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第623章

  萬仞黑風谷,幽冥的背面。

  此地是連忘川濁流都避之不及的絕域,永恆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污血,吞噬一切光芒與聲音。

  此刻,一道暗影正貼著嶙峋如鬼牙的岩壁急速滑落,無聲無息,正是斷了一臂、道袍破碎、渾身冒著不祥污血的南極仙翁。

  他僅存的手死死捂著一個布滿裂紋的玉符,符中一點搖曳的穢念紫火隨時欲破符而出。

  「孽障!反噬其主!」

  南極仙翁怨毒地低吼,玉符上的裂痕再次蔓延,那穢念紫火猛地一漲,灼燒著他焦黑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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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身形失控,如一塊隕石般狠狠砸進下方翻滾的、散發著濃烈腥腐氣息的忘川濁流邊緣。

  污濁的浪頭瞬間將他吞沒、捲走,只在礁石上留下一灘冒著氣泡的、粘稠的污血。

  污血中,那縷微弱的穢念紫火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竟從血泊中悄然剝離,貼著濕滑的岩石,扭曲著、貪婪地鑽入了岩壁深處一道不起眼的縫隙——那縫隙,直通輪迴井最污穢、最無人監管的底層淵藪。

  而在更高處,谷底一面陡峭如鏡的黑色岩壁上,半枚斷裂的弒神釘深深楔入岩石。

  釘身纏繞著粘稠的黑氣,不斷有污濁如膿的血珠從斷裂處滲出,滴落在下方的岩石上。

  嗤嗤作響中,堅逾精鐵的幽冥岩竟被迅速腐蝕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孔洞,孔洞邊緣蔓延開蛛網般的黑色紋路,紋路中心,是如同活物般緩緩旋轉、吞噬著周圍一切光線的微型黑斑。

  一股令人神魂凍結的惡意,正以此為溫床,悄無聲息地滋長。

  北俱蘆洲,化戾學宮前。

  短暫的死寂被一聲裂帛般的脆響打破。

  熊羆懷中,阿猛那焦炭般的殘軀上,一道刺目的暗金裂痕驟然迸開!

  如同沉睡地心的熔岩找到了出口,洶湧的暗金烈焰猛地從裂縫中噴薄而出!

  這火焰沒有灼熱,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焚盡萬物的霸道意志。

  「嗬……嗬……」

  低沉、破碎、完全不似活物的嘶吼從火焰包裹的殘軀深處傳出。

  在無數妖族戰士驚駭的目光中,那焦黑的軀殼在暗金火焰里扭曲、掙扎、生長!

  破碎的骨骼被強行接續、拉長,焦皮剝落,露出底下新生卻覆蓋著暗金火紋的粗糙皮膚。

  一頭比原先更加高大、幾乎頂到學宮殘破門楣的犀牛巨妖,在烈焰中搖搖晃晃地站起。


  它的雙瞳不再是獸類的渾濁,而是兩團熊熊燃燒的暗金火焰,充滿了狂暴、痛苦和無盡的迷茫,倒映著山下集結的妖族,也映著熊羆那雙驟然收縮的瞳孔。

  「阿…猛…?」

  熊羆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回應他的是震耳欲聾、飽含無盡痛苦與毀滅欲望的咆哮!

  化身巨妖的阿猛猛地低頭,那根新生的、纏繞著暗金烈焰的粗壯獨角,如同失控的戰錘,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離它最近的、幾個集結的狼妖戰士狠狠撞去!

  速度快如閃電!

  「攔住他!」熊羆目眥欲裂,魁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暗金妖焰瞬間覆體,巨掌凝聚著沛然巨力,化為一道燃燒的壁壘擋在阿猛衝擊的路徑上。

  然而,阿猛此刻的力量遠超從前,纏繞其身的混沌烈焰更是蘊含著一絲歸源道種的霸道威能。

  轟隆!

  熊羆只覺一股無可抵禦的蠻荒巨力混合著灼魂的劇痛狠狠撞在掌心,整個人如遭雷擊,竟被硬生生撞得向後滑退,雙腳在堅硬的凍土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那暗金獨角擦著他的臂甲掠過,帶起一溜刺目的火星和皮肉焦糊的刺鼻氣味。

  「吼——!」

  阿猛一擊受阻,狂性更熾,暗金火瞳鎖定了前方密集的妖群。

  它四蹄踐踏大地,學宮廢墟的地面蛛網般碎裂,龐大身軀再次啟動,如同一座失控的烈焰戰車,要將前方一切生靈碾碎焚盡!

