時,傳播自己的名氣。

  對於這種風氣,高進達倒也沒有遏制,只是將此事記下,想著等待大旱結束,找個機會與殿下訴說此事。

  「關東百姓著實困苦,只是天時不助我軍,不然我軍早早出兵,至少能庇護數十萬百姓。」

  高進達感慨著,隨後便低頭處理起了政務。

  在他處理政務的同時,一名官員卻派人走入了衙門,帶來了劉繼隆的手書。

  「高相,此為殿下手書。」

  杜荀鶴接過手書,發現有漢王府印記後,不假思索遞給了高進達。


  高進達不敢怠慢,接過將其打開,這才發現其中內容是贖買富戶手中田舍,派兵護送想要離開的富戶離境之事。

  這種事情,劉繼隆提出想法,具體細節就需要高進達帶人完善了。

  他召集門下省官員,待各衙門齊聚一堂後,他這才將事情交代了出來。

  「依殿下建議,富戶雖心不歸我,我亦不可強擄其家產。」

  「是以,贖買為低買,而非強買。」

  高進達話音落下,門下省內官員們便開始發表起了建議。

  「話雖如此,這些富戶若是帶著錢糧東去,必然會助朝廷安穩,此非善事。」

  羅隱比較反對低買富戶田舍,他更支持直接將富戶抄家,甚至連長安城內的那些世家豪強也不放過。

  不過他也不敢說出來,所以只能委婉表示反對。

  杜荀鶴沒有羅隱那麼激進,針對這件事,他只是皺眉說道:「非下官刻薄,乃府庫不足,而關中商賈持田二三成,即便傾府庫之所有,也不一定能將田舍盡數買入。」

  面對二人如此,聶夷中、李山甫兩名戶部官員對視,不知道該如何說,反倒是諷刺權貴的陸龜蒙主動開口道:

  「下官以為,關東局面早已通過文章散播關中,但凡目光長遠之人,應該都能知曉殿下雄心,故此東去之人雖多,卻不足以讓衙門傷筋動骨,殿下也應該是這個意思。」

  陸龜蒙的話,讓坐在主位的高進達、崔恕二人十分滿意,而陳瑛此刻也為陸龜蒙站台道:

  「世家豪強,但凡能成為家主的,無不目光長遠。」

  「關東局面如此,敢於東去者必然不多,下官以為,只需要低價贖買東去之人的田舍,府庫便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陳瑛如今是門下省左散騎常侍,掌規諷過失,侍從顧問。

  正因如此,他開口支持後,其它官員紛紛見風使舵的表示支持。

  羅隱和杜荀鶴人微言輕,眼見輿論倒向陳瑛,乾脆不再言語,也不表態。

  高進達見狀頷首,側目看向羅隱:「昭諫,你以為如何?」

  眼見高進達偏要詢問自己,羅隱只能低著頭作揖:「高相,下官以為陳常侍既然贊同,那必然有其道理。」

  「嗯。」高進達知道羅隱心高氣傲,又有野心,故此才特意提點他,為的就是讓他知道,並不是向殿下諫言成功,便能一步登天。

  哪怕漢王府下官員都守規矩,但鬥爭自始至終都存在。

  眼下他官職不高,該做的是虛心納諫,而不是高掛風頭。


  高掛風頭雖然出彩,但大風過去,摔下來可是要命的。

  眼見他變得謙卑,高進達便主動看向崔恕道:「既然沒有異議,那此事便由戶部主持,可有異議?」

  崔恕聞言作揖:「高相放心,此事絕不會出現差錯。」

  「如此甚好。」高進達滿意點頭,接著不忘提醒眾人:

  「眼下關西大旱,百姓正處苦難中,今日殿下宣布轉運糧草賑災,都察院必然會緊盯各州縣。」

  「諸位大多出身貧苦,應該忍受過飢餓,更應該清楚百姓飢餓能做出什麼事情來。」

  「今歲大旱,各州縣衙責無旁貸,必須將饑民安撫好,莫要耽誤殿下大計。」

  「若有人從中吃拿卡要,即便都察院未曾查出,老夫亦不饒他!」

  高進達緩緩起身,其餘官員也紛紛跟隨他站了起來,拱手作揖:「高相高義!」

  「退下吧。」眼見這群人聽進去了,高進達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眾人依照官職高低,先後退出堂內,其中不少人以羅隱為主,但更多人以陸龜蒙為主。

  高進達瞧著涇渭分明的門下省班子,眉頭不由微皺。

  陳瑛尚未離去,眼見他在打量門下省班子,不由走到他身旁搖頭道:「這才剛剛安定沒多久,便又生出派系了。」

  「還不至於,他們都是出身貧苦的子弟……」

  高進達反駁陳瑛這番言論,陳瑛卻不這麼認為:「若是出身貧苦就不會爭鬥,那百姓早就掀翻唐主了……」

  「門下省便如此,真不知道其它三省六部又有多少派系。」

  「此事還需高相與殿下好生交談才是,衙門裡可不能再出現第二個李將軍了。」

  陳瑛邁步向外走去而他口中的李將軍,毫無疑問便是至今還被禁足的李驥。

  高進達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想了想後,還是決定先把這些事情擱置,先渡過旱災再說。

  只是在他擱置這些事情的時候,關東朝廷卻因為高駢收復湖南及江西失地的捷報,不由高漲起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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