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想沉淪嗎?也行
第413章 想沉淪嗎?也行
嚴頌看他片刻,把腕上的手拂開:「談何容易?
「皇上倚賴的幾大衙門,錦衣司我們已經失敗了,軍防上沒有比胡玉成更為合適之人。司禮監那邊我們也已失守,從前如同鐵板一般的內閣,已經殺進去了一個陸階。
「以上幾處,沒有一處是我們可以完全掌控的。
「除此之外,陸階入閣後,朝堂之上原先搖擺不定的那些人,已經倒去了大半。
「如今還圍繞在你我身旁的,只有利益與我們息息相關的這一批了。
「可僅憑如今我們這些力量,還能夠與陸家沈家較勁嗎?
「即便是按照你所說的奪權,便是成事,如何能夠控制得住局勢?
「皇上龍體已經不妙了,縱然我們不動手,陸階他們也早就防備著這一刻。皇上一倒,太子上位,哪裡還有我們的機會?」
嚴梁站起來:「如果太子上不了位呢?」
嚴頌目光驟然一凝。
嚴梁揚臂指著宮廷方向:「皇上的刀已經架在我們脖子上,那太子既然已經與沈陸兩家勾結,將來登位必然也不容你我!
「這樣的儲君留著幹什麼?既然要做,自然是要做個乾淨!」
嚴頌站起來:「你好大的膽子!這樣的主意你也敢出?」
「有何不敢?」嚴梁把手放下來,雙目噴火:「螻蟻尚且偷生,我嚴梁為何要等死?
「我嚴家為朝廷,為社稷,為皇上,鞠躬盡瘁,是沒有立下過功勞嗎?
「那所謂的枉死的萬千忠臣和黎民百姓,是僅死於我嚴家一家之手嗎?
「就算我嚴家盤踞朝堂,一手遮天,宮裡不知道嗎?他出言阻止過嗎?這不是他想要的嗎?
「我們不過是他的劊子手!
「是他養的一條狗!
「他把我們給養壯了,才能去替他殺人!
「給楊廷芳論罪,是他的主意!是他想殺!祖父您做了什麼?您不過是順應了他的心意,替他背下了這個罵名!
「而天下人卻只把罪責怪到您的頭上,恨不能將我嚴家上下碎屍萬段!
「如今他得盡了好處,開始卸磨殺驢,說殺就殺,說整就整!他可曾顧忌半點情分?」
書房裡充斥著他激昂的語言,窗外的風聲似乎都靜止了。
嚴頌喉嚨抽了兩下,說道:「可你父親貪墨軍餉,卻不是他的主意……嚴家縱然有功,也的確有過,胳膊擰不過大腿,這天下終究是他的,難道我們還能跟他去理論嗎?」
「關鍵是他如今只論嚴家的過,不論人家的功!」嚴樑上前,「您自幼教導孫兒忠孝仁義,孫兒不敢忘!
「只是他不仁我就不義!
「這天下我也不要他的,但這個皇帝不行我們就換一個!
「難道天下只有東宮一個皇子嗎?
「湖北德安那位與東宮同歲的寧王,當年差一步就是儲君人選,他莫非不想上位稱帝嗎?!」
嚴頌望著眼前激昂的年輕人,下意識想要抬手去捂他的嘴。
家丁在門外叩響了門:「老太爺!大理寺那邊傳消息來了!」
「何事!」
祖孫倆同時轉身。
家丁顫聲道:「送信來的人是吳大人的人,他說今日一早,御史言官又把嚴家告了一狀!
「他們把老爺當初在祖籍選王氣之地建宅之事翻了出來,另外又不知從哪裡聽到的風聲,竟然誣告老爺暗中通倭,大理寺不敢擅專,方才將狀子與一堆所謂的證據全都傳交宮中了!」
屋裡頓時靜默。
嚴頌身子晃了兩晃,跌坐在椅子上。
「當年堪輿的地師不是都已經處理過了嗎?為何還是讓他們抓到了把柄?這通倭又是怎麼來的?!」
他攥進了拳頭,冒出淚光來的雙眼露出了幾分茫然。
「祖父!」嚴梁望著他,「這就是現實。倘若我們還是選擇隱忍,那日後像這樣的狀子,還是不斷會有!
「嚴家掌權太久了,做下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完全不留手尾。
「這些破綻會被他們抓住,然後像鈍刀割肉,一點點將我們磨損致盡!
「時至眼下,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就算此番皇上還會給我們一條活路,也終有一日會徹底成為棄子!
「難道您還要猶豫嗎?」
嚴頌抬起雙眼,張了張嘴,卻未曾說出話來。
嚴梁繞到他身側:「往年寧王府的人入京討年例的時候,是我接待的。我認識王府的長史,從前南下的時候也見過寧王。
「京畿輿圖我已經找到了最詳盡的版本送過去了。只要你我準備好了,寧王府十日之內會做好抵京奔喪的準備!」
嚴頌道:「你是何時開始籌謀的?難道你早就存了擁護寧王之心?」
「我沒有。」他搖頭,「但當初明明皇上對寧王更加寬容,李泉一干人還是堅持論長幼支持立裕王為太子,寧王有理由恨這些人。
「我只是在父親死後,派人去寧王府問候了一番。」
嚴頌望著這個一手養大的長孫,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他縱然也欺君,也弄權,但他跟著皇帝一路走來,幾十年連快石頭也捂熱了,一輩子也沒有想過背叛皇帝,他想著那些清流就算把他們嚴家掘地三尺告個遍,也不可能把他和謀逆兩個字上扯,沒想到最終卻要落實在孫輩身上。
「陸階已經入閣了,搞不好哪天就成了首輔。朝中能死能一個楊廷芳,就能死第二個。」
嚴梁手撫著書架,緩聲道:「前陣子皇上已經下旨,等沈博回來之後便讓他調離兵部,這正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也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孫兒說盡了利弊,權勢人脈都在祖父手上,全憑祖父定奪。」
他轉過身來:「祖父想沉淪嗎?若您想,孫兒又豈敢違逆?
「自然也是會帶著一雙兒女陪祖父到最後。
「到時哪怕我嚴家人的血淹沒了整個菜市口,孫兒能夠陪伴祖父,也無怨無悔。」
嚴頌喉嚨發緊。
透過窗戶望著這座由自己一力建起來、並且發揚光大的偌大門庭,想到許多年前進京趕考之前在祖宗靈前許下的承諾,他顫須片刻,又緩慢地坐回了椅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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