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4章 老鄉的託付
第1984章 老鄉的託付
學生兵團陣地,隨著軍官教導團和特務旅加入戰鬥,幾乎已經推平了第一條戰壕線的鬼子也被這些老兵們砍瓜切菜一般頂了回去。
但戰鬥結束,這片陣地上卻根本沒有任何的歡呼聲。
死寂,死寂中藏著劫後餘生的顫慄,以及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受傷了的驚呼和慘叫,和好友沒能活下來的悲傷。
「誰是這裡的指揮官?」那位佟副軍長在夜色中沉聲問道。
頓時,剛剛跟著衛燃一起砍殺的學生兵們齊刷刷的看了過來。
「他是我們的指揮官,他叫董維新!」衛燃搶先一步說道。
他何嘗不想和這位代軍長有哪怕三言兩語的交流,他何嘗不想去採訪一下這位抗日英雄,但他還是將身旁的董維新推了出去——這段歷史裡本就不會有一個叫衛燃的老兵。
「我」
「帶著你的兵,去領武器,然後守住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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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副軍長嚴肅的語氣中甚至聽不出多餘的情緒,又或者,他其實和衛燃一樣的肉疼,才不得不隱藏自己的情緒,「守土有責,絕不退讓。」
「是!」
原本還想解釋些什麼的董維新在衛燃拍了拍他的肩膀的時候,挺直了胸膛應下了命令。
「你,叫什麼名字?」這位軍長看向衛燃。
「衛燃」
「你隨我來」佟副軍長說著,朝著身旁的人擺擺手,獨自邁步走向了遠處。
稍作猶豫,衛燃將手裡的三八大蓋遞給了董維新,同樣邁步跟上了那位軍長。
「剛剛是你在帶著這些學生兵戰鬥?」背對著衛燃的軍長近乎篤定的說道。
「是」衛燃坦誠的點點頭。
他其實有更多的問題想問對方,他還有比提問更加急迫的情報告訴對方。
他奢望這位軍長能信他一次,立刻斃了那隻狗漢奸潘毓桂。他更奢望金屬本子能放過他一次,讓他開口說出他知道的一切。
但奢望終究只是奢望罷了,很多話到了嘴邊,他卻發現根本沒有開口的權利。
「為什麼讓給那個學生兵?」佟軍長繼續問道。
在又一次嘗試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而不得之後,衛燃終於放棄了改變歷史的嘗試,轉而說道,「他也是個學生兵,那些連隊列都站不齊的學生兵需要一個榜樣,一個他們裡面走出來的榜樣。
這能」
「能什麼?說下去?」佟軍長轉身看著衛燃問道。
當這兩位全都來自冀省,老家相距僅僅百公里,但卻來自兩個時代的老鄉如此近距離的面對面時,衛燃笑了。
「你這孩子,笑什麼?」佟軍長奇怪的問道。
「我笑是因為我發現我們是老鄉」
衛燃在燦爛的笑容中換上老家的方言答道,「我是滄洲人,我姥姥家是就是保定的。」
「你這是在和老子攀親戚尋鄉黨?」佟軍長問道。
「沒有」
衛燃繼續用自小就會的方言說道,「我讓那董維新站出來做榜樣,能讓那些學生兵儘可能的活下來。
給他們一個錯覺,一個董維新能做到,所以他們也能做到的錯覺。
雖然這彌補不了戰鬥力上的差距,但至少能讓他們握緊刀,能讓他們戰鬥的時候渴望建功立業暫時忘記恐懼。」
「這些孩子啊」
佟軍長看向衛燃身後那些排著隊等待發槍的學生兵,無比肉疼的嘆息道,「他們該在學堂里,他們的命無論如何都不該葬送在這裡。
這是我等軍人的恥辱,這是這個國家的恥辱!是要是要被戳著脊梁骨罵敗家子兒的!」
「是啊」
衛燃跟著嘆了口氣,「可是於那些滿腔熱血的學生來說,如果他們不來這裡戰鬥,於他們來說是足以讓宗祠蒙羞的恥辱,是身為國之一分子的恥辱,也是身為男人的恥辱。」
