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初中同學

  第600章 初中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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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卷著砂礫撲在周大虎的防風鏡上,他握緊手中的紅纓槍,槍頭的銅飾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眼前陌生人的的確確生面孔——深藍色中山裝洗得發白,褲腳沾著半乾的泥點,帆布背包帶子磨得毛邊,肩頭還斜挎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綠軍包。

  「同志,你是?」周大虎的聲音裹著警惕,身後另外兩名治安隊員已經呈扇形散開,腰間別著的木製紅袖章在風中晃出虛影。

  寒風灌進領口的剎那,他摸到藏在棉襖內袋的口哨,冰涼的觸感讓掌心微微發緊。

  梁靖國被三把紅纓槍指著胸口,喉結滾動著咽下不安。

  他舉起的雙手凍得通紅,指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請問,你們村是不是有一個叫周益民的?」

  話出口時,呼出的白氣瞬間在防風鏡上凝成白霧,他慌忙用袖口擦拭,露出眼底血絲密布的眼睛。

  周大虎瞳孔微縮。這個冬天來打聽十六叔的外人屈指可數,上回還是城裡的徐程師。

  他盯著對方背包側兜露出的半截圖紙邊角,突然把紅纓槍橫在胸前:「我們村的確是有一個叫周益民的!」

  話音未落,梁靖國緊繃的肩膀突然鬆懈,險些栽倒在結冰的土路上。

  「能麻煩你找他過來,證明一下?」梁靖國摸出皺巴巴的手帕擦汗,儘管寒風刺骨,額角卻沁出細密的汗珠。

  周大虎瞥見他中山裝第二顆紐扣歪斜的針腳,和十六叔那件舊工裝的縫補手法如出一轍。

  「在這兒等著。」周大虎把槍桿往同伴手裡一塞,轉身時軍用膠鞋在冰面上打滑。

  他小跑著往村里去,身後傳來同伴盤問的聲音,還有梁靖國斷斷續續的解釋:「我從.從省城來」

  寒風卷著尾音消散在灰濛濛的天際,周大虎握緊腰間的口哨——但願這次,又是十六叔幫得上的忙。

  周益民正就著煤爐烤手,忽聽得院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慢悠悠拉開木門,寒風裹著雪粒子瞬間灌進脖頸:「大虎,有什麼事情找我?」

  周大虎摘下被雪水浸濕的帽子,帽檐上還掛著冰棱,氣喘吁吁道:「十六叔,外面有一個叫梁靖國的人找你!」

  周益民眉頭緊鎖,倚著門框陷入沉思。

  梁靖國這個名字在記憶深處若隱若現,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看得見影子卻抓不住實體。

  煤爐里的炭塊突然爆開一朵火星,驚得他回過神來:「走,去看看。」


  兩人踩著結滿冰碴的土路來到村口,老遠就瞧見梁靖國被兩名隊員一左一右夾在中間。

  他的中山裝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卻始終保持著雙手抱胸的姿勢,時不時往手心哈氣取暖。

  周益民眯起眼睛,盯著對方凍得發紅的鼻尖和微微佝僂的肩背,記憶的齒輪突然開始轉動。

  「你是不是藍天中學的學生?」周益民試探著開口,話音未落,梁靖國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閃爍的驚喜,讓周益民瞬間想起二十年前教室後排那個總愛偷畫機械圖的少年。

  「沒錯!」梁靖國向前邁了半步,卻被隊員的紅纓槍攔住。

  他激動得聲音發顫:「益民,我是你初三同桌!還記得我們偷偷在物理課上改裝收音機的事兒嗎?」

  這話如同一把鑰匙,「咔嗒」一聲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周益民快步上前握住對方的手,凍得冰涼的掌心傳遞著久違的溫度。

  確認身份後,周益民轉身朝隊員擺擺手。

  周大虎收起紅纓槍,望著兩人並肩往村里走去的背影,忽然發現梁靖國走路時微微跛腳,留下的腳印一深一淺,在雪地上蜿蜒成一道曲折的線。

  村口距離周益民的家,也並不是很遠,所以兩人走了不到十分鐘的樣子,就來到周益民的家裡。

  周益民推著吱呀作響的木門,將梁靖國讓進了飄著柴火香的小院。

  檐下掛著的玉米串在風裡輕輕搖晃,掃過梁靖國的肩頭,簌簌落下幾粒金黃的碎屑。

  「奶,來客人了!」周益民衝著廚房喊了一嗓子,話音未落,灶台邊便傳來鍋鏟碰撞鐵鍋的脆響。

  奶奶佝僂著背探出頭,藍布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渾濁的眼睛立刻笑成兩道縫:「快讓娃進來暖和暖和!」

