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真小人假君子

  第392章 真小人假君子

  一聲驚天駭地的呼喊聲。

  大明兵部尚書兼少保楊博,出現在了嚴紹庭等人的視線里。

  生的魁梧豐壯的楊博,穿著那一襲大紅袍,本該是沉穩老練之人,但此刻卻是滿臉不安和焦急。

  而隨著楊博不請自來。

  嚴紹庭也只能是側目看向陸繹。

  收到姐夫的眼神示意後,陸繹亦是連忙不發聲響的擦著楊博的側身走了出去。

  

  雖然陸繹是嚴紹庭的妻弟,但他更是錦衣衛的指揮同知,這個時候在嚴家說來也是不應該的。

  至於徐渭倒是沒什麼問題了。

  畢竟他二人乃是昌平治安司的主副官。

  楊博非請自來,目的不明,有些事情還是得要注意些。

  這時候嚴紹庭也已經是站了起來,攔在了楊博面前,面露不解,笑著詢問:「這是何故,竟能讓坐鎮兵部,執掌我朝百萬大軍的楊尚書如此驚慌?」

  楊博卻是面色不改半分,眼角餘光掃向在場的徐渭,而後便仍顯慌亂的伸出雙手,緊緊抓住嚴紹庭的雙臂。

  「潤物!這一遭,你可得救救我了!」

  嚴紹庭臉色微動,側目看向徐渭:「還請徐先生幫忙,入茶室為楊尚書沖泡茶水。」

  說完後嚴紹庭便目光深邃的看向楊博,手上只是以一個難以明言的動作,便反手抓住了楊博的手腕:「楊尚書稍安勿躁,便是有天大的事情,那也是有高個子頂著的,若不嫌棄,快隨下官去茶室喝上一杯定心茶。」

  楊博則是乘機目光掃向四周。

  說來這也是他第一次登門嚴府宅邸,過去不是自己官小,便是雙方政見不同,老死不相往來。

  但他依舊是帶著臉上的不安和緊張,顯得事情很是緊迫。

  嚴紹庭卻是心中冷笑。

  這個楊惟約,堂堂兵部尚書,風裡來雨里去,為官數十載,巡撫甘肅,興屯田、修水渠、築屯堡,經略薊州、保定軍務,兩次坐鎮擊退蒙古首領把都兒、打來孫的進攻,尤其能當真如今日這等模樣。

  都是千年的狐狸。

  就是不知道這位兵部尚書今天玩的是什麼聊齋。

  三人入了茶室。

  楊博亦是重複了一遍:「我在京中,若非朝政累身,只能坐等潤物回京,今日聞聽潤物歸來,便急匆匆趕來,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潤物多多見諒。」

  態度竟然放的這麼低?


  嚴紹庭面帶笑容,那頭徐渭也已經是將茶水送上。

  他便借著端杯品茗的機會,打量著楊博的反應。

  「尚書還請用茶,不知這福建的大紅袍,可能入得尚書之口。」

  楊博卻是端起茶杯,便仰頭如牛飲。

  仿佛,他真的是有天大的事情需要嚴紹庭出手幫忙。

  放下茶杯。

  楊博連連點頭:「茶是好茶,只是當下事出有急,我倒是品不出其中玄妙之處了。」

  處處不提事。

  但卻又處處在提事。

  嚴紹庭心中愈發好奇,不知這隻老狐狸又在做什麼打算。

  那邊。

  徐渭察言觀色,笑著為楊博杯中添茶:「久聞尚書之名,早年間在邊地硬是以聖賢子弟打出了赫赫威名。前些年下官在浙江,為時任浙直總督胡部堂參贊諸事,也是時常受兵部實惠,方得沿海軍機順利。」

