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漸生間隙
第346章 漸生間隙
「這龐勛又敗了?」
「他們如此不堪,之前是怎麼打贏官軍的?」
隴右都護府內,高進達拿著長安新送來的奏報,滿臉的不可置信。
相比較王仙芝的一路逃竄,龐勛所率的銀刀軍,畢竟先後擊敗了義成軍節度使李荀,淄青軍節度使李,還戲耍了宣武軍節度使李福。
從他之前的表現來看,他確實沒有那麼不堪,甚至十分出彩。
而今他突然被王式擊敗於青州,這讓高進達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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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坐在主位專心寫書的劉繼隆則是頭也不抬的說道:「我早說過,科舉被世家把持,選不出真正的人才。」
「李福、李荀、李,這三人雖然擔任過不少藩鎮的節度使,但從未真正的領兵打過仗,頂多也就是圍剿圍剿境內的盜寇。」
「真遇上王仙芝、龐勛這種軍頭,即便甲胃齊全,兵馬精銳,卻也擋不住將領的昏治。」
「這些個教訓,我們要好好吸取,專門訓練。」
「將領昏,若是基層足夠硬,也能自行組織突圍,而不是干坐著等死。」
面對龐勛被王式打得慘敗,劉繼隆並不覺得奇怪。
王式可不是李福、李荀、李這種京官空降節度使後,只懂得紙上談兵的傢伙。
王式在河東時,便能訓練州兵,打得聞其名而繞道或退兵。
因為劉繼隆造成的蝴蝶效應,王式提前被調去安南,並任職數年才調往武寧軍,鎮壓銀刀軍。
正因如此,安南被他經營如鐵桶般,接替他的蔡襲也蕭規曹隨的繼承了他留在安南的一切制度。
這些事情摻和在一起,便導致大禮幾次攻入安南不成,只得轉而入寇嶺西、
西川兩地。
王式的能力擺在這裡,在朝野找不出幾個有武略官員的時候,李灌啟用他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治標容易治本難,王式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河淮兩道早就在無數官員的不作為中糜爛,更別提西南戰火即將復燃,留給大唐的,只有加稅這一條路想到這裡,劉繼隆頭也不抬的詢問道:「多康有沒有消息?」
「有,不過不是與南蠻結盟的事情。」高進達回答道:
「多康聽說我們在賣糧食給朝廷,擔心沒有糧食,因此派人去疊州詢問,準備販牛二千,羊三萬來買糧。」
劉繼隆聞言,筆鋒頓了頓,隨後才道:「疊、洮、松三州有多少去年的夏糧?」
「應該不少於十萬石。」高進達不假思索的說著,而劉繼隆則是道:
「告訴尚摩鄢,這十方石糧食算我借他的,不用牛羊來還,但文扶龍翼茂維等六州他可以攻打,卻不能搶掠這些州縣的百姓和東西回維西。」
「衙門的錢糧他可以搬走,但文冊圖籍不行。」
「至於其它州縣,他能搶到多少東西都算他的,事後我願意出糧買人和圖籍、耕牛。」
劉繼隆要進入西川,但他只需要他提到的那六個州。
這六個州易守難攻,且人口耕地不多。
即便被自己所得,朝廷也不太可能因此而翻臉。
不過大戰之後,自己可以用陳糧換百姓與耕牛圖籍,將百姓安定在這六個州。
只是在此之前,他還得做出些手段。
想到這裡,劉繼隆對位置上沉默理政的陳瑛說道:「讓人放出消息,就說尚摩鄢欲拿下吐谷渾,但被我軍所阻止,兩軍交鋒於伏俟城。」
「另外寫下奏表,從伏俟城提些首級送往長安,就說尚摩鄢與我軍交戰伏侯城,我軍斬俘數千,甲首數百。」
陳瑛與高進達聞言看向劉繼隆,他們都知道劉繼隆這是在和多康六崗做切割,但朝廷能相信嗎?
