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溫暖的冰釣
第605章 溫暖的冰釣
炭盆里的火苗舔著砂壺,周益民半躺在藤椅上,腳邊的銅腳爐散著融融暖意,正眯看眼聽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黃梅戲。
忽聽得院外傳來急切的呼喊:「十六叔,在家嗎?」
那聲音撞碎了滿室靜謐,驚得他手中的搪瓷缸險些滑落,滾燙的茶水在杯口晃出漣漪。
他慢悠悠起身,棉鞋踩過青磚地發出拖背聲響,
推開斑駁的木門,冷風裹挾著雪粒子撲面而來,裹著補丁的棉襖下擺被吹得獵獵作響。
門外,二柱正著腳哈氣,睫毛上凝著細小的冰晶,見他出來,立刻湊上前:「十六叔,你猜我發現啥了?後山冰湖底下全是魚!」
說著,他的眼晴發亮,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霜花,「冰面剛凍實,再等幾天冬捕隊一來,可就沒咱啥事兒了!」
周益民摩著下巴,喉結動了動。
記憶里那片冰湖的模樣漸漸清晰:湛藍的冰面下,銀鱗在幽暗中若隱若現,魚尾掃過冰裂紋時泛起細碎的光。
他警了眼牆角蒙塵的帆布帳篷,又想起櫥櫃裡閒置的鑄鐵小火爐一一寒風再刺骨,若能窩在暖融融的帳篷里,聽著冰層下魚兒咬鉤的動靜,倒真是樁美事。
「去,當然去!你等我一下!」周益民轉身時帶起一陣風,棉門帘被撞得啪作響。
不消片刻,他扛著魚竿、背著魚簍出來,懷裡還抱著摺疊帳篷,腰間掛著的塘瓷缸隨著步伐叮噹作響。
二柱瞪大眼晴,看看他又往竹筐里塞了棉被、鐵鍋,甚至還有半袋玉米面,驚得合不攏嘴:「十六叔,我們去釣魚,不是去安家!」
周益民卻狡一笑,將最後一把乾柴塞進背簍,呼出的白氣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小子,等會兒你就知道,這冰釣啊,講究個『安營紮寨』!」
說著,他抬腳往村外走去,身後的雪地上,深深淺淺的腳印蜿蜓向覆滿白雪的後山,
仿佛延伸看一場即將開始的冬日野趣。
寒風卷著雪粒撲在二柱臉上,他望著周益民懷裡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喉結動了動。
雖說不明白帶這些「累贅」的用意,但十六叔在村里向來有主意,他伸手接過沉甸甸的背簍,粗糙的手掌觸到簍中稜角分明的鑄鐵爐,心中泛起疑惑。
兩人踩著咯哎作響的積雪往水庫走,周益民突然哼起調子,含混的音節被風揉碎:「行走在冬夜的冷風中....」
二柱轉頭看他,見對方眯著眼望向遠處黛色山巒,神情竟不像是去釣魚,倒像赴一場久違的約。
冰封的水庫在暮色中泛著幽藍,冰層下隱約可見銀魚群游弋的虛影。
二柱迫不及待地摸出冰罐,卻被周益民按住手腕:「二柱,這個先不忙,先將帳篷給搭好。」
少年望著那堆皺巴巴的帆布,眉頭擰成疙瘩,布料上印著古怪的外文標識,金屬支架泛著冷光,活像個從沒見過的稀罕物件。
周益民摘下手套,露出凍得通紅的手指,在帆布包里摸索著支架零件。
金屬管冰涼刺骨,卻在他手中靈巧翻轉,「咔嗒」一聲,第一根支架精準卡入卡槽。
二柱在旁瞪大眼晴,看著十六叔將支架逐一拼接,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冷風中穩如磐石「搭帳篷得先找好支點。」周益民哈出白霧,在冰面上出四個定位點。
「來,幫我扶住!」二柱慌忙上前,粗糙的手掌按住支架底座。
周益民握緊橡膠錘,「砰砰」兩聲,地釘斜斜扎進凍土,濺起的冰碴子在夕陽下泛著碎鑽般的光。
防風布展開時揚起一陣雪霧,布料邊緣的銅扣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周益民半跪在冰面上,將布料四角的繩扣套進地釘,手腕猛地發力收緊。