  眼看著楊博不說明來意,徐渭自當是心領神會的替嚴紹庭開始與其扯東扯西。

  反正不管真假,急的是他楊博,而不是嚴家。

  楊博微微一愣,側目看向嚴紹庭,而後遲疑開口:「這位……想必便是徐文長先生了吧!」

  說完後。

  楊博好似方才確鑿,滿臉驚訝:「看來果真是文長先生了!文長先生之名,惟約亦是久聞啊。先生襄助胡尚書,擒徐海、誘汪直,可謂是神機妙算,決勝千里啊。」

  徐渭亦是立馬頷首搖頭:「下官所為不過是區區云爾,怎比尚書高居廟堂,執掌乾坤,而得天下定。」

  兩人不由便開始了一輪商業互吹。

  嚴紹庭坐在一旁看的熱鬧。

  這才是大明朝官場上真正的日常往來。

  想到自己和徐階、張居正等人的往來,那簡直就是大力出奇蹟。

  不知不覺。

  隨著徐渭出聲參與話題,拉住楊博的精力,三人也已經是喝下一輪茶水。

  等到徐渭重新泡上新茶,要再為楊博添茶的時候,卻見楊博終於是伸手虛掩茶杯,另一隻手則是衝著徐渭連連搖擺。

  只見楊博臉上帶著尷尬:「今日與文長先生一見如故,只是這茶若是再喝下去,恐怕便有不恭之舉了。」

  也不等徐渭再次開口相邀。

  楊博終於是轉頭看向嚴紹庭:「潤物啊,這一次我可是真真的要遭罪了……」

  一番話,被楊博說的滿是淒涼。

  同樣的,不等嚴紹庭詢問詳情。

  楊博便是滿臉悲戚的搖著頭擺著手:「這一次若是事不可為……恐怕……我也就回鄉耕種幾畝薄田了……」

  這是要拉自己下場,為了這一次朝中科道言官彈劾他楊博這個兵部尚書瀆職懈怠的事情?

  嚴紹庭心中默默揣測,臉上則是收起了笑容,沉聲道:「尚書在嘉靖八年科舉高中,在朝為官也有三十四年,這些年我朝多少風浪,尚書都能平安度過、安然無恙,如今究竟是生出何等害事,竟然會讓尚書有此感嘆?」

  徐渭亦是在旁附和道:「想來定是尚書擔憂過甚,朝堂之上誰人不知,尚書乃是巡邊多年,更是親鄰大軍禦敵,那是有真本事一路走到兵部尚書位子上的。小小不順遂之事,依尚書手腕定然無懼。」

  楊博心中驚嘆。

  這嚴紹庭和徐渭兩人,當真是難纏之人啊。

  自己姿態都已經放的這般低了,但兩人卻偏偏就是不接招,還一直在往外推。

  可形勢比人強。

  楊博只能是深嘆一聲,開口道:「想來潤物和文長今日回京,也該有耳聞,朝中近來有些個科道言官上疏,借這一次蒙古三千餘眾潛入京師而彈劾與我。」

  說話之間,楊博那是半點不敢耽誤,眼神不斷的打量著嚴紹庭和徐渭兩人。

  他又說道:「京師遇敵,兵部自然是難逃其咎,我坐在這兵部尚書的位子上,當然也要擔下一份責任。只是潤物定能明白,這兵家之事從無常例,用兵也皆是快如雷火,加之朝廷這些年雖然不至於文武對立,可也有諸多不合。我在兵部這些年,也是縫縫補補,只能勉力而為。豈知曉這些言官們當真是不知事的,竟然奏請皇上要罷了我這兵部尚書。」

  「當真是胡鬧!」

  等楊博的話音剛剛落地,嚴紹庭便是伸手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見此情形,楊博卻是心中一愣,生出意外。

  嚴紹庭卻是沉著臉:「就如尚書所言,兵家之事,皆如雷火,這幫言官當真無知,豈能將那三千餘眾的蒙古人進犯京師之罪算到尚書頭上,豈不聞蒙古人這三千餘眾那也是在白蓮教暗中相助之下,方才入得京師之地。」

  事情忽然和楊博前來嚴府的時候所預料的出現了偏差。

  他想到了嚴紹庭可能會在這件事情上推諉。

  也想到了,嚴紹庭可能會拒絕相助。

  但自己可沒有想到,嚴紹庭竟然會這麼快就與自己同仇敵愾。

  只聽嚴紹庭這時候又罵了起來。


  「要我說,朝廷就該狠狠的整頓這些科道言官了!」

  「整日裡只知道拿著聞風而奏說事,回回胡攪蠻纏,朝堂上多少回都是因為這幫人鬧得風波無數。」

  「依我之見,朝廷要是沒了這幫科道言官的嘴皮子,那我大明江山,定然能立馬轉入盛世,天下太平!」

  在楊博錯愕之際。

  嚴紹庭卻是已經看向了楊博,他目光閃爍,顯得激動無比:「尚書!只要您一句話,下官必當與您一同上疏皇上提請罷黜這幫朝堂禍害,為國鋤奸!」

  這話一出,楊博真是傻了眼。

  自己沒想這樣啊。

  怎麼事情就發展到要自己上疏皇上,將科道言官都給罷黜了。

  忽然。

  楊博壓下了所有的情緒,目光幽幽的看向嚴紹庭。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笑容也漸漸放出。

  楊博搖著頭無奈道:「叫潤物見笑了,如今看來潤物當真無愧陛下所言公忠體國啊。」

  嚴紹庭亦是端著茶杯,淡淡開口:「尚書也不愧是能讓家父昔日親口承認的天下三才之一。」

  茶室寂靜而清幽。

  兩隻狐狸卻是相視一笑。

  一切都在不言中。

  楊博望了眼早已看穿一切的嚴紹庭,無奈開口道:「以潤物的神通,定然知曉這一次朝中言官彈劾於我,除了有不察蒙古賊子進犯京師之地,更為重要的是年初本官在內閣力挺撥付錢糧給宣府鎮。」

