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連摧六州(萬字大章)
第422章 連摧六州(萬字大章)
「嗡嗡嗡—」」
「殺!!」
朔風吹起的草屑還在地表翻卷,數千名身披厚重扎甲的漢軍精騎卻已經張弓搭箭,發起了衝擊前的最後一輪射擊。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滾滾鐵蹄踏碎草地,無數箭矢射向了分兵三處之後的胡騎中軍,而李裴羅也指揮著一萬落雕者與上方輕騎對漢軍張弓搭箭,弓箭反制。
「衝鋒!」
「殺——」
面對箭雨,胡騎之中墜馬無數,馬匹嘶鳴。
漢軍鐵騎沒有如李裴羅預料中的人仰馬翻,也沒有想像中的鮮血噴涌,只是「叮叮噹噹」一陣脆響,箭雨雖把漢軍精騎射成了刺蝟,卻鮮少有人中間落馬。
在漠北征戰時,通常都是戛斯以騎兵衝擊,仆骨、韃及回鵑列陣防守。
如今過程倒轉過來,連圍繞在李裴羅身旁,那些身經百戰的落雕者都極度不適應。
一輪齊射之後,漢軍已離胡兵陣腳近在尺尺,夏斯人那獰的面孔幾乎觸手可及。
「變陣!衝擊!」
劉繼隆沒有給戛斯軍隊喘息的機會,令旗揮舞下,數千精騎紛紛更換弓箭為馬,振臂高呼喊殺。
奔馳中的馬蹄踏著大地,將士們憤怒的吶喊混著戰馬嘶吼的咆哮。
鐵騎開始衝刺了,前方陣型一變,如同錐子直插胡騎大陣,李裴羅也率領著落雕者對漢軍發起了衝鋒。
「殺!!」
「膨—」
「嘶鳴!!」
「額啊——」
人喊馬嘶中,無數聲音驟然傳來,其中有馬插進胡人馬腹的悶響,混著骨裂聲炸開。
也有胡騎墜馬,遭受鐵蹄踐踏碾過喉骨時的恐怖聲響。
李裴羅以身披重甲的落雕者在前,從中路布下三重防禦陣型,兩翼策應,一旦漢軍在三重防禦陣型中任一個陣型中被困住或稍有隔阻,兩翼的落雕者必然能將漢軍分割,然後包圍絞殺。
但凡漢軍崩潰,落雕者身後的一萬輕騎便可以趁勢追殺。
兩萬人打幾千人,李裴羅有這個自信能擊潰這支精騎,可他似乎想的太好了。
不等他的分割策略還未完成,卻見前方作戰的漢軍精騎迅速從左右兩翼脫離了戰場。
李裴羅剛準備下令追擊,他身旁的一名將軍卻突然手指著前方,驚叫道:「阿熱快看!那、那是什麼?」
「嗡嗡嗡——」」
當漢軍精騎脫離戰場,他們身後的景象才出現在了戛斯人的面前。
數千身披馬甲的具裝重騎已然發起了衝擊,距離他們不過三五十步的距離。
「散開!快散開!!」
李裴羅眼見如此之多的具裝精騎,當即瞳孔緊縮,厲聲指揮三軍散開。
只是他的軍令已經晚了,當數千具裝重騎衝擊而來的時候,哪怕點戛斯人引以為傲的落雕者,也脆弱的如紙張般。
「嗑一「嘶嘶嘶————」」」
「額啊!」
「砰!!」
當具裝騎兵持著馬鑿入落雕者陣中,隨即便聽到了一連串撕心裂肺的馬嘶,以及無數落雕者墜馬後的求救聲。
李裴羅所倚重的落雕者防線,在漢軍具裝重騎的面前,被稀里嘩啦衝倒大片。
奔騰的血液濺滿整個戰場,負傷的戰馬在嘶鳴中將它的主人拋下。
呼吸間,數千漢軍具裝重騎鑿穿了上萬落雕者,衝到了李裴羅的中軍處。
「阿熱!我們先撤!」
「不能撤!」
「阿熱,漢軍已經殺過來了,快撤!」
在叫聲中,中軍陣腳被摧毀,人馬擁擠一處,亂成一團,所謂堅不可摧的防線,如同虛設。
漢軍鐵騎如滾燙的鋼刀切入牛油一般劃破胡騎大陣,將其衝破、分開。
接著,如同疾風暴雨一般的箭矢從隊伍的兩側噴涌而出,四周響起一波波夏斯人悽厲的慘呼和絕望的豪叫。
李裴羅側目看去,只見先前從左右撤去的漢軍精騎已然換上弓箭,配合具裝重騎,在左右兩翼不斷射出箭矢,使得他這兩萬大軍混亂不堪。
李裴羅嘴唇發顫,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兵馬被單方面的屠殺。
這些平日裡不可一世的落雕者,在漠北縱橫闔的落雕者,草原諸部心中如魔王一般的落雕者。
如今卻被漢軍視作弱者,隨意屠殺。
「壹一一」
陣中,劉繼隆身先士卒,沖在具裝騎兵中的戰鋒前線。
他人在馬上,手持馬左突右進,不過半柱香時間,接連挑落十餘名落雕者,刺殺數十名胡軍輕騎。
隨著他手中馬每一次揮舞轉動,就會帶來一片血肉橫飛,奪去一條性命。
胡兵陣里,人和馬就好似蟻一樣擠壓在一起發出了痛苦的嘶吼,慘叫聲和咆哮聲充斥著整個天地。
在「鋼鐵洪流」衝擊下,點戛斯中軍的指揮已經被徹底摧毀。
哪怕他們仍然擁有上萬人,但他們所做的,無非是最後的掙扎罷了!
