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出洋相
第570章 出洋相
四合院的月光被槐樹篩成碎銀,周大福跨進院門時,懷裡的二鍋頭玻璃瓶撞出清脆聲響。
「大忠!」周大福把自行車往槐樹上一靠,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廊下。
周大忠正一臉好奇看著周大福。
「你手裡還有多餘的酒票嗎?」周大福蹲下來,粗重的喘息噴在周大忠手背,「我想給淑敏個驚喜。」
周大忠看著好友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白天在全聚德,陳淑敏盯著鄰桌客人喝的竹葉青出神的模樣。
他嘆了口氣,從衣服里摸出個油紙包,裡面幾張皺巴巴的酒票泛著淡青色:「省著點,這可是我最後的酒票了。」
本打算明天買瓶酒,和李秀蘭慢慢喝,眼下卻只能成全好友。
周大福搶過酒票,跨上自行車時車輪打滑,險些撞上石磨。
他拼命蹬著踏板,車鈴在寂靜的胡同里響成一串急雨。
供銷社的霓虹燈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櫃檯後的營業員正準備拉下捲簾門,被他氣喘吁吁的「等一等」喊住。
玻璃瓶貼著掌心發燙,他盯著貨架上印著「喜慶紅」字樣的汾酒,仿佛已經看到陳淑敏驚喜的笑容。
買完酒之後,為了不耽誤時間,不然等一下李峰睡著了就麻煩!
騎著自行車飛快前往李峰的家裡,不一會就來到一座四合院。
周大福用手將銅環敲了敲門。
楊大爺聽到動靜,披著夾襖,打開四合院的大門後,看見一個熟悉的臉,便問道:「大福,是過來找李隊長的嗎?」
周大福忙不迭遞上煙,火苗在兩人指間跳躍,照亮了他被寒風吹得通紅的鼻尖。
夜已深沉,李峰家的窗戶還透出暖黃的光。
周大福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指節與門板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的心跳也隨之加快,懷裡的汾酒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誰啊?」屋內傳來李峰略顯疲憊的聲音,夾雜著挪動板凳的聲響。
「師傅,是我,大福!」周大福連忙應答,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門「吱呀」一聲打開,李峰穿著洗得發白的背心,手裡攥著半支煙,頭髮亂糟糟的,顯然是剛從休息中被叫醒。
昏黃的燈光灑在周大福身上,李峰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總愛偷懶耍滑的徒弟。
只見周大福頭髮被風吹得凌亂,臉頰通紅,工裝褲上還沾著騎車時濺上的泥點,可眼神里卻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大福,這麼晚了,找師傅啥事?」李峰往旁邊讓了讓,示意周大福進屋,「今天不是去相親了嗎?怎麼樣,有看上的姑娘沒?」
說著,他彎腰把菸頭在門口的磚頭上按滅,順手將周大福讓進屋裡。
周大福走進熟悉的小屋,牆上還掛著他初學開車時李峰畫的卡車構造圖,桌上堆滿了零件和油膩的抹布。
他突然有些緊張,喉嚨發緊,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師傅,我……我結婚了。」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屋內激起千層浪。
「啥?你說啥?」李峰剛端起搪瓷缸準備喝水,手一抖,水差點潑出來,「結婚了?今天早上去相親,晚上就結婚了?你小子沒跟師傅開玩笑吧?」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周大福,仿佛要從他身上找出說謊的痕跡。
周大福撓了撓頭,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把相親會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第一眼見到陳淑敏的心動,到兩人相談甚歡,再到最後拿到結婚證,他說得眉飛色舞,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李峰聽著聽著,緊繃的臉漸漸舒展開來,眼中滿是欣慰:「行啊你小子,平時看著蔫頭耷腦的,關鍵時候倒挺利索!」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周大福的肩膀,「那個姑娘是做啥的?家裡情況咋樣?」
周大福連忙回答:「師傅,是逃難而來,人特別好,又勤快又善良,現現在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說到這兒,他眼神更加溫柔,仿佛陳淑敏此刻就在眼前。