  嚴紹庭笑著點頭:「尚書心系邊關,急公近義,下官往後在朝為官,可得要多與尚書學習。如今朝中雖有言官誹議,但想來對尚書而言也並不能真的傷及要害。」

  他的眼裡透著清明。

  真要是當下朝中的彈劾風潮能影響到楊博的兵部尚書位子,他就不可能是跑來找自己了。

  事情恐怕還是出在宣府鎮那頭。

  只是就不知道,楊博會為了這件事情,願意分出多少斤的肉來。

  楊博深深的看了嚴紹庭一眼。

  他覺得此刻面對嚴紹庭,就如同過往面對嚴嵩一樣,都是那等的一眼洞穿人心。

  楊博苦笑著開口:「如潤物、文長所言,本官乃是從邊牆升上來的,穩坐兵部多年,如今這等事情,本官便是舍下臉面到陛下跟前請罪,倒也沒有什麼問題。只是……」

  「只是尚書不願折了宣府這塊肉。」


  嚴紹庭注視著楊博,替他說出了他的心裡話。

  楊博目光一閃,立馬正色道:「宣府乃是朝廷的宣府,絕非什麼楊某人的肉。只不過……這宣府鎮上下的人和事,說到底過去也還是有著幾分情面和緣故在的。」

  老狐狸還在裝!

  要是沒你們晉黨的人點頭,誰能將手插進大同、宣府等處。

  嚴紹庭心中可是清楚的很,眼前這位兵部尚書究竟是如何起家的。

  雖然楊博有自己本身的能力,但若是沒有前輩拉扯,又豈能這麼一帆風順。

  他清楚記得,楊博當年剛入官場,進入兵部擔任武庫清吏司主事,便入了時任兵部尚書翟鑾的眼,而後又被翟鑾親自帶著巡視九邊。

  而恰恰好,翟鑾乃是北直隸順天府人,妥妥的北方派。

  有了翟鑾的提攜,楊博很快就受到重用。

  再隨後便相繼被出身北直隸滄州的時任兵部尚書張瓚,以及後來的那位出身江西吉水的兵部尚書毛伯溫先後重用。

  前後三任兵部尚書,都對他楊博器重有加,方才有了楊博的平步青雲。

  楊博此刻所謂的什麼情面,什麼緣故。

  無非就是他們北方派和晉黨的傳承罷了。

  見嚴紹庭不說話。

  楊博心中知曉,這是必須看到自己拿出實實在在的好處,才有可能讓其鬆口。

  他不由低聲開口:「今日喜聞潤物之弟獲封皇上所賜龍虎大將軍,想來他日定能名震四海,若是有機會……邊牆定然是要走一趟,立下赫赫戰功。」

  嚴紹庭眉頭一挑,他不由抬頭看向楊博。

  他這是要拿大同、宣府等處作保,保證小雀兒日後能被操作到邊關,然後有了他們晉黨在背後相助,小雀兒自然就能拿下一份份的戰功。

  嚴紹庭卻是呵呵一笑:「尚書可能不知,舍弟今日這個龍虎大將軍之名,實在是我家祖孫三人推辭不掉方才受下。家弟小雀兒秉性純善,宛如孩童,我家也只希望他能平安一生,富貴一生。」

  這是嚴紹庭心中真話。

  但落在楊博眼裡,卻是自己給出的這等條件,沒能讓嚴紹庭看上。

  楊博不由犯起了難。

  如果嚴紹庭這會兒答應下來的話,他能夠保證日後讓嚴鵠成為一鎮副總兵。至於總兵官的位子,那就得看嚴家的操作是否得當了。

  但不論是總兵官還是副總官兵,對於嚴家來說都能藉此帶來無數的利益和好處。

  楊博不得不開口道:「不知潤物對此事,心中有何成算?」


  嚴紹庭卻是含笑回答:「不知尚書希望下官作甚?」

  兩人一問一答,又是一陣笑聲發出。

  笑聲緩緩停下。

  楊博深吐出一口濁氣,無奈的看著嚴紹庭:「今日方知,潤物真非良善,實乃小人!」

  嚴紹庭不甘示弱,一笑而過:「尚書在朝多年,雖非道貌岸然,卻也是個假君子。」

  真小人,假君子。

  兩人又是相視一眼。

  一旁的徐渭翻翻白眼,心中默默暗罵,兩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心中知曉分寸。

  徐渭含笑開口:「所謂合則兩利,分則兩害。朝堂之上爾虞我詐,當下更是紛爭不斷,不知尚書可有合作之意?」

  …………

  月票月票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