「阿熱!!」
事情發生的太快,不到半柱香時間,戛斯中軍兩萬人就被擊破。
李果與李錚反應過來後,當即捨棄了面前的漢軍,準備回援中軍。
然而他們想要回援,卻要看看張昶等人願不願意。
戰場上本就掌握上方的張昶、鄭處等人發揮了窮追猛打的精神,一度擾亂了戛斯軍隊的指揮。
與此同時,南方出現的那一千漢軍精騎中,寫有「斛斯」的旌旗獵獵作響。
眼見前方一萬胡騎試圖回援,斛斯光頓時舉起馬,振臂高呼:「殺!!」
「鳴鳴鳴一一」
喊殺聲作響,斛斯光以一千精騎沖向了那上萬胡騎。
陣中,王建王鄄兩人也是激動地舉起了馬塑,跟隨九百餘名弟兄發起了衝擊,熱血沸騰。
比起內戰,這種對外戰爭更容易激起他們的血性與鬥志。
一千漢軍精騎,宛若鋼鐵堡壘般朝著那上萬胡兵碾壓過去,哪怕李錚反應過來,急忙調轉前後軍位置,並對漢軍發起了衝鋒,可他們畢竟失了先機。
雙方碰撞後,漢軍的馬與刀在亂成一團的胡騎隊伍里顯得遊刃有餘。
他們從容不迫的斬殺眼前胡騎,壓得上萬胡騎抬不起頭來。
轉眼間,點戛斯的三軍已然崩潰,撤到後方的李裴羅也忍不住厲聲道:「各部收攏,等我—」
話還沒說出口,一支粗大的箭矢便射穿了他的面部,將其斃命栽倒馬下。
「阿熱!!」
四周宰相、職使失聲咆哮,四周張望間,卻在漢軍之中瞧見被數十精騎拱衛,還在保持射出箭矢動作的男子。
「殺了他!!」
他們咆哮著要為李裴羅報仇,而劉繼隆也放下了弓箭。
他並不知道自己射殺的是誰,但一定是真斯軍中的重要人物亂軍之中穿的那麼花花綠綠,除了統帥三軍的主帥外,還有誰能那麼從容?
「點戛斯主將已死,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劉繼隆喊聲出現後,四周漢軍精騎紛紛叫起來。
不過點戛斯人不懂吐蕃語和官話,故此他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雙方的斯殺也仍舊繼續。
直到中軍的宰相派人通知了李泉和李錚,他們這才知道了自家阿熱被射殺的消息。
「阿熱!!」
二人舍下大軍,回撤到了中軍的同時,也見到了被射斷鼻樑,一箭斃命的李裴羅。
他的面容已經破碎,旁邊還擺放著四尺長的粗大箭矢。
「兩位,我們現在應該撤軍!」
「沒錯,阿熱死去的消息如果傳開,我們連突圍都做不到!」
宰相們勸解著二人,但不用他們勸解,二人早就升起了撤退的想法。
如今看著自家阿熱的戶體,他們雖然有憤怒,但更多的是後怕。
李裴羅率領戛斯擊敗了回,這才讓戛斯成為了草原的共主。
如今他這樣如英雄般的人物都死在了這處戰場,那他們兩人呢?