「節帥,我們現在和多康六崗決裂,明年多康六崗就入侵西川,這——-朝廷能相信嗎?」
高進達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但劉繼隆卻頭也不抬道:「朝廷相不相信不重要,百姓相信就足夠了。」
「除此之外,奏表上別忘寫下,與朝廷的糧食貿易需要暫停兩個月,我軍需要清剿磨禪川和青海附近的多康勢力。」
「等秋收之後,再和朝廷繼續貿易,另外再送去些首級,若能騙到朝廷的撫恤則正好。」
眼見劉繼隆下了軍令,高進達與陳瑛對視,隨後便按照他的要求,對隴右情報所覆蓋的州縣傳去消息。
與此同時,劉繼隆也寫信將此事告訴了尚摩,以免他誤會。
雖說這個時代有信鴿,但生活在山林中的猛禽也不少,放飛一次信鴿的成本並不低。
除非是極為重要的消息,不然很少用到信鴿,因此哪怕是馬匹眾多的隴右,
傳遞消息的方式也多以快馬和商賈夾帶。
正因如此,劉繼隆的奏表率先送抵了長安。
南衙接到消息後,蔣伸立馬拿著劉繼隆的奏表找到了咸寧宮的李灌。
不出意料,蔣伸還沒走入咸寧宮,便聽到了樂師伶人的唱曲聲。
「陛下,蔣相求見——」
田允看到了殿門口的蔣伸,躬身向身旁的李灌提醒,
李灌將目光投向殿門處,隨後頜首道:「召蔣相入內。」
「是——.」
田允應下,隨後散去了這群伶人與樂師,將他們趕入偏殿之中。
饒是如此,正殿上還是十分雜亂,不知道的還以為亂兵洗劫了咸寧宮。
「陛下..」
蔣伸望著四周環境,心底嘆了口氣。
「蔣相有何要事?」
李灌開口詢問,蔣伸見狀這才說道:
「南衙收到隴右奏表,劉繼隆稱尚摩鄢試圖北上拿下吐谷渾,為其出兵所阻「尚摩鄢不甘心,與隴右交戰於伏俟城,隴右軍殺番賊數千,甲首六百餘級,首級正在送往長安的路上。
「嗯?」李灌聽到隴右出現亂子,不由來了興趣,端坐後身子向前探出:
「這尚摩鄢不是劉繼隆扶持起來的嗎?如今怎麼和劉繼隆動起手來了?」
「養寇自重而遭反噬並不少見。」蔣伸作揖回答問題,但李灌皺眉道:
「不過以劉繼隆的手段,若是尚摩鄢真的反噬,他恐怕會提兵報復尚摩鄢·—」
「正是!」蔣伸雙手呈出劉繼隆的奏表,接著說道:
「此乃劉繼隆親手所寫奏表,言隴右需圍剿青海及磨禪川番賊,糧食難給,
請到秋收後再與朝廷貿易.」
「這麼說,這事情是真的?」李灌不假思索的詢問,臉上緩緩浮現笑意。
「這個———.」蔣伸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覺得不對勁,但劉繼隆的回覆確實沒有問題,也符合他有仇就報的風格。
「呵呵,此前劉繼隆占據隴右,又強屬河西及多康,擁眾百萬,甲兵數萬。」
「而今他失去多康,朝廷若是能煽動張淮深與劉繼隆決裂,那劉繼隆便只能單打獨鬥了。」
李灌起身來回渡步,語調都不由得高了些,顯得十分高興。
他是不準備對劉繼隆動手的,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想削弱劉繼隆實力。
一個擁眾百萬,甲兵數方的勢力就在關中旁邊,不管誰做皇帝,都難以入睡。
如今多康脫離隴右,若是能再說服河西,那劉繼隆的勢力便沒有那麼恐怖了「陛下所言甚是,不過漠南道被隴右所掌握,我朝想要派遣使臣前往河西,
只能走點戛斯境內了—.」
蔣伸說出這一現實問題,李灌聽後眉頭緊皺:「這倒是———
他來回渡步,隨後看向蔣伸:「朕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你暗中派人走漠北道去河西,只要能說服河西與隴右切斷聯繫,朕可以准許日後從關內道遷徙百姓去河西。」
「這——」蔣伸錯愣:「陛下,遷徙百姓所需錢糧不少。」
「這自然是河西出,總不能是朝廷出吧?」李灌理直氣壯。
他的這番態度,令蔣伸錯之餘,心下也對這件事情絕望了。