  集結的妖群一陣騷動,恐懼瞬間壓過了精誠火種。

  「結陣!困住他!那是阿猛!別下死手!」

  熊羆強忍著手臂灼傷的劇痛,嘶聲咆哮,聲浪滾滾。

  無需更多命令,贖罪營殘存的老兵反應最為迅捷。

  經歷過無數次血戰的默契在這一刻爆發。

  數頭體型壯碩的熊妖、象妖怒吼著踏步上前,周身妖力毫無保留地噴涌,與後來湧上的其他妖族戰士的力量瞬間勾連。

  一道混雜著土黃、青灰、血色的混沌妖力屏障在阿猛衝鋒的路徑前倉促成型,厚實如城牆。

  轟!

  又是一次驚天動地的碰撞!

  暗金烈焰與混沌屏障激烈對撞、湮滅。屏障劇烈凹陷,光芒狂閃,結陣的妖族戰士齊齊噴出一口鮮血,但終究沒有被撞穿。

  阿猛龐大的身軀也被反震之力震得一個趔趄。

  它狂怒地甩著頭,暗金火焰如同失控的瀑布向四周飛濺,幾頭躲閃不及的小妖沾上一點,立刻發出悽厲慘叫,皮毛瞬間焦黑,被那火焰如跗骨之蛆般灼燒、吞噬!


  痛苦的哀嚎撕扯著每一個妖族的心。

  「犀角!鎖鏈!」

  熊羆已趁機再次撲上,不顧那灼魂的烈焰,燃燒著暗金妖焰的巨掌狠狠抓住了阿猛那根巨大的暗金犀角。

  角上傳來恐怖的高溫和狂暴的抗拒之力,灼燒得他掌心皮開肉綻,冒出青煙。

  但他咬碎了牙關,死不鬆手。同時,幾條粗大的、閃爍著禁錮符文的玄鐵鎖鏈在指揮下如同靈蛇,從幾個刁鑽的角度纏向阿猛的四肢關節。

  這些鎖鏈由化戾學宮特製,本是用來束縛最狂暴的戾獸。

  然而,阿猛身上燃燒的暗金火焰猛地一漲!

  符文鎖鏈剛一接觸,上面的靈光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迅速黯淡、消融,堅韌無比的玄鐵竟在火焰中迅速軟化、變形!

  阿猛奮力一掙,數條鎖鏈應聲崩斷!

  斷裂的鐵鏈如同燒紅的烙鐵四散飛濺,再次引發一片混亂和慘叫。

  「不行!那火…那火能焚盡法力!」

  負責操控鎖鏈的妖族術士驚恐大喊,他手中的法器已經焦黑一片。

  「用『精誠』!引動他心底的火種!喚醒他!」熊羆死死抱住阿猛瘋狂扭動的脖頸,對著所有妖族戰士嘶吼,聲音在阿猛震天的咆哮和火焰的噼啪聲中顯得如此微弱,卻又如此堅定,「想想他為什麼叫阿猛!想想我們為什麼站在這裡!把你們的『心念』…傳遞給他!」

  這吼聲如同驚雷,劈開了恐慌的陰雲。

  山下,那些眼中跳動著精誠火種的妖族戰士們,凝視著昔日袍澤如今可怖的模樣,看著熊羆在烈焰中死死支撐的背影,一股悲愴而灼熱的力量瞬間在胸中炸開。

  「阿猛——!」

  一頭曾與阿猛在戰場上背靠背廝殺的狼妖老卒,第一個發出了泣血般的咆哮。

  他閉上眼,不再看那可怕的火焰,不再恐懼,只是將全部心神,將記憶中那個憨厚沉默、總擋在最前面的犀牛妖形象,將他守護同袍、嚮往安寧的執念,毫無保留地投射出去。

  一點微弱的、金紅色的光點從他胸口浮現,微弱卻執著地飄向狂亂的阿猛。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無數點!