恐懼使得二人不假思索點頭:「突圍,向口突圍!」
「是!!」聽到二人理智選擇突圍,四周將領紛紛下令。
很快,能被組織起來的點戛斯人開始試圖往北方突圍,而漢軍卻死死咬住了他們。
雙方一追一逃,從午後追擊到了黃昏,直到追擊到了狼山口,劉繼隆才下令三軍休整,打掃戰場。
「晞律律—」
黃昏下,殘陽冷漠地穿過那血紅色的雲層,像清塵樣灑滿大地。
騎士在照顧自己負傷的軍馬,拔下箭矢時,不少軍馬疼痛的流出眼淚。
好在上藥、餵食過後,它們漸漸恢復了精神。
遼闊的草原上,散落的戶體已經被拖拽集中起來。
張昶、斛斯光等人派人前往幾處石堡,取來足夠的石脂後,將戶堆點燃。
躺在土坑內的屍體開始燃燒,空氣中傳來肉香味的同時,許多屍體因為高溫燃燒的緣故,竟然直接坐了起來。
不少新卒被嚇了一跳,老卒則是上前道:「你們這群混廝,平日裡讀書不好好讀。」
「這人身體裡都是水,水蒸發了,屍體才扭曲的形狀,怕個鳥甚!」
在老卒們的解釋下,新卒們這才鬆了口氣,而這時距離戰場最近的一處石堡內,劉繼隆正坐在主位,聽從眾人匯報。
張昶率先站了出來,躬身作揖道:「漢王,此役我軍殺胡一萬二千四百六十七人,俘胡二萬七千七百五十四人。」
「那胡雜的將領,不過帶著萬餘殘兵敗將逃往燕然山與陰山口,若非您下令,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聞言,劉繼隆也搖頭解釋道:「殺他們容易,但若是殺的太厲害,漠北肯定會冒出一個新的共主。」
「此役戛斯雖說被殺俘近兩成男丁,但不至於傷筋動骨。」
「接下來他們若是不想步回後路,便只能在漠北老老實實休養生息,壓制、仆骨等部。」
「沒有了他們的干擾,涼州的兵馬也能趁勢抽調出來。」
「趁他們休養生息,我們也得抓住這個機會,把關內道盡數拿下!」
劉繼隆目光看向斛斯光:「斛斯光,你明日率領三千精騎、五千馬步兵撤回白亭守捉城,補給夠糧食後,立即出兵進攻豐州天德軍、振武軍兩鎮。」
「張昶、鄭處,你們撤回涼州後,再募兵三千守住涼州,餘下的四千多馬步兵我會帶往朔方去。」
「是!!」三人躬身作揖,而這時厄廚做來的飯食也來到了門口。
見狀,劉繼隆便招呼三人坐下吃飯,鄭處則是詢問道:「漢王,這俘虜的兩萬多胡雜應該如何處置?」
「修建官道、加築礦洞都可以,任憑你們處置,只要做滿五年,便將他們歸入民籍。」
劉繼隆回應一句,接著看向斛斯光:「此役死傷多少弟兄?」
斛斯光整理心情,作揖道:「陣沒一千七百五十四人,殘疾三百三十二人,
重傷需休養的足有七百五十人整,餘下三千多弟兄都是輕傷。」
「眼下我軍還能動用的兵馬,為涼州八千七百六十四名馬步兵,七千四百名精騎。」
「胡兵人數雖多,但除了其軍中落雕者外,其餘不足為慮。」
斛斯光話音落下,劉繼隆也頜首道:「這落雕者,無非就是披鐵甲的騎兵罷了,點戛斯控弦三十萬,也不過只有兩萬落雕者。」
「此役落雕者被重創,沒有七八年時間,他們是休養不過來了。」
「我軍死傷的弟兄都要按照標準撫恤,剛才的布置仍舊作數。」
「先將關內道的幾個要地拿下,避免靶趁火打劫,然後再和鄭決戰隴山》
「是!!」幾人點頭,隨後眾人便埋頭吃了飯食。
翌日,劉繼隆率領上萬精騎與馬步兵撤回靈州,斛斯光三人則是撤回了白亭守捉城。
張昶、鄭處帶著傷兵南下返回姑臧,斛斯光則是補足糧食,在三千多民夫與挽馬車補給下,率軍前往了豐州。
在他調動兵馬的同時,於涇原、隴州布兵的鄭也傳令諸鎮兵馬,以王重榮、李弘甫、楊公慶三人分別領兵二萬,分道進攻石門關、木盤關、六盤關。