如今這位至尊捨得放權不假,可他捨不得花錢給諸鎮,
即位之初,在裘甫之亂和南蠻入寇的時候,這位陛下還捨得花錢,可現在卻是越來越「唉—」蔣伸在心底暗自嘆氣,接著作揖道:
「臣領旨—」
他已經不對這件事情抱有希望,心想自己老邁,過些日子便辭官回鄉,不再摻和廟堂上的事情了。
「退下吧。」
李灌重新作為位置上,蔣伸也畢恭畢敬的作揖離開了咸寧宮。
待他走後,不多時南衙就安排起了前往河西的人。
不過蔣伸沒有選擇走漠北道,而是派人以張議潭的名義,走隴右向河西送去書信。
幾日後,河南道傳來消息,王式破龐勛於淄川,俘虜盜寇五萬,甲首七千,
龐勛率千騎逃入魯山之中。
王式率軍將泰山、魯山、沂山重重包圍,報捷於長安。
長安得知消息時,已經是八月初,但這絲毫不妨礙百官高興。
作亂近一年的王、龐之亂,終於被王式壓服,眼下只需要把各鎮兵馬的搞賞問題解決,事情便能塵埃落定了。
蔣伸辭官的事情因此而耽誤,諸鎮的搞賞被羅列為冊,由蔣伸、路岩、高三人帶往了咸寧宮。
坐在高位的李灌翻了翻,不免皺眉道:
「圍剿兩支盜寇近一年,霍亂十幾個州,最後朝廷還需要出一百五十萬貫搞賞?」
蔣伸聞言作揖道:「陛下,此次出動七鎮兵馬,動兵近八萬,民夫轉運千里。」
「一百五十萬貫雖多,可分到這些將士身上卻並不多。」
蔣伸的話並不能讓李灌滿意,他將文冊放在桌上:「雖說動兵許多,但諸鎮未能按照朕的旨意剿賊,反而讓賊寇霍亂十數州,此番責任,諸鎮也需要擔待擔待。」
「這樣吧,朝廷出錢一百萬貫,餘下五十萬貫由諸鎮搞賞。」
「這———」蔣伸看向高,二人眼底儘是無奈,反倒是路岩跳出來作揖道:
「陛下英明,此次賊寇能霍亂如此之久,與諸鎮放縱脫不開關係。」
「此外,楊公漢、李荀、李、李福四人敗於賊寇之手,理應論罪。」
「不過三人事後剿賊得利,不如將功補過——」
路岩眼見皇帝想要省錢,當即便提出了更為省錢的辦法。
李灌聞言十分滿意,隨後便道:「此事便交給三位處置,如今國庫空虛,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錢糧。」
「待到秋稅交至國庫,再搞賞諸鎮將士也無妨—」」
李灌話音落下,蔣伸正準備述說國庫的錢糧還夠發軍,結果李灌又繼續開口道:
「此前賊寇霍亂中原,朕心知此舉不妥,便沒有提出。」
「如今賊寇已經被逼入山中,以王式奏表,只需要圍住山嶺便可逼賊寇投降「既然如此,那便沒有什麼大事了,所以朕覺得,朕需要前往歷代先帝陵寢,將此事告與先帝們。」
李灌的話,令蔣伸和高心裡一沉,
只是他們還沒有開口,路岩便繼續作揖道:「圍剿賊寇,此乃功績,陛下理應前往祭告先帝!」
「臣以為,當按照前次出巡時的規制操辦——
「善!」李灌臉上笑容藏不住,心道還是路岩與他更貼心,不似蔣伸與高琥。
「陛下,出巡費用不淺,前次便消耗二十餘萬貫,這———」
高試圖駁回此事,但李灌卻皺眉道:「如今海內太平,朕不過是想要出巡長安百餘里都不行嗎?」
「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高試圖解釋,但被李灌打斷:
「好了,此事交由路相操辦,你們退下吧!」
李灌起身向偏殿走去,不給高、蔣伸解釋的機會。
倒是路岩,此刻正在畢恭畢敬的唱聲送離李灌。
待他起身,卻見高與蔣伸臉色難看的看著他。
路岩與沒事人一樣向外走去,高和蔣伸則是黑著臉返回了南衙。
他們倒是想讓北司的人勸勸,不過齊元簡、王茂玄、元元實等人根本不搭理他們。
相比較王宗實,他們更會享受,也更不願意沾惹南衙的事情。
高與蔣伸無奈,只能按照李灌的意思給王式回了消息。
幾日後,皇帝即將出巡的消息傳遍關中,隴右的劉繼隆也在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不過面對這些消息,劉繼隆卻十分高興,他揚了揚手中情報:
「我們這位陛下,即位之初還試圖勵精圖治,這幾年卻顧著享樂了。」
「一百五十萬貫的搞賞扣扣搜搜,二十幾萬貫的出巡卻出手大方。」
李灌即位之初所表現的形象,還真讓當時的劉繼隆有幾分忌憚。
只是他也不知道,李灌後來為什麼突然就開始怠政了。
反正對於他來說,李灌怠政是件好事,至少給了他更多的操作空間。
「節帥,你說河南諸鎮官兵不會因為此事作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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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瑛提出問題,劉繼隆卻搖了搖頭:
「有王式在軍中坐鎮,暫時不會出什麼問題。」
「況且就眼下勢頭來看,接下來幾個月應該都不會有什麼大事,這一百萬貫的搞賞還是能拿出來的。」
「只是皇帝如此對待諸鎮,諸鎮即便拿出五十萬貫用於搞軍,也會讓諸鎮官員心寒。」
「我們這位至尊,日後若是再想調動諸鎮兵馬,如這次般出人出力,那恐怕是不行了。」
劉繼隆的話讓陳瑛、高進達幾人頜首認可,畢竟諸鎮這次又出兵又出力,好不容易把賊寇圍剿了,結果朝廷還讓他們出錢。
若是朝廷對諸鎮免,然後要求其出錢,那還沒有什麼。
可如今免沒有,反而還要出錢搞賞,事後很有可能還要自掏腰包撫恤將土遺。
如此結果在前,日後被調動的諸鎮節度使,恐怕得掂量掂量自己,看看自己有沒有自掏腰包的財力了。
這般想著,劉繼隆將情報丟入香爐中焚毀,轉身便要走回位置上。
不過此時堂外響起了腳步聲,尚鐸羅火急火燎的走入了正堂。
「節帥,金城來信,尚摩鄢與祐世隆結盟陽苴城,雙方約定明年四月出兵西川。」
「好!」
尚鐸羅的話才剛剛說完,劉繼隆便叫了聲好,而堂內高進達、陳瑛等人也紛紛起身,目光看向劉繼隆。
劉繼隆聞言眼神閃爍,思考著還有什麼紕漏,最後才說道:
「傳信給曹茂,讓他加快對會州胡虜的煽動,除此之外,我們與點戛斯的貿易也得加重,得讓點戛斯知道,與我們貿易,比和朝廷貿易能享受更多實惠的商品。」
「是!」高進達作揖應下,劉繼隆則是詢問道:「隴南的那些糧倉,如今有多少糧草?」
「不少於七十萬石。」高進達不假思索的回答,劉繼隆則是看向尚鐸羅:
「你再寫封信送往金城,提醒尚摩鄢,必須先把那六個州拿下!」
「是!」尚鐸羅頜首應下,而陳瑛也趁機開口道:
「節帥,雖說多康與大禮結盟入寇西川,可東川還有高能隨時馳援。」
「倘若朝廷不調我軍南下,我軍貿然南下,事後朝廷前來索要城池,那又該如何?」
劉繼隆聞言,當即便回答道:「此事我早已想過。」
「六州之地易守難攻,只需要讓尚摩鄢堅守些時日,朝廷無力出兵的情況下,我們無需調令也能出兵。」
「不過在此之前,尚鐸羅你傳信給陳靖崇、張昶他們,將伏俟城四周較大的土渾部落驅逐後,留兵五千駐守,余者放假,待元日於岷州集結。」
「末將領命!」尚鐸羅心裡鬆了口氣。
只要自家節師願意出兵,那他們就不用想那麼多辦法逼自家節師了。
他如釋重負的表情一閃而過,劉繼隆卻敏銳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聯想到曹茂的那封信,劉繼隆表面沒有什麼,心底卻漸漸凝重起來。
李驥、馬成、尚鐸、崔恕這四個人抱團一處,身後到底牽連著多少人?
目前雙方訴求相同,可隨著時間推移,日後就說不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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