寒風呼嘯著灌進領口,他卻渾然不覺,專注地檢查每一處接縫。
「把內側的防風繩也拉緊!」他沖二柱喊道。
二柱只能是笨拙地拽著繩索,凍僵的手指好幾次打滑。
最關鍵的一步是安裝排煙管道周益民掏出摺疊好的鐵皮管,對準帳篷預留的通氣孔,金屬與帆布摩擦出細微聲響。
「這爐子得架在毛氈中央。」他指揮二柱將鑄鐵爐搬進來。
「煙道必須垂直,不然煙氣倒灌可就糟了。」周益民還在說道。
二柱掀開帳篷門帘的瞬間,裹挾著雪粒的北風猛地灌進領口,凍得他一哆嗦。
可當厚重的帆布重新垂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刺骨寒意被隔絕在外。
他踩了腳上的積雪,驚訝地發現連呼吸帶出的白霧都不再迅速消散,細密的帆布像堵無形的牆,將寒風死死擋在外面。
粗糙的手掌撫過帳篷內壁,摸到防風層柔軟的絨毛,這才如夢初醒地感嘆:「十六叔,這玩意兒比我家土炕還嚴實!」
周益民說道:「這可是帳篷,專門生產出來,應付這種天氣。」
二柱雖然不太懂,沒有多問。
「還愣著幹嘛?過來幫忙生火!」周益民的聲音從毛氈那頭傳來。
二柱這才注意到對方已經擺好鑄鐵爐,正將引火的干松枝架成錐形。
周益民從背簍底層翻出油紙包,抖落出幾團揉皺的報紙。
干松枝在他掌心發出脆響,被成齊整的三寸長短,碼成金字塔形。
二柱湊上前時,聞到松脂在寒氣中凝固的清冽氣味,只見十六叔用火柴擦過爐壁,火苗「」地竄起,報紙卷瞬間裹上橙紅的邊。
「看好了,煤塊要沿著爐壁擺。」周益民的指尖在火焰上方虛晃,判斷著溫度。
拳頭大的碎煤塊被他輕叩稜角,順著爐壁內側碼成環形,留出中間的火道。
當第一塊煤接觸到明火時,表面立刻泛起細密的油星,「滋滋」聲中騰起淡藍色的火焰。
二柱慌忙將臉往後縮,卻被周益民拽住手腕:「別怕,這是煤里的揮發分在燒。」
濃煙突然從爐口湧出,嗆得二柱連連咳嗽。
周益民不慌不忙地調整煙道角度,帆布帳篷頂部的通氣孔隨即傳來「呼呼」的抽風聲。
「關鍵在這風門。」他轉動爐底的鑄鐵撥片,進風口的鐵柵條露出縫隙,火苗頓時精神起來,舔著煤塊邊緣燒成透亮的紅。
二柱看得入神,見那些原本漆黑的煤塊漸漸透出橘光,表面裂出蛛網狀的紋路,像極了老槐樹的樹皮。
暖意以火爐為中心輻射開來。
周益民將搪瓷缸擱在爐口,水漬在缸底蒸發成白霧。
二柱解開棉襖襟口的布扣,忽然發現睫毛上的冰晶不知何時已融化,水珠順著臉頰滑落。
爐膛里的火苗舔敵著鑄鐵爐壁,將整個帳篷烘得暖意融融。
周益民搓了搓不再僵硬的手掌,從工具包中摸出冰,金屬尖刃在爐火映照下泛著冷光。
「二柱,把羅盤拿過來。」他半跪在毛氈上,呼出的白霧在面前凝成細小水珠。
「冰釣講究個尋魚道,得找水流交匯處。」
二柱不太信這方面,只是靜靜看著。
錶盤上的指針在煤油燈下發著幽藍的光。
周益民將羅盤平放在冰面,看著指針緩緩轉動,最終停在西北方位。
「就這兒!」他用冰在冰面上敲出記號,金屬撞擊聲在密閉的帳篷里格外清脆,驚得搪瓷缸里的茶水泛起漣漪。
冰第一次落下時,震得周益民虎口發麻。
冰層表面裂開蛛網般的細紋,碎冰碴子進濺在帆布上,又落在毛氈邊緣。
二柱見狀趕忙抄起鐵鏟,將鑿下的冰碴往外清理。寒風趁機從洞口灌進來,卻在觸及爐火的瞬間化作白霧。
「聽這聲音!」周益民突然停手,冰抵在冰面。
「冰層厚度至少半米,安全得很。」
他加大力道,冰每一次起落都濺起細碎冰晶,在煤油燈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當鑿到半尺深時,冰層下隱約傳來潺潺水聲,混著魚群遊動時鱗片輕擦的聲。
終於,冰穿透最後一層冰殼,刺骨的湖水瞬間漫上來。
周益民迅速將提前備好的竹筒塞進洞口,防止冰層重新凍結。
「上餌!」周益民笑著甩了甩髮麻的手臂,將裹著蚯蚓的魚鉤緩緩沉入水中。