「他們的戰場不在這裡,他們該握著筆桿子戰鬥,他們的手不是拿來握大刀的。」
似乎將全身都隱入夜色中的佟軍長愈發難以掩飾語氣中的痛惜和無奈。
「我認同您的惋惜」
衛燃咬著牙說道,「我帶著他們和鬼子白刃戰的時候,我當時和您一樣肉疼的不行。
但如果他們今天握不住刀逃了,那麼明天他就算握住了筆桿子,也沒有心氣兒為國家戰鬥了。」
「無解的局?」
「有解」
衛燃嘆息道,「如果我們有堅船利炮,在他們陣亡之前把小鬼子趕回去,再殺到他們的島上,砍掉任何一隻敢伸過大海試圖染指大陸的手。」
「我們做不到」佟軍長嘆息道,「我們暫時還做不到。」
「但是我相信,以後我們總能做到的。這些先握緊了刀,從戰鬥中活下來的,他們以後重新拿起筆,也更有勁頭兒。」
聞言,佟軍長好奇的看著衛燃,「你能說出剛剛這一番話,不該是個無名之輩。」
「我就是個無名之輩」衛燃笑了笑,「軍長,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你想問幾個問題?問什麼?」
「您覺得我們能打跑鬼子嗎?」
聞言,佟軍長剛剛鬆懈下來的表情和語氣又變回了之前的嚴肅,「我們沒有槍,沒有炮。別說槍炮,我們連衣服和糧食都不夠,我們拿什麼打?」
「既然什麼都沒有,您為什麼還」
「你是想勸我投敵賣國?」
「我只是想知道您是如何想的」衛燃認真的說道。
「守土有責」
佟軍長說道,「既為軍人,打得過打不過,總要拼上命才行,今日我等多殺幾個,殺我們同胞的劊子手就少幾個。
等明日萬一出了能打跑鬼子的隊伍,他們也能少殺幾個輕鬆一些。」
「所以您覺得打不跑鬼子?」
「打不跑也得打」
佟軍長憂心忡忡的嘆了口氣,「總不能眼看著讓小鬼子殺的我們亡國滅種不成?老子就算是咬,也得從這些畜生身上咬下來一塊肉!」
聞言,衛燃張張嘴,他剛剛試圖搞突然襲擊說出那隻漢奸的名字,但金屬本子不但沒有給他搞偷襲的機會,甚至讓他的心口都出現了一瞬間的鈍痛作為警告。
「你就想問這些?」
佟麟閣見衛燃不說話,頗有談興的將同樣的問題拋了回來,「你怎麼想的?你覺得能打跑鬼子嗎?」
「能!」衛燃立刻答道,「肯定能。」
「少年人有心氣是好的」
佟軍長頓了頓,「看顧好那些牛犢般的學生兵,讓他們讓他們儘量多活下來一些罷。
這個國家以後要想不挨打,還需要他們重新握住筆桿子才行。」
「是!」衛燃挺直了胸膛,抬起手臂行了一個扶槍禮。
「這不是軍令」
佟軍長拍了拍衛燃的肩膀,壓下他的手臂說道,「算是算是老鄉的託付吧。」
「好」
衛燃怔怔的應了下來,他甚至不敢過於大聲,他他做不到。
「軍長,如果如果真的能打跑了鬼子,你有什麼願望嗎?」衛燃看著對方問道。
「這算什麼問題?」
佟軍長愣了一下,「我可沒想過這些,更沒想到有人會問我這些。」
「就當是老鄉閒侃吧」
衛燃找了個藉口,「我我想給自己找點奔頭兒。」
聞言,佟軍長陷入了沉默,又在沉默之後開口格外認真的說道,「如果未來我們能趕跑鬼子,只有兩種情況。」
「您請說」衛燃看著對方。
「要麼我們國富民強,已經有了橫掃六合摧枯拉朽的力量。」
佟軍長說完自己卻搖搖頭,「這不大可能,鬼子是不會給我們這個機會的。」
「第二種呢?」衛燃追問道。
「窮盡所有的根本」
佟軍長嘆了口氣,「這需要天時,需要鬼子自己走錯了棋露出破綻,也需要我們做出莫大的犧牲付出無法想像的代價。
可這種情景,即便趕跑了鬼子,也必定是餓殍滿地民不聊生。」
說到這裡,佟軍長似乎找到了目標,「要是真能活到趕走小鬼子的那天,首要該興農業,讓百姓吃上飯,吃飽飯。
等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那時候該興教育,該學張大帥去辦學校。同時還應該重工業,建建」