鄭自己則是親自率領三萬涇原、鳳翔軍去進攻隴山關。
「放!」
「——」
隴山之中,當數十台投石機並排一處,齊齊發作,數十顆二三十斤沉重的投石瞬息間跨越一里距離,狠狠砸在了隴山關那壘石而成的城牆上,留下幾處白印。
站在軍中,鄭遠眺隴山關,身旁還跟著身穿布衣的王式。
「隴山六關,如今只有制勝關和安戎關掌握在朝廷手中,其餘四關都在叛軍手中。」
「這隴山關昔年為高千里所修築,關隘南北長三百步,高三丈,厚四丈。」
「這本該是利於朝廷,易守難攻的關隘,卻不想為兄失算,為叛軍所奪,如今成了我軍阻礙。」
王式嘆氣介紹著隴山關,旁邊的鄭則是撫須道:「小年兄不必如此自責,
叛軍勢強,是朝野百官未曾想到的。」
「駐守秦州的守將是劉繼隆魔下高進達,早年還曾入京面聖,言沙州起義之大捷。」
「而今投靠叛軍,將四關嚴防死守,真乃叛臣。」
話音落下,鄭頓了頓又接上:「叛軍在秦州之兵,依各鎮所見,應該不下三萬。」
「四關每處有兵五千,秦州諸縣和後方的隴城縣,應該還有兵馬。」
「依小年兄之見,我師三萬兵馬,需要多久能攻破隴山關?」
他詢問王式,王式也沉吟解釋道:「若是沒有援兵,最少強攻兩個月才能拿下這座關隘,且死傷不少於二萬。」
「二萬?!」
二人身後的幾名都將倒吸了口涼氣,而鄭也略微皺了眉頭。
只是不等他開口,王式繼續說道:「依某與劉繼隆交鋒所見,戛斯的那幾萬胡騎,恐怕擋不住他太久。」
「他理應先去攻打點戛斯的胡騎,然後再調轉兵鋒進攻關內道諸州,最後才會來隴山一線與朝廷決戰。」
「此役若是戰敗,關內道及關中恐危矣王式的話,使得鄭自覺肩上擔子加重幾分,但這還不是全部。
面對鄭皺緊的眉頭,王式主動說道:「眼下應該做的,理應是閉門不出,
而不是主動進攻隴右。」
「某聽聞,不少州鎮都減少了對京畿的起運。」
「若是此役再敗,那恐怕除幾處陪都外的州鎮都會停止對朝廷的起運,屆時天下必然動亂。」
「沒有了天下州鎮的起運,朝廷能控制的州縣便更少了。」
「台文,你手中這九萬兵馬,很有可能是朝廷最後的底蘊了——」
王式與鄭對視,二人目光交錯間,鄭也不免變得保守起來。
「某若不打,朝廷必然會更換主帥,屆時說不定會做的比某更糟糕。」
鄭說著,王式卻搖頭道:「不是不打,是緩打、慢打、靈活去打。」
「只要讓朝廷看到你有主動打的決心就足夠,若是叛軍主動出擊,最好撤回各州縣城內,讓叛軍主動進攻城池,這樣才能最大殺傷叛軍。」
相比較秦州,涇原及隴州地形又有不同變化,州縣幾乎與關隘無異,囤積的糧草十分充足,堅守幾個月都可以。
只要拿不下這些州縣,叛軍就無法攻入關中,所以王式的建議從野外靈活防守,變成了堅壁清野的防守。
這些日子,涇原及隴州的鄉村已經被強行遷徙離去,只要叛軍無法攻破州縣,就無法獲得人力來充當民夫運糧,只能從隴右抽調。
這麼做,不僅可以拉長叛軍的戰線,也能逼著叛軍不得不挨個進攻朝廷的隴山防線。
過去大半年時間裡,鄭已經將各縣城牆都加固了一遍,夯土包石的城牆,
絕對能夠擋住隴右的方術。
與此同時,鄭也在王式的建議下,不斷研究著隴右那如同煙花的方術。
雖然見效甚微,但只要取得突破,朝廷就能掌握一項攻城拔地的攻城術。
即便各鎮陽奉陰違,待到收拾清楚隴右,朝廷也能有足夠的手段去整治藩鎮想到這裡,鄭頜首道:「我會按照小年兄的建議來打的,隴山東線能夠如此固若金湯,離不開小年兄的建議。」
「待到此役結束,某親自向至尊奏表,請求赦免您所有過錯。」
王式聞言,眼神仍舊黯淡,但為了不讓鄭失望,他還是點了點頭。
