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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揮師南下(萬字大章)

  第407章 揮師南下(萬字大章)

  「河淮流民、本屬朕之赤子,天平將士,皆是功臣。困於嶺西,脫身無路,方才不得已為亂。今朕下詔招諭,以同平章事劉瞻充招撫使。」

  「若棄逆歸順,一切不問,以仙芝為左神策軍押牙兼監察御史,其餘歸順將士盡皆解散歸鄉。所在誘諭,務稱朕意。」

  咸通七年十月初七,當長安的招撫分別送抵光州與泰山境內後。

  面對朝廷的招安,本就毫無大志的王仙芝立馬心動了。

  「左神策軍押牙、監察御史……」

  光州州衙內,王仙芝望著這份聖旨,臉上意動之色無需言表。

  眾人瞧他這模樣,紛紛激動起來,盡皆開口道:「節帥,這朝廷招安,給了我等什麼官職?」

  尚君長、尚讓、柳彥璋、曹師雄、畢師鐸等人紛紛投來期待的目光,王仙芝聽後這才仔細查看,卻發現朝廷只給予了他一人官職,並未給他麾下將領官職,這讓他有些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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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

  王仙芝猶猶豫豫,眾人見狀便明了了朝廷態度,柳彥璋更是直接罵道:「招安!招安!招個甚鳥安!」

  「朝廷瞧不起我們,那便鬧些事情來,好教朝廷知曉我等厲害!」

  「是極!」

  曹師雄與畢師鐸先後開口,尚君長與尚讓對視過後也道:「節帥,能否將聖旨給予我兄弟一觀。」

  王仙芝心裡不太情願,但又不好拒絕,最後還是遞出了聖旨。

  尚君長與尚讓見狀,臉色均不太好看。

  尚讓更是直接開口道:「節帥,朝廷要您解散部眾,前往長安擔任京官,可您是否曾想過,您若是解散部眾,那您還有什麼本錢和朝廷討價還價?」

  「等到了長安,您便就只有受人擺布的份兒。」

  「而且節帥,你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嗎?」

  尚讓的問話讓王仙芝不由迷惑起來,他皺眉道:「我能是什麼人?」

  眼見王仙芝如此,尚讓忍不住搖頭嘆氣:

  「如果您只是個「脅從」,朝廷還有可能放過不問,可你是「賊首」啊!」

  「即便您解散了部眾,歸順了朝廷,可朝廷能對您放心嗎?」

  「恐怕日後您只要稍有嫌疑,朝廷便隨時要置您於死地。」

  「須知在本朝之初,雄踞江淮的草軍統帥杜伏威便曾審時度勢,認為天下必將為大唐一統,於是向朝廷稱臣。」


  「朝廷得知後,也是要求其放棄部眾,前往長安朝見,並在長安為官,以身為質,使朝廷因此而輕取江淮。」

  「高祖皇帝李淵,起先雖給了杜伏威極高的禮遇,並賜姓「李」,編入宗室的家譜,封為吳王,但大唐平定天下後,他還不是成為了李淵的眼中釘、肉中刺,最後落得個削爵革職,抄家沒產,逮捕入獄,妻兒全部送入官府為奴的下場。」

  「節帥,您不妨想想看,論功績、實力、官職,您有哪一項比得上當年的杜伏威?」

  「杜伏威入朝後都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您憑什麼認為你入朝就能倖免?」

  「就算不提杜伏威,可昔年王守文、吳煨二人可曾倖免?」

  尚讓看得十分透徹,畢竟他比歷史上多了幾年為寇招安、南下戍邊的經歷。

  只是王仙芝聽後,卻依舊瞻前顧後,似乎想要反駁尚讓所說,又找不出理由。

  尚讓見狀,不由得對王仙芝生出幾分失望。

  在尚讓看來,朝廷的這次招安根本沒有誠意,但卻並未讓人感到意外。

  讓人意外的是,它竟然差點兒就說服王仙芝了,這不由讓尚讓對王仙芝這個「節帥」產生了失望與懷疑。

  不過本著人臣的身份,他還是繼續勸說道:「若是不出某預料,朝廷必然也在招撫龐勛、黃巢之流。」

  「此二人若是目光長遠,且朝廷招安二人條件與我師相當,那二人必然不會接受招安。」

  「節帥您即便不信某,也當信龐勛與黃巢的抉擇吧。」

  尚讓說罷,畢師鐸也作揖說道:「眼下外面行商都在流傳朝廷慘敗於隴右,本以為是虛言,如今朝廷既然招安節帥,那必然屬實。」

  「若朝廷戰敗於隴右,關中必然岌岌可危,節帥現在只因為這芝麻綠豆大小的小官接受招撫,豈不為黃巢、龐勛恥笑?」

  二人的勸說,倒是讓王仙芝原本想要接受招安的心思慢慢降了下來。

  「好,既然如此,那便等黃巢和龐勛看看,瞧瞧他們是何態度!」

  王仙芝頷首應下,眾人見狀鬆了口氣,而尚君長也趁機開口道:

  「眼下我軍僅占據光州、申州,實力弱小,所以朝廷才輕視我等。」

  「更何況此前能安心發展,全賴黃巢在河南道吸引官軍。」

  「如今黃巢南下去到了蘄州,北邊就只有龐勛,必然獨木難支。」

  「不如我軍也棄了申州、光州,西進攻取鄧、唐、隨、安等州,得南陽,謀奪江陵。」

  「屆時官軍即便來攻,也能從容撤往江陵府去,再不行就撤往長江以南,占據洞庭湖四周來抵禦官軍!」


  尚君長的分析並無問題,河南道除洛陽以外,其他地方基本都被禍害不輕,要不然他們也不能動輒拉出十幾萬、幾十萬的流民來攻城。

  現在河南道流民四起,根本沒有東西可搶。

  雖說他們已經在光州、申州發展了幾個月,但若是官軍南下,就這點家底,很容易就被官軍搗毀。

  南邊是什麼情況,沒人比一路從嶺西打回中原的他們更了解了。

  以他們如今的兵力,即便拿不下江陵府,也能占據洞庭湖附近,依靠長江來抵禦官軍。

  王仙芝被尚君長說的十分意動,當即道:「既然如此,那便裹挾光、申二州百姓,西進攻取唐鄧二州,伺機南下!」

  「節帥英明!」眼見王仙芝被說動,眾人紛紛讚頌起了他。

  只是站在眾人身後的畢師鐸眼神閃爍,似乎因為王仙芝剛才的表現而隱隱升起了別樣心思。

  倒是在王仙芝他們決定捨棄淮南,西進山南東道的同時,泰山的龐勛也接到了朝廷的招安旨意。

  哪怕朝廷願意讓他在地方擔任團練使,但給出的兵額只有一千五百。

  龐勛無疑比王仙芝看得更長遠,因此他當即拒絕了聖旨上的招安條件,與康承訓討價還價了起來。

  龐勛希望保留部眾,定兵額七千,並充任徐泗團練使。

  康承訓得知後,當即便把他的條件寫為奏表,送往了長安。

  消息抵達長安時,已經是十月十五日,凜冽的冬風使得長安內外百姓都穿上了冬衣。

  今年的長安街頭與城外沒有了流民與乞丐,只因三軍需要民夫,鄭畋便下令將沿途流民和乞丐編入民夫之中。

  流民因他而得到了冬衣與食物,而鄭畋也常常往返於隴州與長安,只為得到錢糧來繼續修築安戎關、制勝關。

  【己卯,臣率精騎八百,馬步二千追及賊至木峽,賊首斛斯光出擊而戰。】

  【臣麾先鋒逆擊一呼而敗之,賊首斛斯光倉惶窮迫,以七騎逃入木盤關,棄輜重牛羊雜畜滿山谷,連延百餘里,臣收其牛羊雜畜,殺賊七百六十五,俘賊二千三百七十六……】

  「呵呵……」

  咸寧宮內,李漼看著這份由涇原送來的李承勛奏表,忍不住冷笑出聲。

  殿上,三相四貴及鄭畋八人眉頭微皺,李漼則是拿起奏表,隱隱壓著脾氣道:

  「李使君果真良將,朝廷剛剛在秦州打了敗仗,他便在隴山殺俘賊軍三千餘眾。」

  「鄭相,朕想問問你,叛軍如今在秦州有多少兵馬,不知朝廷此役殺俘賊軍三千餘眾,是否能算重創叛軍?」


  李漼明知故問,鄭畋見狀也知道皇帝是準備拿李承勛開刀了,但他也沒有惋惜,畢竟李承勛的表現實在太過了。

  莫不是以為朝廷沒有了他和他麾下三萬兵馬,便守不住隴州和涇原了?