二柱著魚竿的指節發白,眼瞅著周益民那邊的魚線每隔片刻就猛地一沉,搪瓷盆里的銀魚活蹦亂跳,濺起的水珠在爐火映照下泛著金光。
反觀自己的魚線,垂在冰洞口宛如僵死的麻繩,連半點顫動都沒有。
寒風從帆布縫隙里鑽進來,此刻卻不似先前刺骨,倒像是在嘲笑他的自負。
「十六叔,能不能也幫我找一個冰洞?」二柱喉嚨發緊,聲音比爐子裡將熄的炭塊還要乾澀。
周益民並沒有拒絕,只是拿起羅盤在他指間靈活翻轉,錶盤上的指針在煤油燈下劃出幽藍弧線。
「二柱,就在這裡打洞吧!」周益民的冰重重敲在冰面,落點恰在兩盞煤油燈光暈交匯處。
冰層發出清脆的迴響,驚得帳篷頂部的霜花掉落。
二柱這次不敢多言,抄起冰便埋頭猛鑿,飛濺的冰碴沾在睫毛上,化作晶瑩的水珠滾落。
當新鑿的冰洞湧出幽藍湖水時,周益民已將拌好的魚食撒進洞口。
「試試這個。」他遞過換好紅蟲餌的魚鉤,金屬鉤尖在火光下泛著冷芒。
二柱屏住呼吸將魚竿拋下,魚線劃破水面的剎那,仿佛有電流順著指尖竄上來。
不到十分鐘,魚線突然繃緊。
二柱條件反射般揚竿,冰面下傳來劇烈掙扎的力道,攪得湖水泛起團團白霧。
第一條肥美的鯽魚破水而出時,鱗片上的水珠在燈光里炸開細碎的彩虹。
周益民將釣竿靠在帳篷支架上,活動著發酸的肩膀,這才驚覺時光飛逝,竟已在冰湖上耗了三四個鐘頭。
二柱的肚子適時發出「咕嚕」聲響,有點尷尬地撓撓頭,從帆布包里掏出兩個硬邦邦的窩窩頭:「十六叔,你餓不餓,我這裡有窩窩頭。」
乾裂的指節捏著粗糧麵食,粗糙的表皮上還沾著些草屑。
周益民笑著掀開防水布包裹的竹籃,白面饅頭,牛肉乾特有的咸香混著八角桂皮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二柱的眼睛瞪得溜圓,喉結上下滾動,捏著窩窩頭的手不自覺往後縮了縮。
那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細糧,此刻在搖曳的煤油燈下泛著誘人的光澤,襯得自己的窩窩頭像塊灰撲撲的石頭。
「二柱,我帶得有點多,你也幫忙吃點吧!」周益民不由分說,將兩個白胖的饅頭和幾塊油亮的牛肉乾塞進二柱掌心。
二柱盯著手中的食物,鼻尖泛酸一一上回吃白面饅頭,還是娶媳婦時的喜宴。
他假意低頭整理魚簍,飛快地將牛肉乾揣進棉襖內袋,粗糙的手指在布料上摩出細微聲響。
周益民伴裝沒看見,自顧自啃著饅頭,目光透過帳篷通氣孔望向幽藍的夜空。
遠處傳來冰層開裂的脆響,混著二柱咬饅頭時「咯哎咯吱」的咀嚼聲。
煤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搖曳,忽明忽暗地映著帳篷內壁凝結的水珠。
周益民警了眼塘瓷缸上的陰影,時針早已越過五點的刻度。
外頭的天色不知何時沉入墨色,僅餘遠處山坳間一抹殘紅,像是被揉碎的夕陽遺落的嘆息。
鑄鐵爐里的煤塊只剩零星幾點暗紅,寒氣正順著帆布縫隙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在毛氈邊緣結出細密的白霜。
「二柱,時候不早,今天就到此為止。」周益民搓著凍得發麻的手指,聲音在驟然安靜的帳篷里格外清晰。
搪瓷盆里的魚還在撲騰,濺起的水花落在冰冷的冰面上,轉眼就凝成薄冰。
二柱望著自己釣竿上還在滴水的魚線,喉結動了動,終究把「再釣會兒」
的話咽回肚裡:「好。」
二柱彎腰收拾漁具時,帽檐掃落帳篷頂的霜花,落在後頸。
拆卸帳篷的過程比預想中艱難。
金屬支架早已被寒氣浸透,周益民哈出的白霧剛觸到管身就凝成冰晶,手指幾乎要黏在上面。
二柱用力拖拽防風布,布料與冰面粘連的地方發出「刺啦」撕裂聲。
裝滿魚獲的竹簍沉甸甸壓在肩頭,魚尾拍打竹蔑的聲響,混著兩人踩碎薄冰的「咔喀」聲,在空曠的冰湖上迴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