實際上,此前叛軍奏表朝廷,請立劉繼隆為漢陰郡王的時候,他真有過幾分高興。
不管是劉繼隆想要爭取時間來消化被他奪取的土地人口,還是劉繼隆只是刺激朝廷,他都希望朝廷能夠接著台階往下走。
只可惜朝廷錯失了這樣的機會,而機會失去後,便很難再獲得了。
在王式惋惜之餘,官軍陣地上的投石機再度運作,隨後朝著遠處的隴山關拋投而去。
隴山關的漢軍並未反擊,只是安靜在關內休息,根本不管唐軍的進攻。
如此幾日過去,直到五月初七時,北邊率先傳來了消息。
「鄭相!」
甲片碰撞的聲音與急聲響起,在牙帳內與王式品茶的鄭眼見一名都將來到自己面前作揖,不由皺眉道:「何事?」
都將連忙匯報導:「北方急報,四月二十四日,叛將曹茂率軍萬餘進犯鹽州,白池、五原二縣失陷。」
「二十七日,曹茂進犯宥州,歸仁、懷德、延恩三縣失陷。」
「初二日,叛將劉繼隆率軍萬餘攻陷長澤縣,與曹茂會師進攻夏州。」
「你說什麼?!」聽到都將的話,鄭率先站了起來,隨後立馬看向王式。
王式見狀,雖然穿著布衣,氣度依舊沉穩:「劉繼隆恐怕是想將關內道一馬平川的七個州給拿下,然後再南下與我們交鋒。」
「哪七個州?」鄭對於關內道地形雖然熟悉,但畢竟是半吊子,還是需要詢問王式。
王式倒是將關內道和隴右道、劍南道、山南西道及京畿道地形研究透徹,故此說道:
「鹽州、宥州、夏州、銀州、麟州、豐州和勝州。」
「這七州一馬平川,加上城池多為夯土修築,對於善用方術的叛軍而言,極易攻取。」
「拿下這七州,隴右即能獲得二十餘萬人口,光男丁就能抽出最少七萬來充當民夫。」
「除此之外,儘早拿下這些地方,也能有利於他們進攻河東北部的大同。」
王式話音落下,鄭便不免焦躁道:「戛斯的胡騎呢?他們難道不擔心點戛斯的胡騎?」
王式聞言沉默,良久之後才道;「劉繼隆走靈州進攻夏州,這恐怕說明他剛剛從涼州返回。
「既然如此,那點戛斯的胡騎————恐怕已然敗了。」
「敗了?」鄭不敢置信,點戛斯也算漠北雄主,怎麼會敗的這麼快?
只是現在的局面容不得他不相信,所以他只能追問道:「小年兄,眼下應該如何?」
王式沉默起身,走到沙盤前皺眉觀摩,同時便見他接連取下關內道七州的旌旗,插上了漢軍的族旗。
得知消息,趕回來的都將們見狀,不由得有些埋怨之聲。
「這還沒打完,為何就把族旗先換上了?」
「叛軍馬軍雖然犀利,可那麼多城池,他們最少得打兩三個月吧?」
「四個鎮,最少有一萬五六千人,不至於連三個月都守不住吧?」
鄭所部兵馬,大部分都是諸鎮後來調到前線的新卒,他們並不了解漢軍的素質,所以才有此一問。
對此,王式卻不緊不慢道:「劉繼隆向來不會單兵進兵,況且戛斯若是被擊敗,那涼州的兵馬也就能調遣出來了。」
「某猜測,他恐怕是南北並進,一路攻打天德鎮、振武鎮,一路攻打鹽州的朔方軍和夏綏鎮。」
「這七個州雖然有一萬七千餘兵馬,但大部分都是新卒,披申不足六成,根本不是叛軍對手。」
「半個月時間,叛軍完全可以以戰養戰的拿下這七個州。」
「好在隴東梁(黃土高原)溝壑不斷,馬軍不敢深入,因此他們應該不會走慶州、綏州攻入關中。」
王式分析過後,當即看向鄭:「眼下理應先將叛軍意圖告訴朝廷,再將點戛斯戰敗的消息確定後轉告至尊。」
「只要這兩條軍情無誤,那台文你就可以奏表陛下,嚴防死守關中各鎮及要道了!」
「好!」鄭不敢耽誤,當即派人返回長安奏表,同時核實點戛斯的軍情。
往後三日,北部的豐州果然傳來消息,叛將斛斯光率軍進攻豐州,天德軍殊死抵抗,結果仍舊被叛軍攻破受降城,豐州失陷,三萬餘口百姓,盡屬叛軍·
