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嘉州旁落
第356章 嘉州旁落
「直娘賊的,三州丟了就把四州劃給我們,讓我們一軍守兩處關隘,朝廷是怎麼想的?!」
七月初一,成都府城外的軍營里,剛剛從西川衙門得知朝廷將文扶龍綿州四州重新劃回東川,試圖以東川軍駐防江油關、松嶺關,以鳳翔軍調往故桃關後,與王重任前來協防的張璘罵罵咧咧走入牙門中。
王重任坐在主位,平靜的為張璘倒了杯茶,張璘見狀更來氣了。
「炳文,你難道就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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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娘賊的,我們才到成都三天,現在又把我們調去綿州和龍州了。」
「以朝廷的意思,是想讓我們收復文扶龍三州,同時守住松嶺關和江油關。」
「來之前節帥可是說過了,不讓我們盡死力,最好把西川局勢搞得危險些,如此才能讓節帥得到節制東西川兵馬的旌節。」
「可是現在我們需要駐守兩關,分兵之後每部僅五千兵馬,而故桃關聚集楊復恭及李昌言、王符彥等上萬兵馬,番賊若是要破關,必然會選擇松嶺關和江油關。」
張璘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王重任直到最後一句話才表情微變。
將茶杯推向張璘後,王重任這才說道:「節帥的吩咐,我自然不敢忘記。」
「不過大郎你也別忘記,節帥吩咐我們不要消極太過,以免讓西川的官員看出來。」
「正因如此,我才會欣然接受將文扶龍綿四州劃歸東川。」
「只要劃歸東川,那我們就能順手接管江油關和松嶺關,但是否出兵收復三州,這點不在朝廷,而在我們。」
「我們大可做出佯攻收復江油縣的姿態,隨後按兵不動,或是在龍州尋些番人宰殺,當做番兵首級交給朝廷便是。」
王重任的話讓令人眼前一亮,張璘思索後滿意道:「還是你手段多,某倒是沒想到還能這麼做。」
「不過首級好說,但番甲該從哪裡獲取?」
「僅有首級而無番甲,朝廷未必會信我們的話。」
「番甲還不容易?」王重任輕笑:「弄些工匠仿製些殘破的番甲,只需弄個數百套,謊稱殺賊數千,獲甲數百不就行了?」
「好!就這麼辦!」張璘爽朗一笑,王重任卻繼續笑道:
「不過在這麼做之前,我們需要讓節帥知曉此事,另外從梓州附近調遣兵馬,增加兩關兵力,才能讓番賊知難而退,不至於損失太多兵馬。」
「自然!」張璘連忙點頭。
不過就在兩人話音落下的同時,牙門外卻響起了腳步聲,一名都將走入衙門內作揖道:
「二位兵馬使,節帥派人前來傳信。」
「快請進來!」張璘下意識開口催促,王重任也頷首示意。
都將見狀作揖,隨後走出牙門,親自將人帶入了牙門內。
一名列校持著東川軍碟走入牙門,走入內堂後將軍碟呈給了王重任二人。
「傳節帥軍碟,請二位兵馬使分兵移駐松嶺關及江油關,節帥已經調遣梓州、利州、普州等三處兵馬前往二關。」
「節帥軍碟,請二位兵馬使牢記密令……」
「接令!」張璘與王重任作揖,隨後將軍碟接過,確認無誤後交還給輕騎列校,讓人為他安排住所與飯食後,二人才商議起了拔營事宜。
朝廷把燙手山芋丟給了東川,卻集結重兵前往故桃關,顯然是想要收復維、翼、茂三州。