李峰滿意地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問道:「大福,你這麼晚過來找師傅,肯定還有啥事吧?說吧,只要師傅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雖然是逃難而來,但是周大福的工資高,所以養一個人還是沒有問題。
周大福猶豫了一下,雙手握緊懷裡的汾酒,鼓起勇氣說道:「師傅,我想著,明天你能開著卡車載我們回周家莊。我想讓淑敏風風光光地見爹娘,騎自行車太慢了,也委屈了她。」
他抬起頭,眼神中滿是期待和忐忑,生怕師傅拒絕。
李峰盯著周大福看了好一會兒,屋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周大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也冒出了汗。
「就這事?」李峰突然笑了,伸手接過周大福手裡的汾酒,「你小子,跟師傅還客氣啥!明天一早,你就去把車擦得鋥亮,保證把你們風風光光地送回去!」
周大福一下子愣住了,反應過來後,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謝謝師傅!謝謝師傅!」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眶也微微泛紅。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跟個娘們似的。」
李峰笑著推了推周大福,「趕緊回去吧!明天早點來,還得給車好好拾掇拾掇!」
周大福連連點頭,轉身走出屋子。
夜風吹在臉上,他卻覺得無比溫暖。
回頭望了望屋內依舊亮著的燈光,他知道,那是師傅對他最真摯的祝福。
「大忠!大忠!」周大福衝進四合院時,驚飛了房檐下的夜梟。
周大忠披著外套從屋裡探出頭,看見好友頭髮凌亂,臉上卻笑出了褶子
四合院的木門被撞得「哐當」作響,周大福的身影裹挾著夜露沖了進來。
工裝褲上還沾著騎車時濺起的泥點,眼睛卻亮得驚人:「大忠!師傅答應了!明天開卡車送我們回周家莊!」
周大忠一把抓住周大福的肩膀,聲音都在發顫:「真的?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周大福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酒票存根,紙角被攥得發皺,「多虧你這幾張酒票!師傅看到酒,二話不說就應下了!」
他興奮地比劃著名,差點打翻桌上的搪瓷缸,「明天淑敏和你媳婦就能坐著大卡車進村,保准把村里人都羨慕壞了!」
周大忠突然狠狠捶了周大福一拳,力道大得讓對方踉蹌兩步:「好好!」
他轉身在屋裡來回踱步,搓著手笑得合不攏嘴,「咱周家莊多久沒這麼風光過了?等鄉親們看到新娘子從卡車上下來……」
夏夜的蟬鳴還未停歇,周大福和周大忠的便在凌晨四點準時響起。
搪瓷缸里的涼水潑在臉上,激得兩人一個激靈,驅散了殘留的睡意。
周大福對著鏡子系領帶時,手忙腳亂地把結打歪了三次,周大忠反覆檢查口袋裡的結婚證,確認它還妥帖地躺在夾層里。
兩人騎著自行車衝進鋼鐵廠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廠區的大鐵門緩緩升起,看門大爺揉著眼睛嘟囔:「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周大福咧嘴一笑,車鈴清脆的聲響迴蕩在空曠的廠區,驚飛了煤堆上覓食的麻雀。
李峰的卡車停在三號車庫旁,車身蒙著層厚厚的灰塵,車斗里還殘留著上次運輸的碎石。
周大福抄起牆角的水管,冰涼的自來水濺在褲腿上也渾然不覺。
周大忠踮著腳擦拭擋風玻璃,哈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水珠。
兩人配合默契,一個沖洗車身,一個用抹布仔細擦拭車燈,水珠順著他們的手臂滑進衣袖。
「喲呵,這是要把車洗成新車啊?」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大福手一抖,水管差點掉在地上。
李峰雙手插兜,邁著慢悠悠的步子走來,工裝褲口袋露出半截煙盒,嘴角掛著促狹的笑,「這麼著急接媳婦,昨晚沒睡好吧?」
周大忠的耳朵瞬間紅透,手裡的抹布在車窗上蹭出歪斜的水漬:「師傅,您就別打趣我們了……」
周大福則悶頭繼續沖洗輪胎,水流衝擊地面濺起的泥點沾在褲腳,「這不是想讓淑敏坐得舒服點嘛!」
「行行行,知道你們疼媳婦。」李峰笑著掏出菸袋,菸絲燃燒的香氣混著肥皂水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不過光洗外表可不行,來,幫師傅搭把手。」
他打開引擎蓋,露出錯綜複雜的零件,「得檢查下油路,別半路拋錨,讓新娘子看笑話。」
周大福立刻扔下水管湊過去,眼睛盯著師傅靈巧的雙手,看他熟練地擰緊螺絲、檢查機油。周大忠則從工具房抱來備用輪胎,汗珠順著下巴滴在滾燙的車身上,騰起一縷白煙。
三人忙活時,廠區的廣播突然響起《東方紅》,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車間的鐵窗,在卡車上鍍上一層金色。