  沉默集結的妖群上空,驟然亮起了一片金紅色的星辰海洋!

  那是數千妖族戰士以自身精誠信念點燃的心念之火!

  匯聚成一道溫暖而磅礴的意志洪流,無視了狂暴的暗金烈焰的阻隔,溫柔而堅定地湧向被痛苦和混亂吞噬的阿猛!

  「吼…?」


  阿猛瘋狂衝撞的動作猛地一滯。

  那些金紅色的光點,如同最溫柔的雨絲,落在它燃燒著暗金烈焰的龐大身軀上,也落入了它那被狂暴和痛苦填滿的意識深淵。

  一幕幕模糊卻無比熟悉的畫面在火焰深處閃現:風雪夜,巨大的犀牛妖小心翼翼地將凍僵的幼崽攏在溫暖的腹下;戰場上,他笨拙地用身體為受傷的熊羆擋開致命的刀光;學宮的篝火旁,他對著講述新秩序的燼,懵懂又渴望地點頭…那是被遺忘的「阿猛」,是他深埋心底、從未熄滅的守護之念!

  「嗚…」

  一聲低沉、渾濁、仿佛穿越了無邊混沌的痛苦嗚咽從阿猛喉嚨深處擠出。

  它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那焚燒一切的暗金火焰如同遭遇了克星,驟然明滅不定,狂暴的氣息開始劇烈波動、衰減。

  覆蓋身體的暗金火紋如同退潮般,向著它額頭中央那根巨大的獨角匯聚、內斂。

  最終,所有的火焰都收縮進了獨角頂端,凝聚成一顆核桃大小、穩定燃燒的暗金火核,如同第三隻眼。

  那雙燃燒的巨瞳里,狂暴的火焰逐漸褪去,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迷茫與痛苦,還有一絲…屬於「阿猛」的、微弱卻真實的茫然。

  它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轟然跪倒在熊羆身前,頭顱深深垂下,粗重的喘息帶著嗚咽,滾燙的淚水混著黑色的灰燼,砸落在焦土上,嗤嗤作響。

  熊羆喘著粗氣,鬆開已經焦黑見骨的手掌,看著跪地的巨獸,看著它眼中那熟悉的痛苦和茫然,巨大的悲傷和一絲失而復得的狂喜瞬間攫住了他。

  他伸出那隻沒受傷的、同樣傷痕累累的大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按在了阿猛那依舊滾燙、布滿新生火紋的粗糙額頭上。

  「回來就好…兄弟。」

  熊羆的聲音嘶啞低沉,卻重逾千鈞。

  南贍部洲,橫斷山脈西南,林家秘窟舊址。

  曾經的陰森巢穴已在多次大戰中崩塌大半,只餘下扭曲的岩石和焦黑的痕跡。

  此刻,這片廢墟深處卻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數十個身披殘破林家服飾的死士,如同腐朽的傀儡般圍成一個詭異的陣圖。

  他們眼神空洞,皮膚下蠕動著可怖的凸起,口中念念有詞,乾枯的手指不斷將一團團蠕動著的、散發污穢靈光的黑色蠱蟲投入陣圖中心。

  每一隻蠱蟲投入,都引發陣圖一陣幽光閃爍,秘窟深處殘留的、源自佛道衝突的法則裂痕便被撕開一絲,一股粘稠、冰冷、充滿惡意的氣息從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與噬靈蠱的污光交融,無聲地污染著上方星網節點的根基。


  「加快!引『穢念』入星絡!為仙翁開道!」

  為首的死士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他半邊臉已被噬靈蠱蛀空,露出森森白骨。

  就在陣圖幽光大盛,那道法則裂痕被強行撐開一道縫隙的剎那——

  轟!

  一道渾厚凝練、帶著大地脈動韻律的土黃色光柱,如同天神擲下的巨矛,精準無比地從秘窟崩塌的穹頂缺口貫入!