這並不奇怪,畢竟故桃關背後就是彭州,而番兵如果攻破故桃關,完全可以不用理會彭州兵馬,直接進攻彭州身後的成都府。
相比較之下,松嶺關和江油關與成都之間還有綿竹關、雒水可供防守,重要性自然大大下降。
這麼想著,兩人傳令三軍明日拔營,並於翌日清晨拔營北上。
在他們拔營北上的同時,劉繼隆也落後朝廷聖旨幾日後才知曉了朝廷調整諸州歸屬的事情。
他召集諸將前來盤堤縣衙,待眾人入座後才將朝廷調整諸州歸屬的事情說了出來。
「朝廷此舉,若不是為了敲打我們,便是準備出兵招討我們。」
坐在主位,劉繼隆並沒有把話說死。
朝廷的用詞十分嚴謹,招撫、招討、討平三種聽上去大差不差,可實際含義卻是天差地別。
招撫最輕,但對付隴右用不上,因為隴右在名義上就屬於大唐。
招討略重,意思只要隴右滿足朝廷的某些條件,便能結束此事。
討平最重,基本上代表朝廷與隴右不死不休,除非隴右能把朝廷拖到談和的程度,不然朝廷不會隨便改變態度。
不過對於李驥等青壯派來說,招討和討平都是一個道理,無非就是威脅隴右。
「節帥,朝廷既然要打,那我們就陪他打!」
尚鐸羅不假思索的起身作揖,李驥更為激進,起身後立馬道:
「節帥,末將主攻,我們應該立即出兵拿下六州,驅使尚摩鄢與我們進攻西川,趁朝廷沒反應過來前,先把西川和東川拿下,再把山南西道占據,然後北上拿下秦隴二州,兵鋒直逼關中,直取黃龍!」
「節帥,末將附議李副都護之策!」馬成選擇附和李驥,其餘諸將也紛紛叫囂附和。
面對眾人,劉繼隆冷靜詢問起李驥:「朝廷在三川有多少兵馬,你可知曉?」
「左右也不過七八萬之數,我軍兵強馬壯,輕易可破之!」
李驥不假思索的回答,劉繼隆再問:「若是拿下三川,我軍便與江南西道、黔中道及大禮接壤,多面環敵,屆時你又該怎麼做?」
面對這個問題,李驥沉默片刻,而後繼續道:「招撫大禮,許諾其嶺西、安南、黔中之地,派重兵駐守涪州,防備山南東道進犯。」
李驥的回答倒是沒有太多問題,可劉繼隆搖頭道:「若朝廷以重利拉攏大禮,或開出的價碼更高呢?」
「此外,你可曾去過三川,可曾知曉我軍前往三川,是否會水土不服,如移民北上那般多病呢?」
「倘若三軍水土不服,無法作戰,屆時我軍主力長陷三川,而隴右又該如何?」
「我……這……」李驥被劉繼隆說的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常年在河隴作戰,自然沒想過水土不服的問題。
諸將眼見李驥說不出話來,當即便紛紛沉默下來。
眼見他們無話可說,劉繼隆這才開口道:「天下廣袤,西北及兩漠多草原而乾燥,幽州平原與山嶺交加,巴蜀雖有平原而多丘陵,濕氣乃重。」
「江淮多水系而不少湖澤,江南多泥沼而山川林密……」
「這天下各處皆不相同,莫要以河隴兵法套用他處,否則必然禍害三軍。」
劉繼隆口中所說的這些地域特徵,都是這個時代東西南北各地的地域特徵。
每個地域隨著時代變化而改變地域特徵,劉繼隆也沒有套用後世的地域特徵來生搬硬套這個時代。
這些年他從隴右麾下的王燾、俞從暉等牙商口中了解到了這個時代的不同地區特徵,所以對於這個時代境外作戰,他更是十分謹慎。
許多人刻舟求劍,見過的西北荒涼,便以為千年之前的西北同樣荒涼,卻不想上千年時間的滄海桑田,如何能夠生搬硬套。
兵法因地制宜,講的就是為將者不能生搬硬套,試圖一招吃遍天下鮮。
李驥等人便是以為自己在西北縱橫,便能將西北經驗套用巴蜀。
劉繼隆要是真聽了他的建議,三軍將士不知要死多少人。
想到這裡,他繼續對李驥訓斥道:「再者,我軍雖有重兵在隴南,可朝廷難道無重兵在關中?」