「好了!」李峰滿意地拍了拍手,卡車煥然一新。
藍色的車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車頭的紅色綢帶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那是周大忠特意綁上的,圖個喜慶。
周大福繞著車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車漆,又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模仿師傅開車的樣子轉動方向盤。
「行了行了,等你出師再說。」李峰笑著把車鑰匙拋給周大福,「去接人吧,路上慢點開。」
周大福穩穩接住鑰匙,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來,心臟卻跳得飛快。
他和周大忠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期待,仿佛已經看到了姑娘們驚喜的表情。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收容所斑駁的磚牆上,當轟鳴聲由遠及近傳來時,正在晾曬被褥的女同志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
有人踮腳張望,有人交頭接耳,直到那輛鋥亮的藍色卡車穩穩停在大門外,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驚飛了屋檐下的鴿子。
周大福推開車門的瞬間,學著電影裡英雄登場的模樣單腳點地,另一條腿瀟灑地甩出——卻不料鞋底沾著的肥皂水讓他腳底一滑,整個人像被抽走骨頭般向前撲去,「咚」的一聲重重跪在了塵土飛揚的地面上。
圍觀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鬨笑,晾衣繩上的床單都跟著抖動起來。
「大福!」周大忠慌忙跳下車,工裝褲的膝蓋處還沾著洗車時的泡沫。
他憋紅了臉,一把拽起癱坐在地的好友,壓低聲音道:「你可真是……」
話沒說完,自己也忍不住彎著腰笑出聲。
駕駛座上的李峰手扶額頭,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這鬧劇,恨不得把臉埋進方向盤——他帶過那麼多徒弟,還從沒見過這麼能「出洋相」的。
周大福狼狽地拍打著褲腿,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他惡狠狠地瞪了眼還在憋笑的周大忠,轉身就往收容所里鑽,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又急又亂。
收容所的走廊里飄著淡淡的皂角香,兩人在掛滿錦旗的過道里七拐八繞,終於在一間灑滿陽光的宿舍前停下。
「淑敏!秀蘭!」周大福推開門時,正撞見陳淑敏在往木箱裡塞迭得整整齊齊的藍布衫。
陽光透過窗戶,在她發梢鍍上一層金邊。李秀蘭則蹲在牆角綑紮被褥,紅頭繩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聽見喊聲,兩個姑娘同時抬頭,眼中先是驚訝,繼而化作驚喜的笑意。
「你們怎麼……」李秀蘭的話被周大忠接過:「來接你們回周家莊!」他伸手接過姑娘們的行李,沉甸甸的木箱壓得手臂發顫,卻依然走得穩穩噹噹。
周大福則搶過另一包被褥,故意挺直腰板,試圖挽回剛剛失去的「帥氣」。
當四人走出收容所時,門口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姑娘們羨慕的目光像細密的雨絲,落在李秀蘭和陳淑敏身上。
有人小聲議論:「這倆丫頭可真是好福氣」
也有人踮腳張望卡車,眼神里滿是嚮往。
陳淑敏紅著臉低頭,任由周大福扶著她登上高高的車斗,李秀蘭則抓緊周大忠的手臂,踩著輪胎爬上車時,碎花裙擺被風吹得揚起一角。
「都坐穩了!」李峰轉動鑰匙,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周大福剛要開口說些「貼心話」,就被周大忠搶先一步:「秀蘭,你是沒看見,剛剛大福下車那姿勢……」
他繪聲繪色地模仿著好友狼狽下跪的模樣,逗得李秀蘭和陳淑敏抱作一團笑得直不起腰。
周大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只能把臉埋進手臂,悶聲悶氣地抗議:「大忠!你等著!」
卡車顛簸著駛離街道,揚起的塵土中,收容所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
車斗里,兩個姑娘倚著被褥,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楊樹和麥田,不時交頭接耳。
周大福偷偷瞥向陳淑敏,見她睫毛上還沾著笑出的淚花,突然覺得剛剛的「丟人現眼」也值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