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比賽
6:6
許昕和少傑同時望向計分牌,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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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傑攥著球拍的指節微微發白,胸腔里那股灼熱的氣息還未散盡,而許昕的視線從比分牌移向對手,又落回少傑身上——搭檔的眼裡燒著一簇火,是剛才那聲「沖」的餘韻。
球館的嘈雜聲忽然變得遙遠。
許昕用球拍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而少傑甩了甩手腕,喉結滾動一下,沒說話,只是站定了位置。
對面發球過來,許昕一個擰拉,球劃出誇張的側拐弧線。少傑幾乎在同一秒啟動,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半分——像是被剛才那一球點燃了某根引線。
膠皮摩擦的聲響短促而尖銳,球在對方台角炸開時,許昕聽見少傑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沖!」
球擦網的瞬間,少傑的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道白光在網帶上詭異地一滯,像被無形的手託了半秒,而後筆直墜向對手的正手小三角區——這是個死球。
「糟了!「許昕的膝蓋已經下意識彎曲,卻看見少傑如同捕食的豹子般橫竄出去。
球拍在空氣中撕開尖嘯,少傑整個右臂肌肉暴起,手腕以近乎扭曲的角度向上一挑。膠皮與球接觸的悶響像是有人掄起錘子砸在棉花上。
球劃著名倒U型弧線高高拋起,在即將出界的剎那突然下墜,像被磁鐵吸住般釘在對方台面邊緣。
對手的球拍堪堪擦過球底,裁判舉起左手的動作與觀眾席爆發的驚呼同時炸開。
7:6
許昕感覺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他看見少傑維持著救球姿勢單膝跪地,運動鞋橡膠底與地膠摩擦出刺耳的「吱嘎「聲。
有血珠從少傑護膝的縫隙滲出來,在淺藍色地膠上濺出幾個暗紅斑點。
「醫療暫停!「裁判比出T型手勢。
少傑卻猛地站起來,把試圖上場的隊醫擋在半米外。
他抓起毛巾胡亂按在膝蓋上,白毛巾立刻綻開一朵紅梅
許昕走過來時,聽見他牙齒打架的咯咯聲——不是恐懼,而是某種過度亢奮導致的神經性震顫。
「還能打.麼?「許昕把功能飲料瓶擰開遞過去。
少傑灌水的動作像在撕咬獵物喉管,喉結劇烈滾動著,有水混著汗順著下巴滴落。「二十秒。「他盯著計時器,被水潤過的嗓子反而更啞,「夠他們緩過勁了。「
許昕湊近少傑耳畔:「下一個發球輪,賭他們攻你正手大角。「
濕熱吐息讓少傑耳廓發燙。
他嗅到許昕身上檸檬味肌貼的酸澀,混合著自己膝蓋傳來的血腥氣,奇異地擰成一股戰意。
「那就讓他們來。「他扯下毛巾,露出被汗水泡得發亮的顴骨。
裁判吹響繼續比賽的哨音。
對方發球像刀片般削過來,帶著精妙的下旋。
許昕擺短時故意加了三分力,球在網前彈起的高度比平時高了半寸——這是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對方撲上來暴挑,少傑早已預判到位,整個身體像張拉滿的弓般向後仰去。
「砰!「
擊球聲震得許昕鼓膜發痛。
少傑這記反拉帶著恐怖的尾勁,球在對方台面炸開後竟呈直角彈起,直接擊中對方的鎖骨。
對方選手悶哼一聲,球拍脫手砸在擋板上。
8:6。
對方選手捂著鎖骨踉蹌後退兩步,臉色瞬間煞白。
球拍砸在擋板上的金屬震顫聲還在場館裡迴蕩,裁判已經小跑著上前查看情況。
許昕看到教練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整箱運動飲料,橙色的寶礦力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條刺眼的小河。