呼..—
咸寧宮內,李灌看完了手中奏表和所有軍碟,長呼一口濁氣,儘量壓制住自已的脾氣,目光看向殿上南衙北司的七名大臣。
「豐州、鹽州、宥州、夏州盡皆失陷。」
「若是依照鄭相奏表所說,叛軍還將攻打銀州、麟州和勝州。」
「此外,點戛斯恐已戰敗,鄭相已然派人核查此事。」
「朕想請問諸位,我大唐的城池莫非是紙糊的不成,為何叛軍所過之處,盡皆歸屬叛軍,而非歸屬朝廷?!」
他的聲音漸漸有些壓制不住,殿上徐商幾人只得紛紛作揖請他息怒。
在他沉默下來後,徐商率先開口道:「回稟陛下,叛軍掌握方術,凡夯土所築城池,皆難以阻擋。」
「朝廷雖然下令西北諸鎮加築城牆,然而諸鎮錢糧不足者甚多,自然無法加築所有城池。」
「眼下四州淪陷,乃兵部之錯,請陛下責罰—」
徐商將脊背躬下,李灌卻冷聲道:「傳旨,以門下侍郎、兼併部尚書、同平章事徐商檢校工部尚書、江陵尹、荊南節度使。」
「舊江陵尹蕭鄴,轉任淮南節度使,揚州大都督府長史。」
「以右神策大將軍、知軍使、兼御史大夫、上柱國、龍陽縣開國伯、食邑一千戶康承訓可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刑部尚書、兼右神策大將軍、御史大夫、上柱國、扶風郡開國公、食邑一千五百戶,充江南行營都招討使。」
李灌話音落下,徐商臉色一白,他明白自己被掃出了長安,難受之餘,又不免鬆了口氣。
如今關中局面岌岌可危,適時前往淮南,倒也不算壞事。
想到這裡,徐商躬身:「臣領旨謝恩——
在他應下後,李灌不再看向他,而是詢問道:「鄭相稱叛軍兵鋒尚銳,可以依託隴東梁(黃土高原)及關隘城池來逐步消耗叛軍兵鋒,適時反擊,諸卿以為如何?」
徐商的下場還歷歷在目,眼下北司四貴高高掛起,於琮和路岩只能硬著頭皮先後作揖。
「陛下,臣以為,以叛軍兵鋒表現,理應嚴防死守,適時反擊,避免昔年安史作亂,潼關禍事。」
路岩的話,李灌深以為然。
昔年安史之亂,若非朝廷先殺高仙芝、封常清,又催促中風的哥舒翰率領不堪戰的官軍出潼關作戰,安史叛軍也沒有那麼容易攻入關中。
如今局面,與當年相比,倒是十分貼合,李灌自然選擇吸取教訓。
路岩話音落下,於琮也開口道:「陛下,諸州官兵被討平,那朝廷對其積欠的二十八萬貫軍餉,是否暫時停止起運?」
「自然!」李灌不假思索的回答,而這也算是他今日聽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了。
京西北八鎮的軍餉,基本都是靠朝廷供給。
劉繼隆出兵攻陷四州,上萬官兵不知所蹤,那朝廷積欠這些官兵的軍,自然也就不用發放了。
這麼想著,李灌竟然覺得四州丟失雖然屈辱,但也並非無法接受。
畢竟四州人口不過十餘萬,每年產出的賦稅不過三五萬貫,軍費開支卻接近三十萬貫。
丟失四州,把這個負擔丟給劉繼隆也好,不僅省去了去年的欠餉,也省去了今年的軍餉。
想到這裡,李灌主動說道:「諸鎮必須嚴防死守,這二十八萬錢帛,便搞賞餘下諸鎮官兵和西境九萬多大軍,望其竭心盡力,擋住叛軍兵鋒。」
「臣領旨——.」於琮恭敬作揖,他主動提出這件事,打的便是這個主意。
除此之外,餘下三州的軍餉,他也決定暫緩發放。
如果真如鄭所說,劉繼隆要奪取關內道的北部七州,那剩下三個州的軍也能留下,以備不時之需。
「陛下——」徐商雖然已經確定了要外放為官,但是他還是主動說道:
「今日江南西道送來捷報,饒州、撫州失陷賊手,但劉使相率軍收復江州(九江),殺賊二萬餘眾。」
「李國昌奏捷,率軍收復黃州,殺賊三萬餘眾,繳獲車馬數千。」