  光柱核心,正是墨衍操控的萬象晷儀!光柱瞬間籠罩了整個邪異陣圖。

  「滋啦啦——!」

  被光柱籠罩的噬靈蠱發出悽厲的尖嘯,如同潑上熱油的積雪,污穢的靈光迅速黯淡、消融。

  運轉的陣圖猛地一滯,幽光劇烈扭曲。那些死士身體劇烈抽搐,皮膚下的凸起瘋狂扭動,仿佛受到了致命刺激。

  「地脈…反制?!」

  為首死士驚駭抬頭,白骨森森的臉上肌肉扭曲。

  墨衍的身影懸浮在破損的穹頂之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半身石化的部分在星絡金光的壓制下不再蔓延,卻如同沉重的枷鎖。

  他左臂僵硬地垂著,僅靠右臂單手操控著懸浮的萬象晷儀。

  盤面上,代表此處地脈能量流向的線條劇烈波動著,清晰標記出陣圖核心的「眼」以及上方星網節點最脆弱的「經絡交匯處」。

  他咬緊牙關,額上冷汗涔涔,強忍著石化帶來的靈魂撕裂感和強行催動新生晷儀的巨大負荷,右手指尖在晷儀核心符文上急速划動、牽引。

  「地縛!脈鎖!」

  隨著墨衍沙啞的敕令,大地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

  秘窟地面劇烈震動,數十條由純粹土行靈力構成的粗壯鎖鏈破土而出,如同巨蟒纏向陣圖中的死士和那些殘餘的噬靈蠱!

  同時,晷儀投射的土黃色光柱驟然分化,化作數道更細密的光索,無視空間阻隔,沿著地脈與星絡的隱秘聯繫,精準地纏繞上被污染的上方星網節點,強行將那絲絲滲透的穢念氣息逼退、封鎖、淨化!

  「啊——!」

  死士們在土靈鎖鏈的束縛和噬靈蠱反噬的痛苦中發出非人慘叫。陣圖光芒急速黯淡。

  墨衍身體一晃,嘴角溢出一絲鮮血,操控晷儀的右臂微微顫抖,眼中卻銳芒如電:「節點污染已遏制…清除殘餘!」

  他急促地對下方配合的工造府匠人下令。

  這場無聲的較量遠未結束,萬象晷儀的光輝在廢墟上明滅,如同風中之燭,卻頑強地釘死了這片污穢的源頭。


  幽冥地府,輪迴井最底層,無光之域。

  這裡是三界污穢沉澱的終極淵藪,粘稠如實質的怨念、業力、無間瘴氣混合成翻滾的惡濁泥潭,散發出令金仙也要腐朽墮落的恐怖氣息。

  那縷微弱的穢念紫火,如同歸巢的毒蟲,悄無聲息地鑽透層層污濁,終於抵達了這片死寂的終極之地。

  它沒有消散,反而像是回到了力量的源泉,猛地明亮了一瞬,貪婪地汲取著周圍無邊無際的黑暗惡意,火苗微微漲大了一絲。

  就在這時,泥潭深處,一點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暗金光芒,如同沉睡億萬載的心臟,極其緩慢地搏動了一下。

  光芒的來源,隱約是一塊被重重污穢覆蓋、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的石胎碎片。

  這搏動微弱,卻帶著一種亘古洪荒的韻律,瞬間吸引了那縷穢念紫火的全部「注意」。

  紫火搖曳著,帶著一種本能的貪婪和試探,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向著那點暗金光芒靠近。

  它如同最謹慎的獵手,在絕對污濁的掩護下,悄然嘗試著觸碰、纏繞、滲透那點微光。

  暗金光點依舊緩慢地搏動著,似乎並未察覺這惡意的臨近,又或者,它亘古的沉睡尚未被完全喚醒。

  紫火得寸進尺,絲絲縷縷的穢念紫氣如同觸手,開始嘗試著侵入金光內部。

  漸漸地,在那片絕對黑暗的污濁核心,一點極其微小、卻無比詭異的紫金星芒,如同沉睡的毒瘤,悄然成型。

  它緩緩旋轉著,一邊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無窮的污穢與惡意,一邊無聲地嘗試融合、侵蝕、最終掌控那點沉睡的暗金光芒。

  輪迴井底,那象徵著寂滅與新生的搏動,似乎帶上了一絲不祥的雜音。

  這星芒,便是未來所有風暴孕育的黑暗胚胎,在無人知曉的深淵之底,等待著撕裂新紀元晨曦的那一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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