少傑站在原地沒動,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球檯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他的右手腕不自然地顫抖著,剛才那記反拉幾乎用盡了全部腕力。
許昕快步上前,借著擦汗的動作擋住鏡頭,低聲問:「手腕怎麼樣?「
「夠再打三局。「少傑扯了扯嘴角,眼神卻死死盯著對面醫療團隊圍住的松本。
隊醫正在用冰袋按壓傷處,對方選手疼得額頭暴起青筋,卻硬是咬著牙沒喊出聲。
場邊的電子計時器開始跳動120秒倒計時,數字每變化一次都像重錘敲在心頭。
許昕注意到對方一直在偷瞄少傑流血的膝蓋,眼神里混雜著畏懼和某種詭異的興奮。
「他們在計算你的移動能力。「許昕假裝幫少傑整理鞋帶,聲音壓得極低,「下一球肯定會打你正手大角。「
少傑把浸滿汗水的護腕扯下來重新纏緊,新換的白色繃帶下隱約透出血跡。「正好,「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還怕他們不敢來呢。「
暫停結束的哨聲響起時,對方選手居然重新站了起來。他活動肩膀的動作明顯僵硬,但眼神比受傷前更加兇狠。許昕看到教練比了個奇怪的手勢——左手三指併攏划過咽喉。
「要拼命了。「許昕發球前最後看了眼少傑,搭檔的瞳孔在強光下收縮成兩點漆黑的火種。
松本接發球時整個身體前傾得幾乎要撲到檯面上,回球帶著自殺式的旋轉直衝少傑正手位。
少傑橫移時右膝的繃帶突然崩開,鮮血頓時浸透了運動褲。
但他擊球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膠皮與球接觸的瞬間,許昕聽到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吼。
球像炮彈般轟在對方台面,佐藤勉強擋回的球高高彈起。
許昕一躍而起,整個人在空中完全舒展開來。
陽光透過他的身影在場地上投下巨大的陰影,球拍擊中桌球的剎那,對方選手意識抬手護住了鎖骨。
「啪!「
球擦著邊線飛出界外。9:6。
對方教練摔了戰術板,塑料碎片濺到裁判腳邊。
少傑彎腰撐著膝蓋喘息,血珠順著小腿流進襪子裡。許昕走過去遞毛巾時,發現他後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還能打?「許昕問。
少傑抬頭看了眼記分牌,染血的嘴角慢慢揚起:「你說呢?「
松本正在瘋狂地往肩膀上噴止痛噴霧,佐藤的眼神已經開始游移。
許昕知道,這場比賽的勝負已經不在技術層面了——現在拼的是誰先被疼痛擊垮,誰的意志力先崩潰。
當少傑拖著傷腿再次站到發球位時,整個體育館突然安靜下來。
觀眾們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等待著這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發出可能是職業生涯最關鍵的幾個球。
許昕看到第一排有個小女孩捂住了眼睛,而她父親卻死死盯著少傑流血的膝蓋,表情近乎虔誠。
少傑的發球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旋轉詭異得讓對方的接球直接撞網。
對方孤注一擲的搏殺球撞網後高高少傑和許昕同時躍起扣殺——兩把球拍在空中交錯,桌球被雙重力量擊中後竟然在半空中變形,落地時已經成了不規則的橢圓形。
終場哨響起的瞬間,少傑直接跪倒在地上。
許昕想去扶他,卻發現自己的腿也在發抖。
對方選手坐在擋板邊,止痛噴霧的罐子從無力的手中滾落,在寂靜的場館裡發出清脆的滾動聲。
許昕彎腰撿起那個變形的桌球,塑料表面還殘留著少傑掌心的溫度。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暴雨夜,他們在訓練館加練到凌晨兩點時,少傑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比賽,從6:6才開始。「
少傑轉身時踉蹌了一下,許昕立刻架住他腋下,掌心觸到一片濕冷——少傑的比賽服後背已經能擰出水來。計分牌的電子音「滴滴「響著,像某種催命的倒計時。
「最後了。「許昕把少傑護腕上的魔術貼重新勒緊,「用那個?「
少傑點頭,從褲袋摸出顆薄荷糖塞進舌底。