「康使君奏捷,三軍收復廬州,殺賊二萬,正往舒州攻去。」
徐商話音落下,李灌忍不住叫好:「好!」
「雖然失陷了兩個州,但能奪回三個州,也算功過相抵。」
「傳旨,著康承訓、劉瞻、李國昌等人速速平賊,朕要在入夏前,看到江淮賊寇被徹底討平!」
「是.」徐商恭敬應下,隨後便見李灌起身道:
「先討平江淮賊寇,然後再伺機討平叛軍,朕要親自看著劉繼隆被押到咸寧宮來!」
他話音落下,不等眾人回答便拂袖而走,群臣只能躬身唱禮,將其送離。
不過李灌想的不錯,可現實卻並不一樣。
「里啪啦———」
火勢啪作響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甲片的碰撞聲在銀州儒林縣內不斷作響,縣內的百姓則是躲在家裡,根本不敢出門。
遠處的夯土城牆已經被炸塌一角,街道上滿是身穿紅襖銀甲的漢軍士兵。
「漢王!」
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喚聲響起,正在走向銀州儒林縣衙的劉繼隆勒馬停下,回頭看向身後。
但見曹茂策馬而來,臉上滿是高興之色。
他策馬衝到了劉繼隆身後,隨即勒馬高興道:「漢王,北邊傳來消息,斛斯光已經攻破雲中、定襄二縣,奪下了陰山的白道關。」
「眼下他還有五千多弟兄,不出意料的話,剩下三座城池,最遲十日內便能攻下。」
「好!」劉繼隆眼底閃過欣喜,隨即說道:「你立馬從朔方抽調三千步卒前往定襄、雲中等處駐紮。」
「此外,明日你點齊五千步卒,親自北上將麟州和銀州的五個縣拿下。」
「我在銀州駐兵等待,另外派人從降兵中招降精壯之土,餘下盡數送往河西,換來足夠的軍馬與乘馬。」
「末將領命!」曹茂果斷應下,隨後立即吩咐身後跟隨的兩名都尉前去安排,而他自己則是跟隨劉繼隆前往了州衙。
走入州衙後,二人坐在了主位與左首位,並吩附庵廚準備飯食。
「漢王,此役過後,朔方的糧秣便不夠了,還請漢王調糧支援朔方。」
「嗯」劉繼隆應下,同時說道:
「關內道我就交給朔方鎮管轄,故此你手中便掌握有九個州。」
「你手中的三萬兵馬,我需要帶走二萬,你可將剩下的一萬兵馬盡數拔擢,
再募三萬兵馬。」
四萬兵馬駐守關內道,短時間應該是足夠了,畢竟河東和大同等鎮已經沒有多餘的兵馬襲擾關內道。
除此之外,京西北諸鎮的最後力量也聚集到了涇原隴三州,只要自己集結足夠的兵馬,便可一舉解決這九萬官軍。
攻打七州,自己手上兵馬也折損了三千多人,斛斯光那邊應該也不少。
屆時湊足三萬兵馬南下,再加上秦州的兵馬,差不多能湊足五萬之數進攻官軍。
想到這裡,劉繼隆看向曹茂,曹茂也主動開口道:「漢王,不如直接募兵四萬如何?」
「為何?」劉繼隆反問他,曹茂卻開口說道:
「關內道人口耕地主要在南邊的隴東梁,故此其餘九州基本都是靠朝廷運輸錢糧。」
「九州二十五六萬口百姓,所能耕種土地不過百四十萬畝,若是能直接募兵四萬,以兵卒軍餉,便可養活其家眷,百姓自然支持我們。」
「況且日後進攻河東,必然要南北並舉,朔方軍數量更多,也有利於日後進攻河東。」
曹茂所說的並不複雜,無非就是將關內道的百姓盡數綁上漢軍的這艘船,使得他們從土地到人身都依附在漢軍身上。
劉繼隆略微思索,儘管覺得這麼做軍費太多,但他也感覺到了隨著他們勢力不斷擴張,兵馬逐漸不夠用的局面。
想到這裡,劉繼隆主動開口道:「朔方兵額四萬五,河西兵額一萬五,隴右兵額三萬,山南西道兵額三萬,西川和東川兵額三萬。」