「若我軍主動與朝廷開戰,不知其兵馬布置,深陷蜀地而無法自拔,那以隴右剩餘不足三萬之兵馬,能否扛住朝廷重兵強攻?」
「這些事情都想不明白,便不要擅自挑起兵禍,徒害三軍將士的性命!」
李驥被劉繼隆說得滿臉通紅,眾將也紛紛低著頭,口乾舌燥。
陳瑛目光掃視他們,心底忍不住輕嗤。
他總算明白,陳靖崇和耿明、張昶他們不與李驥他們牽扯了。
隴右諸將論軍略,難有出節帥左右者,差距甚遠矣。
平日拉幫結派、積攢威望又如何,到了戰場上還不是一瀉千里。
軍中以實力為大,若是沒有相應的實力,捧得有多高,便會摔得有多狠。
當然劉繼隆並沒有針對李驥,而是通過李驥來告訴諸將,行軍打仗並沒有那麼簡單,不是張一張嘴就能打出勝仗的。
「坐下吧。」
劉繼隆看向李驥,李驥及眾人只能尷尬坐回位置上,等待劉繼隆繼續開口。
看著他們坐下,劉繼隆這才看向陳瑛:「傳令給高進達,十四鎮募滿兵額後,軍器坊繼續打造甲冑,並將州兵操訓提升至戰兵同等,飯食同樣。」
「此外告訴高進達,繼續販賣陳糧給朝廷,別讓朝廷從中看出不對勁。」
「是!」陳瑛不卑不亢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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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他應下,劉繼隆掃視堂內,隨後沉聲道:
「暫時不要著急介入六州,先看看朝廷兵馬調度,等尚摩鄢擊退朝廷的幾次反擊後再判斷是否介入六州。」
「是……」
眾將沒了此前的心氣,也不敢莽撞獻策了。
瞧著眾人此番態度,劉繼隆起身離開正堂,諸將也跟著李驥、馬成和尚鐸羅三人先後走出了正堂。
在他們離開的同時,東川軍接令接管綿州及松嶺關、江油關防務的消息也傳往了長安。
與之一同傳往長安的,還有西川、山南西道的軍情。
路岩、徐商、高璩三人再次走入咸寧宮,宮內這次相較以往,可以說整潔不少。
「陛下,東川節度使高駢接旨後,調左兵馬使王重任、右兵馬使張璘分兵駐守松嶺關、江油關,又從梓州多處增兵二千。」
「眼下松嶺關、江油關各有守軍七千,東川節度使高駢請朝廷補發三軍去歲所積欠的軍餉,以助三軍士氣。」
徐商不緊不慢說著,金台上的李漼聞言詢問:「東川軍餉幾何?」
「東川兵馬三萬五千,其中馬軍七千,馬步軍二萬八千,理應發下軍餉九十五萬貫……」
徐商話音落下,李漼微微皺眉,接著看向路岩:「諸道夏稅糧可有積欠者?」
「回陛下,諸道州縣亦有不少積欠,所交錢糧折色後僅不足五百萬貫,積欠一百六十四萬餘貫。」
「眼下應支髮禁軍及諸鎮官軍所積欠之軍餉,約七百四十萬貫。」
今年加了稅後,戶部與度支確實有了不少錢糧,可朝廷積欠軍餉也不是一時半會了,積欠的軍餉數量也多的令人咋舌。
李漼聞言略微皺眉,但想到數額龐大的秋稅,當即又道:「催繳積欠諸州縣的欠稅,至於軍餉積欠的事情,先撥付禁軍及京西北六鎮及山南西道、西川、東川等鎮軍餉,再視情況撥發諸鎮。」
「臣領旨……」路岩作揖應下。
徐商見狀,當即又作揖說道:「山南西道傳來奏表,王小年核查山南西道諸鎮、軍兵冊,發現軍中虛額近三成,已下令諸鎮兵將獻金抵罪,收繳錢糧絹帛六十餘萬貫匹石。」
「王小年裁汰老弱,募青壯之兵卒於諸地操訓,除率軍前往西川的王符彥所部外,山南西道另募兵卒,眼下得兵二萬,仍需操訓,請朝廷發下軍餉。」