  想到這裡,鄭畋這才作揖道:「叛軍在秦州應不下三萬兵馬,若是李使君真的殺俘叛軍三千餘,那叛軍必然遭受重創。」

  「好好好……」李漼要的就是鄭畋這話,因此他說出口後,李漼便下旨道:

  「傳旨,加授李承勛柳城縣子,令其即刻討擊木盤關,限其開春前拿下木盤關。」

  「若開春前,朕無法看到他拿下木盤關,即奪職回京!」

  李承勛既然謊報戰功,李漼也不介意將計就計。

  「臣領旨……」

  徐商等人紛紛領旨,李漼則是詢問道:「朝廷敗於隴右的事情,朕聽聞已經傳遍了河淮及河東、河北、劍南等道,是否?」

  「這……」徐商幾人面露猶豫,畢竟半個多月時間就將如此大事散播於諸道,要麼其身後必有推手,要麼就是某些大臣不斷說漏嘴,這才弄得天下皆知。

  以朝廷的風氣,後者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反而是最令人信服的。

  畢竟長安有諸鎮進奏院,只要諸鎮肯花錢,總能撬開一些官員的嘴巴。

  「諸鎮態度如何?」李漼黑著臉詢問眾人。

  路岩見狀,當即上前先行回稟道:「表面還算恭敬,不過許多藩鎮都以河淮戰亂,暫時停罷錢糧起運。」

  「今歲朝廷能收錢糧絹帛等賦稅折色,應該不足一千五百萬貫……」

  一千五百萬貫,這放在十年前,已經是十分不錯的財政收入了。

  可問題在於,李漼幾次加稅,最高時候甚至得出了二千二百萬貫的財政收入。

  眼下只因為劉繼隆在西境作亂,加上河淮兩道盜寇縱橫,便直接少了七百萬貫的賦稅,這讓他如何不動怒。

  「朕聽聞李國昌的兵馬已經抵達宋州,劉瞻為何還不發兵討賊?!」

  李漼聲音隱隱壓著怒氣,路岩見狀則是說道:

  「今早諸道奏表送抵,南衙方才知道龐勛、王仙芝二賊並未接受招撫,王仙芝出兵進犯唐州,龐勛不願捨棄部眾,希望朝廷冊封他為徐泗團練使,給兵額七千。」

  「荒唐!」李漼忍不住道:「七千兵額,他也敢要!」

  「臣也如此認為。」路岩連忙附和,同時說道:

  「更何況,龐勛及王仙芝都是賊首,即便歸順,也應該入京為官,裁撤部眾才對,絕不可安置地方。」


  路岩的這番話,倒是引得徐商、於琮、亓元實等人紛紛點頭附和。

  在他們看來,這些作亂的軍將本就該死,若非朝廷沒有心神分兵作戰,他們的下場早就如當年的王守文、吳煨那般了。

  即便如今朝廷要招撫他們,也不可能放任他們在地方上為將,給予虛銜在京中吃份俸祿,便已經是朝廷給他們的最好恩典了。

  「陛下……」

  關鍵時刻,鄭畋主動站了出來,對李漼作揖道:

  「陛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撫龐勛、王仙芝,然後盡力剿滅黃巢。」

  「既然王仙芝選擇攻打唐州,那倒不如暫時穩住龐勛,然後令康承訓與劉瞻會師,南下將王仙芝、黃巢一併圍剿,再調頭對付龐勛也不遲。」

  「龐勛藏於泰山中,不易圍剿,但若是他們撤回徐泗二州,那便好對付多了。」

  鄭畋的話令李漼眼前一亮,他當即頷首道:「傳旨康承訓,讓他答應龐勛的要求,不過只准龐勛保留六千兵額,餘下充軍,隨軍南下討賊。」

  李漼還是酌情削減了一千兵額,相信龐勛也不會計較這點事情。

  鄭畋見狀作揖:「陛下聖明。」

  「嗯……」李漼頷首回應,隨後提醒道:

  「朕撥錢五十萬貫,糧七十萬石,不知能否編練兵馬,收復秦州?」

  以長安的糧價,李漼這次出手最少二百六十萬貫,手筆已經不小。

  鄭畋聽後,當即說道:「臣已經召集了京西北諸鎮三萬餘兵馬,加上撤回的神策軍與河中兵馬,已經湊足四萬兵馬。」

  「臣準備抽調三萬民夫,繼續編練為軍,屆時加上涇原的三萬兵馬,便有九萬兵馬。」

  「來年夏糧收割後,大軍便可伺機而動!」

  「好!」李漼忍不住叫好,心下也稍稍安穩了些。

  大唐的實力不言而喻,只要捨得壓榨,不怕動亂,完全能湊足錢糧,不斷募兵與劉繼隆再打好幾場。

  只要贏一場,隴右就會萎靡許久。

  「既然如此,那涇原與隴州的事情便交給鄭相了。」

  「至於東川和西川的事情,朕已經擢授高駢便宜行事,並准許其節制東、西兩川兵馬,令王鐸撤回興鳳二州。」

  「待旨意送抵,他們便會明白朕的心思了。」

  李漼不免提振了幾分精神,鄭畋聽後,心中的石頭也漸漸落地,高呼「陛下聖明」。

  只可惜,在他們君臣之間討論隴右,並提振精神的同時,待在秦州的劉繼隆卻已經揮師南下了。


  「簌簌……」

  時間進入十月中旬後,秦嶺之中不少山峰已經積雪,而山間那潮濕的冷意,更是令人忍不住緊了緊身上戰襖。

  隴南龍門鎮,此處位於隴南河谷長峽之中,兩條河流在此匯聚,形成龍門水後延綿南下。

  龍門鎮就位於山峽之間,緊鄰龍門水東側平川,昔年有數百人居住於此,但後來隨著吐蕃入寇便荒廢下來。

  它的規模不大,兩側都是高百來丈的山脈,留給它的除去龍門水外,只有一個東西二十來丈,南北千丈的河谷平地。

  由於平地綿長,故此稱呼為龍,而鎮守此處咽喉部位的地方,則是稱呼為龍門鎮。

  昔日的龍門鎮已經成為廢墟,王鐸率軍抵達此處後,更是將廢墟清理乾淨,在原本的基礎上,修建了一道二丈高的夯土城牆,以此設置龍門關,限制成州叛軍進攻興鳳二州。

  不過山峽畢竟寒冷,尤其是到了冬季。

  儘管王鐸已經在入冬前,命令三軍將士砍伐了足夠多的木柴,可當寒冬來臨時,那冰冷的寒意,卻還是不斷襲擾著山南西軍的將士們。

  「直娘賊,這地方也太冷了。」

  幾名手上被凍出凍瘡的兵卒站在關牆上討論著龍門峽的寒冷,哪怕已經朝旁邊的火盆丟入了一根又一根的木柴,卻始終無法讓他們感覺到溫暖。

  他們身上的冬衣並不算特別厚實,時不時需要拉扯冬衣來遮蔽寒風。

  在他們身後,數千頂帳篷延綿數里,中間則留出五丈寬的道路來集結兵馬。

  「駕!駕!駕……」

  忽的,北邊的官道上突然響起了馬蹄聲。

  幾名守關兵卒見狀紛紛看去,但見十數名身騎乘馬的塘騎疾馳南下:「嗶嗶——」

  刺耳的哨聲讓守關兵卒精神一振,紛紛叫嚷起來:「敵襲!!」

  「敵襲?!」

  一時間,上百名甲兵紛紛沿著馬道小跑走上關牆,而塘騎們也沖入了城關,守城兵卒立馬集結起來,將城門關上的同時,將城門栓狠狠固定住。

  「嗚嗚嗚……」

  號角聲悠揚響起,全軍的將士剛剛經歷過在青陽峽被叛軍伏擊的事情,此刻如驚弓之鳥一般,紛紛開始穿戴甲冑。

  那些塘騎沖向了中軍,為首的隊長來到牙帳前下馬跪下。

  「使君,叛軍舉眾而來,末將麾下弟兄死傷數十,叛軍距離此地不過里許!」

  他的聲音才落下,便見一名四十多歲的短須文官快步走出牙帳,急色道:「為何現在才告知?!」


  「他們精騎速度不慢,我軍已經竭盡全力,仍然無法擺脫!」

  塘騎隊長試圖解釋,而這時牙帳左右帳篷內也走出了無數名都將。

  這名文官見狀便不再追究,而是擺手道:「退下吧。」

  「是!」隊長退下,文官則是對諸位都將道:「兵馬著甲,準備與叛軍交鋒!」

  「末將領命!」眾多都將紛紛作揖應下。

  在這其中,曾經兵敗西川的都將王符彥,此時竟然擢升為了左兵馬使,並在諸將離去後對文官作揖道:

  「王使君,叛軍剛剛在秦州打出大捷,眼下恐怕是準備揮師南下了。」

  「以末將之見,我軍修築的關隘恐怕無法擋住叛軍太久,不如先調一支兵馬撤往積草嶺。」

  「若是戰事不利,大軍可撤回興州,有積草嶺兵馬設伏,不至於遭受重創。」

  王符彥的話落下,被稱呼王使君的山南西道節度使王鐸也略微皺眉,隨後頷首道:「好,你派人領兵三千撤往積草嶺設伏。」

  「使君英明!」王符彥毫不吝嗇的拍起了馬屁。

  王鐸則是沒有回應,回到牙帳後,令人為他穿著甲冑與罩袍。

  不多時,他便身著明光鎧,外披罩袍走向了關隘。

  與此同時,數萬大軍也延綿十餘里朝關隘殺來。

  首先抵達的是三千精騎與隨之而來的五千馬步兵,餘下則是一萬五千的步卒和三萬多的民夫。

  二萬三千兵馬,與三萬民夫所組成的隊伍在半個時辰內先後抵達龍門關北部的山峽官道。

  王鐸登上城關,遠眺二百步開外的叛軍,但根本看不清楚旗號。

  「可曾看清楚是誰的旗號?」

  他詢問督管塘兵的都將,都將聞言作揖道:「似乎是劉繼隆親率大軍而來。」

  「劉繼隆?!」王鐸瞳孔緊縮,隨後強裝鎮定道:

  「無礙,老夫已有萬全之策,即便不敵,也能從容撤走。」

  王鐸這般說著,而隴右軍中也出現了一面大纛,並向陣前走來。

  劉繼隆策馬走出,目光打量著遠方龍門關,以及地勢狹長的龍門峽。

  在他身後,分別跟著斛斯光、張武和耿明、陳靖崇等四人。

  安破胡沒在隴南及劍南作戰過,所以劉繼隆思量再三,還是將他留在了北方,讓他協助高進達駐守秦州、協防朔方。

  劉繼隆率軍二萬南下,在成州時,又編入三千老卒繼續南下。


  在李漼和鄭畋討論著如何對付他時,他已經殺到了山南西軍的面前。

  「節帥,此城牆不過夯土,又無護城河,只需要大軍沖一輪,就能炸開城牆,大軍殺入其中!」

  張武不假思索的開口,耿明和陳靖崇看向他,滿意頷首。

  張武是隴南都督府出身,他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得到拔擢,陳靖崇和耿明自然高興。

  在氣量這點上,他們比尚鐸羅、李驥、厝本、馬成幾人高了不少。

  興許這也是南方三個都督府中,他們唯一敢於出擊並有斬獲的原因。

  「節帥,我二人當初擅自出擊,違背了您的軍令,請以我二人為先鋒,戴罪立功。」

  陳靖崇主動作揖開口,耿明也目光堅定的看著劉繼隆。

  劉繼隆當初下過軍令,諸鎮不得擅自出擊,本質上是不信任自己麾下將領素質。

  畢竟他帶出來的人,他自然知道這群人有幾斤幾兩。

  王式、高駢、周寶、李思恭、朱邪赤心或者應該說是李國昌這幾人並不好對付,若是主動出擊而導致翻車,那所帶來的死傷,也將是不可挽回的。

  事實證明,劉繼隆當初的軍令沒有出錯。

  李驥和曹茂兩部兵馬的死傷,導致朔方之役的死傷遠遠超過了劉繼隆的預估。

  好在後來及時調整,加上安破胡、張武等人先後冒頭,這才打出了秦州之役那五千比七萬的戰損。

  朔方之役重創了官軍的精騎,秦州之役重創了關東諸鎮精銳,如今南方三鎮的兵馬里,唯有高駢麾下的西川兵值得劉繼隆警惕,餘下兩部的素質只能說較好,倒是可以用來磨磨刀。

  「張武,你來指揮此役!」

  劉繼隆目光看向張武,張武聞言頓時尷尬道:「節帥,末將、末將……」

  他不過二十幾歲,讓他指揮跟隨劉繼隆從山丹殺出來的陳靖崇、斛斯光及耿明等人,且不提陳靖崇和耿明還是他昔日都督,他自然有些拘謹。

  不過面對他的拘謹,資歷最老的耿明嘿嘿笑道:「爾功績高,指揮我等也不出奇。」

  「待到我們功績高了,再回來指揮爾便是。」

  陳靖崇沒有說話,但也投來了鼓勵的目光,畢竟他們兩人家中暫時沒有成器的孩子。

  若是能扶持出個張武,日後張武登臨高位,也能提攜提攜他們後輩。

  「節帥讓你指揮便指揮,莫要磨蹭!」

  斛斯光脾氣比較暴躁,雖然心裡不舒服,但劉繼隆說什麼,他便執行什麼。


  哪怕有所不滿,也不會在戰場上拿弟兄們的性命開玩笑。

  「是!」張武見狀,只能硬著頭皮從劉繼隆手中接過了五色令旗,而劉繼隆也調馬退回了中軍。

  眼見劉繼隆走了,張武氣勢陡然變化,當即沉聲道:

  「陳都督、耿長史,勞請你二人率兩千步卒推動盾車,穴攻城關。」

  「斛斯都督,勞請你率三千精騎等待,聞號角聲殺入城內!」

  「末將領命!!」

  三人作揖應下,但接令過後,斛斯光還是有些不舒服問道:「此地形狹長,若是官軍結陣重重,用精騎只是徒增死傷。」

  「某知道,某不會用弟兄們的性命談笑,請斛斯都督放心!」

  張武的話,讓斛斯光沉默頷首,隨後調轉馬頭,來到官道兩側,安靜等起了軍令。

  與此同時,兩千多民夫驅趕著挽馬車來到陣前,隨後卸下物資,將挽馬車改裝為盾車,又在盾車頂部的拱形木板上蒙上了濕牛皮。

  做完這一切,民夫們便被張武下令撤退,而陳靖崇與耿明則是對視一眼,點齊兩千兵卒推動盾車上前五十步。

  五十步後,張武揮動令旗,一百名步卒出鎮,開始推動十輛盾車發起進攻。

  「嗶嗶——」

  眼見令旗傳出旗語,陳靖崇與耿明不再猶豫,當即吹響木哨。

  霎時間,一百兵卒推動盾車開始靠近關牆,而王鐸見狀也不緊不慢吩咐起來:

  「絞車弩準備,靠近了再打。」

  「是!」王符彥作揖應下,隨後便勸道:「使君,您不若先退下城牆?」

  「將士們都在此處,老夫與將士們共進退!」王鐸毫不退讓。

  聞言、王符彥也沒有繼續要求,而是吩咐兵卒開始準備絞車弩。

  十台絞車弩準備好,山南西軍的兵卒們取出一條兩端帶鉤的粗大繩索,一端鉤住弩弦,另一端勾住絞車的軸,然後便見十餘名兵卒合力絞動絞車。

  弩弦隨著絞動而緩緩張開,直到扣在機牙上,已經十餘個呼吸過去了。

  此時一名兵卒取出一人高的「鑿子箭」,將其裝在了絞車弩上,並與另外兩人開始瞄準目標,旁邊放著一柄大錘。

  隨著時間推移,隴右軍的盾車已經沖入了一百步以內的範圍,正好在絞車弩的最佳射程範圍內。

  見狀,守在絞車弩旁邊的兵卒紛紛舉起大錘,以全身力氣錘擊板機……

  「嘭——」

  霎時間,一人高的鑿子箭便呼嘯著射向這些盾車。

  鑿子箭之所以被稱呼為鑿子箭,不止是因為箭矢粗大,而是因為箭鏃是扁鑿形的,能在一百三十步內射穿衝車、呂公車和井欗等一眾攻城器械。

  儘管比之隴右的三弓床弩不如,但也算得上這個時代的「高科技」了。

  但聽見鑿子箭飛出的呼嘯聲,頃刻間便見它們射穿了三台沉重的盾車。

  幾名被射穿身體隴右兵卒嗚咽著吞吐血液,後方迅速衝上來幾名兵卒替補他們的位置。

  在經過他們時,他們紛紛撇過頭去,不忍看同袍如此。

  與此同時,軍醫立馬帶著民夫將他們帶回來。

  可觀他們的模樣,顯然已經活不成了,連交代遺言的力氣都沒有便暗淡了眼神。

  斛斯光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不由攥緊拳頭。

  但他也清楚,前方城牆太矮,盾車太近,己方若是用三弓床弩或投石機反擊,反倒是很容易誤傷同袍。

  強壓下心中怒火,斛斯光攥緊手中馬槊,胸膛不斷起伏,好似即將迸發的火山。

  「嘭——」

  絞車弩再度發作,而盾車已經來到了七十步的距離。

  這次有四輛盾車被射中,鑿子箭卡在了盾車上,但不是被盾車擋住,而是被盾車內的甲兵擋住了。

  果然,又有十二名兵卒被留在了原地,後方兵卒立馬補上。

  接下來,官軍分別在五十步、三十步的距離不斷射出鑿子箭,每次射出,都能帶來十餘名兵卒的死傷。

  「碰!」

  最終,盾車還是撞在了關牆上,王鐸也連忙下令道:「全軍撤出關牆,叛軍要施展方術了!」

  在王鐸的提醒下,他們這才想起叛軍會使用方術。

  當初他們在青陽峽,便是被陳靖崇和耿明用火藥包重創,被殺傷數千弟兄。

  如今場景再現,他們連忙撤出城牆,甚至後撤出三十步開外。

  「火器兵!」

  張武沉著指揮,數十名背負火藥包的火器兵騎馬疾馳而去,當他們趕到城關下,盾車內已經挖出了足夠的空間。

  火藥包填入其中,隨後點燃引線,百餘名兵卒紛紛撤退。

  在他們撤出三十步外,後方猛然升起無數揚塵,緊接著才傳來了雷鳴般的爆炸聲。

  「轟——」

  十餘丈高的揚塵升起,原本撤退的兵卒立馬重新調頭沖入揚塵中。


  「殺!!」

  「嗶嗶——」

  陳靖崇與耿明立馬率領其餘步卒殺向豁口,而張武見狀,當即看向斛斯光。

  他眼見斛斯光持槊焦急等待,卻並未讓斛斯光出擊。

  「為何不增派更多兵馬?!」

  斛斯光看向張武,張武卻道:「此地地勢狹長,兩千人足夠應付,再多則無用。」

  「只需要打退他們前三輪進攻,他們的士氣便跌入谷底,屆時精騎出擊,必然能夠取勝!」

  眼見張武信誓旦旦,斛斯光也只能繼續相信他,隨後目光死死看向龍門關。

  「殺!!」

  短兵碰撞的聲音在揚塵中響起,這應該是撤回去的那一百弟兄的聲音,他們已經與官軍交上手了。

  過了片刻,揚塵漸漸被山峽內的風吹散,此時的龍門關已經被炸出五六丈寬的豁口,隴右軍已經殺入關內,並且在不斷向里深入。

  「三軍前進二百步!」

  張武果斷揮舞令旗,帶著人開始靠近龍門關。

  當他們抵達龍門關後,張武與斛斯光走上關牆,站在二丈高的關牆上,沿著眼前正在廝殺的一幕。

  此時兩千隴右步卒正頂著數倍的官軍反推而去,沿途都是倒下的人,有敵人,也有同袍。

  耳邊只能聽到喊殺聲,四周騰起的煙塵裹挾著鐵鏽味,令人更加緊張的握緊了手中短兵。

  由於龍門峽狹長,所以兩方僅有戰鋒前排的二百多人能交上手,他們持著長槍和軍槊碰撞,不是挑翻對方,就是被對方挑翻。

  這種局面下,被挑翻的一方,很難從無數人踐踏的環境下被救而活。

  為了活,他們只能出力廝殺。

  只是他們需要防備的不僅僅是面對面的戰鋒,還有那躲在戰鋒背後,不斷用弓弩還擊的兵卒。

  躲過了敵軍的長槍,卻躲不過敵軍的冷箭。

  前一秒挑翻面前的敵軍,後一秒便被不知何處射來的箭矢射穿面甲,亦或者更倒霉的射穿眼眶而斃命。

  「額啊……」

  「救我、我阿娘還在家裡等我……救我……額啊!」

  倒下的那些兵卒面露恐懼,垂死的哀嚎聲刺穿耳膜。

  握住兵器的虎口迸裂,但他們卻感受不到疼痛,嘶吼著殺敵。

  敵軍槍刃捅進甲冑接縫時,喉頭滾動的戰吼混著血腥味在齒間爆開,順勢咳出鮮血,悽慘無比。


  「放箭!」

  無數箭矢在戰鋒隊的上空交射,而此時的張武卻看向身旁的絞車弩,抬腳踩在上面道:「有現成的兵器使用了。」

  「來人,取來火藥包,塞入鐵丸後綁在箭矢上!」

  張武話音落下,當即便有人取來了火藥包,並塞入無數鐵丸或箭簇,用繩子固定好後,轉動方向,面朝正在交戰的雙方。

  「爾瘋否?!」

  斛斯光眼見張武如此,瞪大眼睛道:「若是傷了自家弟兄又該如何?」

  張武聞言眉頭緊鎖,隨後才道:「些許人的傷亡,換來攻破敵陣,換你來選呢?」

  斛斯光臉色變化,他不明白,前番還不准用三弓床弩來攻城的張武,現在為何說出這番話。

  張武也看出了他的想法,當即解釋道:

  「用三弓床弩攻城,即便能壓制官軍,官軍所能射的箭矢依舊是那三五輪,死傷依舊是那幾十人。」

  「可如今用絞車弩破陣,死傷或許是幾十人,官軍破陣後,我軍就能免去數百上千人的死傷。」

  話音落下,張武繼續看向旁邊別將:「放箭!」

  「是!」別將被張武說服,當即開始擔任操作絞車弩,但他們都抬高了絞車弩的射擊高度,加長了引燃的火繩。

  「放!」

  「轟——」

  呼吸間,倖存下來的八台絞車弩齊齊發作,弩箭拋射出一百步後開始落下,但還未插在地上,便在半空中發生了爆炸。

  「額啊!!」

  無數鐵丸和箭簇爆射出,但造成的死傷並不多。

  黑火藥的威力便是如此,分量如果太少,那即便被人握著,也不一定能炸死人。

  只有加大分量,距離更近,才能造成最大的傷亡。

  「你還有一次機會!」張武沒有戳穿別將的心思,但也暗中提醒了他。

  別將見狀,只能低頭將所有絞車弩高度下調些許,再度加長了一些火繩。

  「嘭!」

  「轟——」

  不出意料,這次鑿子箭直接射入了官軍陣中,隨後的爆炸聲,使得官軍死傷不少。

  「殺!殺進去!」

  「趁他們陣腳不穩,殺!」

  陳靖崇與耿明先後下達軍令,前排的戰鋒見狀,立即開始竭力廝殺。

  後方的跳蕩也時不時用弓弩偷襲,亦或者在前排戰鋒倒下,暴露豁口後,立馬持著短兵頂上。


  「騎兵準備……」

  張武看向斛斯光,斛斯光見狀頷首走下城牆,而最早跟隨張武的兩名別將則是道:

  「都尉,我怎麼覺得,您比這些都督還要老練啊?」

  「我看他們已經老了,日後還得我們這些人頂上。」

  二人談笑著,但張武卻皺眉呵斥道:「沒有他們,哪來的我們?」

  「日後某若再聽到你二人說這種話,軍法處置!」

  「是……」

  二人被張武突然呵斥弄得侷促,連忙作揖稱是。

  眼見他們收斂,張武這才重新看向前軍。

  眼見陳靖崇和耿明已經率軍攻破官軍陣腳,他當即不再猶豫,拿起代表精騎的令旗揮舞起來。

  旗兵見狀,當即拿出號角吹響:

  「嗚嗚嗚——」

  「殺!!」

  早已期待許久的斛斯光一馬當先殺出,而張武也開始揮舞令旗,前軍陳靖崇與耿明見狀,當即便知道了張武的想法。

  「殺!!」

  隨著三千精騎衝殺而來,隴右的步卒果斷讓出一條可以衝鋒的道路,而從未與騎兵交戰過的山南西軍見狀,頓時被數千騎兵衝鋒的威勢嚇住了。

  「結陣!結直陣守住!!」

  後方的王鐸不斷揮舞令旗,可前軍反應太慢。

  不等他們結陣,斛斯光便率騎兵沖入了前軍,將山南西軍的前軍攪亂。

  陳靖崇、耿明見狀,當即率領步卒掩護精騎兩翼廝殺而去。

  前軍的口子被不斷撕開,許許多多山南西軍的兵卒被擠下官道,墜入龍門水中,不斷撲騰。

  「救命!」

  「救我、救我……」

  身上沉重的甲冑使得他們撲騰幾下後,便無力的落入水底,而此時正面戰場上,前軍被徹底擊潰。

  被趕下水的山南西道官兵數不勝數,不斷有人被沖向下游。

  後面的中軍與後軍兵卒見狀,心頭大駭同時,見隴右殺到陣前,只能不斷後退。

  一時間,山南西軍的前軍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王鐸雖然反應了過來,但此時的張武也揮下了令旗。

  「前軍後撤,三軍步卒盡數壓上!」

  「嗶嗶——」

  木哨聲中,一萬整裝待發的步卒已經通過了豁口,在哨聲與旗語下,朝著官軍發起了進攻。


  陳靖崇、耿明、斛斯光先後率軍撤下,而張武則是走下了城前,指揮三軍步卒對著消耗不少體力的山南西軍窮追猛打。

  一時間,山南西軍不斷後撤,隴右軍卻如猛虎下山般,不斷向前殺去。

  山南西軍的前軍被徹底殺敗,轉頭逃向中軍,竟衝擊起了自己的中軍。

  「不得後退!敢後退者死,隊副督戰!!」

  王鐸揮舞令旗,王符彥指揮中軍將士將那些試圖調頭逃亡的前軍兵卒盡數斬殺。

  張武驅趕山南西軍的前軍消耗了中軍不少體力,待到前軍這千餘潰兵徹底死於雙方之手,體力充沛的隴右大軍也殺到了山南西軍的中軍面前。

  張武效仿著劉繼隆指揮步卒作戰時的沉穩,以堂堂之陣壓了過去。

  「進、破敵之日便在此時!」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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