  廚房的煤爐正燒得旺,鐵鍋里咕嘟咕嘟燉著白菜,氤氳的熱氣將窗戶糊的塑料布蒸出細密的水珠。

  周益民掀開鍋蓋,夾起半塊凍豆腐丟進鍋里,轉頭見奶奶正往罈子里掏鹹鴨蛋:「來客了,把咱醃的臘肉也切兩塊。」

  老人布滿老年斑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可不能委屈了客人。」

  周益民並沒有多說,他相信奶奶肯定知道怎麼做。

  客廳里,周益民將搪瓷缸推過斑駁的木桌,滾燙的開水在杯底衝起幾縷茶葉。

  梁靖國捧著杯子,看水汽在鏡片上凝成白霧,忽然想起學生時代周益民總把自己的飯票分他一半。

  煤爐的火苗舔舐著壺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兩人的影子在牆面上晃晃悠悠,像極了當年教室牆上晃動的粉筆字。


  「在城裡工作還順心嗎?」周益民往爐子裡添了塊新煤,火星子濺起的瞬間,照亮了梁靖國欲言又止的神情。

  梁靖國盯著杯中打轉的茶葉,喉結動了動,終究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挺好的,就是.就是想來看看老同學。」

  周益民見狀,就知道在工作上面,應該不太順利,而且這麼冷的天氣走路過來,可是要不少的時間。

  他就不太相信,過來就是為了敘敘舊,肯定是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

  既然梁靖國都沒有主動提起,周益民就當做不知道。

  這時,廚房傳來奶奶的喊聲:「飯好了。」

  驅散了空氣里若有若無的沉重,周益民起身去幫忙,將飯菜端出來。

  八仙桌上,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里,飯菜蒸騰的熱氣裊裊升起,與屋內的暖意交織在一起。

  砂鍋里,臘肉燉粉條咕嘟咕嘟冒著泡,肥厚的肉塊在濃稠湯汁中若隱若現,粉條吸飽了肉香,油亮誘人。

  酸辣土豆絲紅亮油潤,青椒炒雞蛋金黃蓬鬆,鹹鴨蛋切開後橙紅油亮的蛋黃正汩汩冒油,每一道菜都在燈光下散發著勾人食慾的光澤。

  梁靖國盯著滿桌豐盛的菜餚,喉結不住地上下滾動,手緊緊攥著筷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睛裡滿是渴望與難以置信。

  在物資匱乏的年月,這樣的飯菜對他來說簡直如同珍饈盛宴。

  「快動筷子!別客氣!」周益民爽朗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他一邊說著,一邊夾起一大塊顫巍巍的臘肉,放進梁靖國的碗裡,油脂順著臘肉邊緣滴落,在米飯上暈開一層誘人的光澤。

  老爺子也沒閒著,布滿老繭的手顫顫巍巍地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輕輕放進梁靖國碗中:「嘗嘗這臘肉,自家醃的,香著呢!」

  周奶奶則慈愛地往梁靖國碗裡添了一筷子油麥菜,帶著湯汁的菜葉堆在碗裡,「娃,多吃點青菜,看你瘦的,可得好好補補!」

  梁靖國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周益民又夾過來的一大勺白菜燉豆腐堵住了話頭。

  梁靖國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看著碗裡堆迭如山的飯菜,鼻腔里滿是臘肉醇厚的咸香、雞蛋蓬鬆的焦香,還有青菜帶著煙火氣的清甜,各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

  喉嚨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胃部也發出一陣尖銳的飢餓感——上一次吃到如此豐盛的飯菜,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在農機廠的日子裡,他常常是就著鹹菜啃冷饅頭,能填飽肚子就已是奢侈。