「軍餉之事,陛下剛才已然吩咐過,臣便不再叨擾。」
「此外,州屬規劃後,眼下故桃關聚西川兵八千,鳳翔兵四千,山南西道兵馬三千,另有黔中道兵馬七千調往,聚兵二萬二。」
「臣以為,當以楊復光為主,率軍嘗試收復故桃關西邊的端源縣,擊退關外駐守的三千番騎。」
徐商話音落下,李漼便不假思索道:「此事便依照徐相所言,下旨令楊復光統制諸鎮兵馬,依旨意收復端源。」
「是……」徐商恭敬作揖,接著退回了隊伍之中。
眼見他沒有諫言,李漼卻主動詢問道:「大別山的王仙芝、魯山的龐勛是否出山投降了?」
「回陛下,諸鎮並未有消息傳來,淮南節度使康承訓仍在節制兵馬,圍困魯山。」
高璩咳嗽著走出,朝著李漼行禮稟告。
見他咳嗽,李漼頷首道:「高相還需照顧好身體,莫要在此間病倒。」
「勞陛下擔憂……」高璩緩緩回禮感謝,隨後繼續說道:
「眼下朝廷仍舊在隴右採買糧食,隴右糧食也並未出現什麼問題,想來並無朝臣私下告訴劉繼隆,朝廷有討賊之心。」
「好!」李漼難得叫好,高璩也繼續說道:
「臣以為,劉繼隆既然毫無發覺,這說明河西確實與隴右決裂,不然以張議潮等人出身,不可能不會將此事告訴他。」
「既然如此,那朝廷理應繼續採買隴右糧食,實現此消彼長之態勢,待到糧秣充足,便可發兵進擊隴右,打一個措手不及。」
高璩的話讓李漼十分滿意,他要的就是速戰速決。
「既然如此,那便等秋收過後,調撥錢糧從隴右加大糧食買入,朕要在朝廷用兵隴右時,讓隴右無糧可食!」
「陛下英明……咳咳!」高璩連忙恭維,但動作太大,不免咳嗽了幾聲。
待他咳嗽消停,李漼繼續開口說道:「齊內相在前幾日找過朕,稱禁軍隨時可調往西川,不知諸相以為如何?」
「這……」路岩三人面面相覷,皇帝不清楚,但他們可清楚這支所謂禁軍是什麼貨色。
無非就是招募良家子弟從軍,剛剛操訓一個多月的新卒罷了。
這種兵馬丟到西川戰場上,恐怕只會讓諸鎮牙將輕視禁軍。
「陛下,臣以為西川之事,不必勞煩禁軍遠征,不如調遣禁軍前往奉天操訓,等待關中糧秣囤積足數後,用於討平隴右的戰事之中。」
徐商婉拒了李漼的建議,同時又給北司留足了面子。
李漼聽後頷首,覺得徐商說的沒有問題,但提到討平隴右的戰事,他又開口道:
「朕以為,討平隴右之兵馬過少,不如徵調河東、河陽、都畿、昭義等處兵馬,以求速戰速決。」
「陛下聖明……」徐商既然知道禁軍底細,自然不準備指望靠禁軍打仗。
在他看來,王式口中的十五萬兵馬,恐怕都得從京外調遣才行。
北司那群宦官,肯定是捨不得調動神策軍家底的。
神策軍能打的就那一兩萬人,關鍵時刻根本不會聽取皇帝調遣,還是得靠外鎮兵馬才行。
不過眼下時間尚早,倒也不用急於調遣兵馬。
這般想著,徐商作揖道:「陛下英明,但如今糧秣尚且不足,提前調遣兵馬,只會讓隴右起疑。」
「臣以為,理應等待秋收採買隴右餘糧後,再於明年開春調遣兵馬前來,趁夏稅收取時發兵攻隴……」
「卿所言極……」李漼本想誇讚徐商,卻忽然見田允急匆匆從殿外走入,手裡還拿著加急而來的帛書。
他的腳步聲在殿內迴響,路岩三人紛紛轉頭看去。
「發生何事?」
李漼皺眉詢問,心中隱隱升起不好的感覺。
只見田允跪下,雙手呈出加急帛書:
「陛下,西川急報,嘉州為南蠻所陷,成都府……危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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