話說到一半,這位二十九軍的代軍長卻停了下來,,邁開步子一邊往遠處走一邊說道,「無論該做什麼,首要都是殺鬼子。
小老鄉,那些學生兵,你可給我珍惜著拼,他們未來都是棟樑之才。」
要是白天就好了
衛燃遺憾的嘆了口氣,要是白天,他好歹有機會給對方拍張照片。
帶著這份遺憾和無法完成承諾的愧疚,衛燃重新找到董維新的時候,郭光棍兒恰好也在。
此時這倆人正一邊用他聽不懂的黑話盤道,一邊組織給學生兵發槍呢。
「軍長剛剛說啥了?」郭光棍兒見他過來立刻低聲問道。
「讓咱們看顧好這些學生兵」衛燃嘆息道,「讓他們儘量多活下來一些。」
「鬼子剛剛嘗到了甜頭,我估摸著怕是還會想著從這裡撕開口子。」
郭光棍兒說道,「等下連夜教大家用槍,能教會多少教會多少。」
「這臨陣磨槍又能學多少?」董維新頗為絕望的說道。
「總能學到些」
衛燃想了想說道,「讓大家無論領到什麼槍,標尺調到一百米,遠了用不上也打不准。另外今晚不練別的,就練裝子彈和上膛。」
「就這些?」郭光棍兒和董維新異口同聲的問道。
「這些就夠了」
衛燃這個老兵油子說道,「咱們有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教不現實。
等下我們三個先把用過槍的,會用槍的挑出來驗一遍,能挑出來幾個挑幾個,給他們說明白之後撒出去。
讓他們每人帶著倆去教,教出來的再每人帶倆,讓第一批負責抽查,誰教出來的學偏了誰負責,誰教出來的沒問題,誰去負責抽查。
等都學會了,在鬼子打過來之前就摸黑練吧。」
「這法子我看行!」郭光棍兒立刻表示了贊同。
「鬼子再上來怎麼打?」董維新問出了更長遠的問題。
「還能怎麼打」
郭光棍兒說道,「鬼子上來肯定先打炮,炮聲停了,鬼子離咱們也不會遠了,到時候先放槍,讓大家聽哨,哨響就扔兩三輪手榴彈。」
「再近一些,就該拼刺了。」
衛燃嘆了口氣,「咱們的學生兵在白刃戰上不占優勢,所以至少6個人一組,讓大傢伙兜里都提前揣上土,只要打起白刃戰先揚沙子封眼。」
「你這是純無賴的打法」郭光棍兒忍不住說道。
「不然呢?」
衛燃反問道,「讓他們現在學破風八刀還是練拼刺?」
聞言,郭光棍兒不由的沉默了下來。
「只要能殺鬼子,無賴就無賴些吧。」
董維新到底是鬍子少爺,他可不在乎這些,「還有,長官衛大哥。
剛剛有人送來了不少子彈,還送來了一條九龍帶呢,我還得了兩把盒子炮呢,這兩支可以還你了。」
「都各找個幫著壓子彈的吧」
衛燃說話間接過了董維新還回來的盒子炮和九龍帶以及備用的彈匣,「到時候咱們都別省子彈,儘量打快點兒,咱們多打死一個,這些學生兵就能少死一個。」
「他們就不該來這兒」
郭光棍兒一邊嘟囔著,一邊轉身走向了他負責的那些剛剛領到槍的學生兵。
「沒有什麼該不該來的」董維新說道,「總得有人擋住鬼子才行。」
「那也不該你們這些學生伢子來擋」
已經走遠的郭光棍兒還是下意識的給出了回應,卻像是忘了4年前在喜峰口的時候,他也是個棄筆從戎的學生伢子。
「你不該我不該他不該,就該讓小鬼子把咱們亡國滅種不成?」
董維新的語氣中帶上了很多情緒,「就活該讓鬼子在東北蓋人圈不成?」
「別浪費時間了」
剛剛一直沒有說話的衛燃穿好了九龍帶,又認真的給三支槍和所有的彈匣都壓滿了子彈,「講道理勸不走鬼子,有這個時間趕快教大家怎麼用槍吧,等鬼子再打過來,咱們用子彈和這些狗日的好好說道說道。」
「是這個理」
董維新說著,已經邁步走向了他和衛燃一起負責的那些剛剛領到槍的學生兵——他們裡面甚至有一部分尚未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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