  當第一口裹著肉汁的米飯入口,軟糯的米粒混著肥瘦相間的臘肉,油脂在舌尖化開的瞬間,他感覺眼眶突然發燙。


  這不僅僅是食物帶來的滿足,更是一種被關懷、被重視的觸動。

  他拼命克制著想要狼吞虎咽的衝動,卻又忍不住加快咀嚼的速度,生怕碗裡的飯菜會突然消失。

  周益民看著梁靖國狼吞虎咽的模樣,笑著又往他碗裡添菜:「慢慢吃,管夠!」

  老爺子和周奶奶也不住地叮囑:「別著急,別噎著!」

  梁靖國一邊含糊不清地應著,一邊加快吃飯的速度,可長輩們投餵的速度更快。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落進碗裡,和著飯菜一起咽下,化作滿心的感動與溫暖。

  窗外的寒風拍打著窗欞,屋內卻被飯菜的香氣與濃濃的情誼填滿,這一刻,所有的艱辛與困苦都在這桌豐盛的飯菜前悄然消散。

  飯桌上的殘羹漸漸涼透,梁靖國摩挲著微微鼓起的肚子,搪瓷缸里剩下的半杯涼茶泛起油花。

  周益民往煤爐里添了塊新炭,火星子噼里啪啦濺在鐵網罩上,在寂靜中炸響。梁靖國望著躍動的火苗,終於鼓起勇氣開口:「益民,能麻煩你去我們村看一下?」

  這話讓空氣陡然凝滯。

  周益民捏著炭鉗的手頓了頓,轉頭看見梁靖國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虎口處還留著推車趕路磨出的血痂。

  「我們村連續三年莊稼欠收,地里長出來的苞谷還沒手指粗。」梁靖國的聲音發澀,喉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上下滾動,「買糧的錢早花光了,老人們只能啃樹皮摻野菜.」

  周益民沉默著往對方碗裡添了勺冷茶,水面映出梁靖國憔悴的面容。

  窗外的北風突然呼嘯起來,撞得窗欞上的塑料布嘩嘩作響。「我在報紙上看到你搞的那些發明,什麼太陽灶」

  梁靖國突然抓住周益民的手腕,「你腦子活,說不定能在我們村荒山上看出點門道!」

  煤爐里的炭塊突然爆開,驚得梁靖國猛地縮回手。

  周益民望著跳動的火光,想起學生時代兩人在課桌下偷畫機械圖的時光。

  「行!」他重重拍了拍梁靖國肩膀,震得對方中山裝肩頭的灰塵簌簌掉落,「等一下我們就去瞧瞧!」

  梁靖國搓著凍僵的手,望著空蕩蕩的土路發愁:「本來想借輛自行車.」

  話沒說完,周益民已經拽著他拐進柴房。梁靖國的腳步在柴房門口驟然頓住,仿佛被釘在了凍硬的土地上。

  很快一輛不太新的摩托車就映入梁靖國的眼裡。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發出乾澀的聲響。作為農機廠的技術員,他摸過最先進的零件不過是東方紅拖拉機的齒輪,此刻卻像面對某種神秘的機械巨獸。


  試探著伸出的手指在距離油箱五公分處停下,指尖能感受到金屬散發出的微弱寒氣,混雜著淡淡的汽油味和鏈條油的腥甜,這氣味陌生得讓他心臟狂跳。

  「這、這是.」梁靖國的聲音被發動機突然的突突聲截斷。

  周益民擰動油門的剎那,排氣管噴出的白霧擦著他褲腳掠過,驚得他踉蹌後退半步,後腰撞在堆著的蜂窩煤上,幾塊煤球骨碌碌滾到車輪下。

  金屬與煤塊碰撞的脆響里,他看見車頭燈突然亮起——兩道慘白的光柱刺破柴房的昏暗,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光束中漂浮的塵埃仿佛被賦予了生命,瘋狂地旋轉升騰。

  「上車啊!」周益民的聲音從轟鳴中傳來,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梁靖國盯著油箱上自己變形的倒影——那個穿著打補丁中山裝、頭髮被風吹得凌亂的男人,此刻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想起去年在縣城見過的唯一一輛摩托車,是郵電所所長的座駕,當時孩子們追著跑了三條街,而此刻這頭鋼鐵野獸竟近在咫尺,甚至能聽見化油器里燃油滋滋燃燒的聲響。

  當周益民把安全帽扣在他頭上時,冰涼的塑料觸到額頭,他才猛地回神。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油箱上的一道細微劃痕,那是某次顛簸留下的印記,卻讓這機械巨獸多了幾分真實的觸感。

  跨上后座的瞬間,他的大腿碰到排氣管,驚呼著跳開,引來周益民的笑聲:「坐穩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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