「既然要募兵,就儘快將軍隊募集起來,先招募兵馬再掃盲也不遲。」
「只要贏下涇原的戰事,我軍隨時可以進入關中,涇原及隴州的資源也夠分擔些許壓力了。」
擴軍太多,必然會導致軍隊素質下降,但劉繼隆也沒有辦法。
為今之計,只能先募兵,再掃盲,不然很多先機都會被事後崛起的那些勢力搶奪而去。
劉繼隆話音落下之際,飯食也端了上來。
二人仔細商談,雖說劉繼隆對曹茂的本領還略微不太放心,但好在關內道四周已經沒有強敵,足夠曹茂歷練。
一場飯食結束,曹茂便退下休息去了。
翌日清晨,他點齊五千兵馬,徵募了銀州近萬民夫後,徑直率軍往東北二百里外的麟州攻去。
與此同時,劉繼隆則是帶著楊信開始修補儒林縣城牆,等待北方兵馬南下匯合。
在此期間,除了徵募民夫時,漢軍不得不用手段強征走了一些民夫外,其他時候遠比曾經駐紮此處的夏綏軍要講理。
漸漸地,儒林縣的百姓也就放下了戒備,只希望自家漢子能活著回來。
得知漢軍攻破儒林縣,躲在附近梁昂之中苟活的不少逃民也聚集到了儒林縣外。
「軍耶,我們能進去嗎?」
朔風吹動衣袍,站在城牆上的劉繼隆與楊信低頭看去,但見城門口聚集著數百赤裸上身,下身用樹葉乾草遮蔽的「野人」聚集而來。
二人走下城牆,來到了城門口。
「老鄉若是想要進去,只需要登籍造冊即可,還能分得田地。」
劉繼隆走出甬道,看著這群臉頰凹陷,肋骨外突的百姓,忍不住主動開口。
「漢王!」
城門口的兵卒見來人是劉繼隆,當即行禮作揖,而那些乾瘦的野人聞言,則是紛紛跪了下來。
「不用跪,站起來說話。」
劉繼隆將領頭之人扶起,看著他那還不如自己兩指寬的手腕,心裡百感交集。
「你們是逃入梁的百姓?」
他詢問這群人,這群人紛紛點頭,領頭之人卻搖頭道:「我們交不起稅,便被官兵扒了屋舍,趕出了城外。」
「大家同病相憐,就在梁罰里尋野草樹皮吃,亦或者趁昔日的親戚鄰里出城種地時,向他們乞討些許糧食.」
劉繼隆聞言,心頭不是滋味,拍著他的手安撫道:「朝廷作惡,苦了你們這幫百姓。」
「如今我們來了,你們便不用害怕了。」
劉繼隆話音落下,回頭看向楊信:「楊郎君,好好安置這些百姓,先弄些粟米粥讓他們吃口飽飯,過兩日再分田地,為他們修建屋舍。」
「是!」楊信望著這群宛若野人的百姓,也不由得想起了昔年自己被吐蕃奴役的日子,鼻頭微微發紅。
「多謝漢王!」
「漢王隆恩,謝謝漢王!」
這群百姓不知道該如何感激,只能跪在地上,連連磕頭來表達自己的感謝。
劉繼隆瞧著他們那骨瘦如柴的模樣,著實有些不忍看下去,回頭與楊信說道:
「多派人前往梁之中招撫百姓,某不相信梁之中只有這些百姓。」
「你我昔年也被吐蕃所奴役,理應知道餓肚子的滋味如何。」
「吐蕃如此,朝廷也是如此。」
「土地原本屬於百姓,而今我們要做的,無非是將原本屬於他們的田地還給他們,讓他們吃飽穿暖罷了。」
簡單一席話,聽得城門口的這群百姓忍不住啜泣起來。
對於他們來說,朝廷和吐蕃確實沒有什麼區別,做的無非都是搶糧推屋舍的事情。
倘若官員有他們面前這位漢王三分憐憫之心,他們如何會被逼入山中,成為野人呢。
領頭之人忍不住再度跪下,抬頭仰望劉繼隆,眼神帶著期望。
「漢王,官軍會打回來嗎?」
他的話吸引了眾人注意,百姓們紛紛看向劉繼隆。
他們不希望官軍打回來,只因為對於他們來說,官軍比胡人還要可怕。
面對他的詢問,劉繼隆重新將他扶起,安撫著拍了拍他的肩頭。
「只要某還活著,你們便只管安心種地,沒有人能破壞汝等太平日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