這是他們私下練了三個月的殺招,許昕的魔鬼發球配合少傑的台內暴擰,代價是少傑的腕關節要承受超過常規動作30%的衝擊力。
對方擦汗的毛巾在發抖。
許昕站在底線緩緩拋球,陽光從體育館天窗斜射下來,照得他拋球的軌跡像道銀線。
球出手的剎那,少傑已經開始移動——他比球更早抵達預定位置,仿佛兩人共享著同一個神經系統。
但這次幸運女神站在他們這邊,球在網帶上滾了半圈後戲劇性地落在對方台面。
對方選手將球撩起,少傑的暴擰已經呼嘯而至。
對方閉眼,球擦著他耳畔轟在後方GG牌上,嵌在泡沫板里的礦泉水瓶被震得齊齊一跳。
許昕發現少傑握拍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醫療暫停的120秒像被拉長的橡皮筋,隊醫正往少傑膝蓋上噴止血凝膠,膠體接觸傷口的「滋滋「聲聽得人牙酸。
許昕突然掰過半瓶運動飲料澆在自己頭上,冰水順著劉海往下淌時,他看見少傑咧開嘴笑了——這個瘋子顯然讀懂了他在用疼痛轉移法。
「要聽戰術嗎?「教練抓著平板擠過來。
「不用。「少傑把染血的肌貼撕下來,新換上的檸檬黃膠布在燈光下刺眼得像警告標誌,「他們怕了。「
確實如此。重新上場時,松本的發球居然出現了罕見的「叉燒球「——既不是上旋也不是下旋的失誤球。
許昕直接側身爆沖,少傑同時向反手位橫移,兩人身影在空氣中交錯出X型的殘影。佐藤的回球撞網落地時,少傑已經單膝跪地,拳頭重重砸在自己流血的那塊地膠上。
記分牌定格的瞬間,許昕被少傑汗濕的腦袋撞了個趔趄。
觀眾席的聲浪像海嘯般撲來,但他只聽見耳邊急促的喘息聲——少傑的,他自己的,兩種頻率逐漸重合。
混合採訪區的閃光燈亮成一片銀河,少傑卻突然拽著他轉向無人的通道。
儲物櫃的金屬門「咣「地關上時,許昕才發現少傑在哭。
不是那種戲劇性的流淚,而是生理性的淚水混著汗瘋狂往外涌,像要把所有繃緊的神經都沖開。
少傑的牙齒還咬著他肩頭的布料,含糊不清地罵了句髒話。
許昕抬手按住對方後腦勺,掌心觸到濕漉漉的發茬。
通道盡頭傳來工作人員找人的喊聲,但此刻這個散發著血腥味和薄荷味的狹小空間裡,仿佛只剩下兩顆瘋狂跳動的心臟,以及記分牌上那個不會被抹去的數字。
此刻,許昕的肩胛骨被咬得生疼,卻把少傑的腦袋按得更緊。
通道外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應急燈的冷光在少傑染血的護膝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他忽然發現少傑後頸的皮膚燙得嚇人——這不是正常運動後的體溫。
「你發燒了。「許昕扯開兩人距離,手掌貼著少傑額頭。
汗水浸透的劉海下,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此刻泛著不正常的血絲。
少傑偏頭躲開,喉結滾動著咽下什麼。
許昕看到他運動服領口裡滑出的紅繩——上面串著顆變形的桌球,是去年全運會決勝局打廢的那顆。
金屬門突然被拍響,隊醫焦急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血壓計拿來了!「
許昕用膝蓋頂住門,三兩下扯開少傑的護腕。淤紫的腕關節腫得像發酵的麵團,皮膚下滲著蛛網般的血絲。「你他媽打了封閉?「他聲音壓得極低,拇指按在針眼上。
少傑終於抬頭,嘴角扯出個慘白的笑:「不然撐不到第三局。「他說話時牙齒還在打顫,呼出的熱氣帶著薄荷糖的涼意,「別擺那張臭臉...你抽屜里還有兩支地塞米松。「
門外傳來鑰匙串的嘩啦聲。許昕突然拽下少傑的備用護腕,套在自己同樣發抖的手腕上。檸檬黃的魔術貼「刺啦「一聲合攏時,少傑瞳孔微縮——這是他們雙打組合第一年,他送許昕的那對。
「記者會我去。「許昕把變形的球塞回少傑領口,金屬門鎖正被鑰匙轉動,「隊醫問起來就說我抽筋。「
門開的瞬間,鎂光燈洪水般湧進來。許昕擋在少傑前面,眯起的眼睛裡已經換上標準的冠軍笑容。他背後,少傑正把痙攣的右手藏進染血的口袋,指尖死死掐著那顆桌球,塑料表面漸漸被體溫烘出熟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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