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隔世問

  ——「你爹就是為你而死的!」

  尖銳的一聲斥罵,不知從何處傳出來,刺破元無憂的耳骨——

  她瞬間從童年的美夢裡驚醒了。

  「他用命換來你的皇位,你卻甘願讓宇文家篡國奪位,跑來給亂臣賊子的孫男當怨婦?你對得起你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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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軟的夢突然如鏡面般龜裂,又碎成一片一片,砸下來。

  尖利的碎片,扎在了元無憂遲鈍的心上。

  對不起……

  元無憂從未這樣,直面自己的過錯。

  不孝啊……母皇不明不白駕崩了,生父也為她而死……

  失憶了三年,雖不是元無憂的錯,但她恢復記憶後,拋家舍業來到中原,現在還被個齊國宗室蠱惑,來這地方當贅媳了……

  顯然大錯特錯了。

  但元無憂心存僥倖,她認為高長恭和那些父權王朝的男人不一樣。

  就像她爹,也和母皇后宮的男人不一樣。

  元無憂突然想問她爹,後不後悔生了她?

  如果沒有生她,他就不會因為「女貴父死」而被宇文家的權臣,逼著飲鴆赴死……

  他要是活著,宇文家不會敢篡國奪位,也許還能親自披甲上陣,幫母皇收復北齊呢。

  元無憂眼前是無邊黑暗,她伸手抓握不到任何東西,就在最後一絲力氣耗盡之前,她胸口突然像有一團火,火種從她胸口飛出,騰空而起,燒成了太陽。

  天亮了。太陽終究會回來。

  這就是母父給她取名為「既曉」的寓意嗎?

  夢境碎了。

  當元無憂的眼睛,再次從黑暗裡睜開時,眼前突然變成了一望無際的草原。

  正值黃昏落日,她目之所及的,是比人腰身還高的細長綠草,像厚厚的被子一樣,鋪天蓋地。

  元無憂兩手一攤:得,又是個夢!

  不過這樣自由的夢,讓她不由自主的想沉浸其中。

  突然間,元無憂看到草叢裡有東西在動!

  絲絲縷縷的綠草淹沒了馬腿,只能看到沒配馬鞍的白馬背上,此時坐著個人。

  馬背上的少年,那身形細挑頎長,斜戴巾貌,穿著綴滿金銀和寶石的短裙,晾著兩條直挺挺的白腿……尤其那張臉,比格桑花、薩日朗還明艷。

  說來也神奇了,離那麼老遠,元無憂愣是能看出來,那人是他爹。


  她絲毫都沒猶豫,抬腿朝他跑去。

  越近,元無憂越能看清,這是年輕時候的她爹,太年輕了,還穿著短裙,露大腿呢。

  「爹!爹你終於來夢裡看我啦!」

  此刻的元無憂終於明白了那句話:「你畏懼的亡魂,也是別人日思夜想的家人。」

  如果她爹的魂靈能回來看她,元無憂都想原地出馬,修到薩滿,只為和親爹隨時見面,只為能撲到父親懷裡,像兒時那樣撒嬌。

  元無憂樂呵呵地喊著爹,朝那白馬少年撲上去,順勢抱住他的大腿,抬自己袖子想給他擋著肉,反被這人的一記絕情腳給踹開!

  元無憂只來得及看清他腳蹬的鹿皮靴,就感到胸口劇烈一痛,隨後整個人便向後仰,摔進草地里了。

  白馬少年俊臉憤然:

  「你是誰家孩子?怎麼上來就喊爹?小小年紀不學好,淨占男兒郎便宜呢!」

  那清脆的少男嗓音,聽著比萬郁無虞都稚嫩呢。

  元無憂被他這一腳踹進草里後,眼前就看不到親爹年輕的臉了,只剩下藍天綠草。

  緊接著,元無憂眼前的場景瞬間變化……她回到了獨孤府,而他爹也從白馬少年,又變成了她小時候的樣子。

  獨孤如願穿著外罩裲襠的胡風漢服,大袖儒衫配雜裾裙,金冠束髮,沒留鬍鬚。

  他那雙溫柔的眼眸里瞳色泛藍,是雙眼皮的鳳眼天生傾國顏色,總是笑吟吟地望著她。

  也不管元無憂如今身形多大,男人也是一展大袖儒衫,雙臂一摟,就把她抱在自己膝蓋上坐著,深藍鳳眸依舊溫柔的看著她。

  「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著阿女長大了,無憂兒,你要無憂無虞的長大啊……」

  這話太熟悉了。元無憂望著眼前這張臉,眼角濕潤,剛想說什麼,獨孤如願就伸出枯瘦的食指,來輕柔的戳她額頭,眼神還是笑著。

  「傻女,怎麼這樣看著爹呀?才去你母皇那待一會兒,回家就不認識爹了呀?」

  「爹……」元無憂發出的嗓音,突然稚嫩的像呀呀學語的嬰孩。

  她來不及驚愕了,因為她的嗓音哽咽。

  見狀,獨孤如願更摟緊了懷裡的大姑娘,還像抱孩童那樣抱著她,嘆氣。

  「倘若時日再過的慢些,就好了,爹真想永遠陪著你啊……」

  元無憂聽到這裡,心都在滴血。

  可是爹啊,你沒有永遠陪我,你在我母皇離開西魏王朝那一年,也離開了我。

  以愛為名,全你史書猩紅的一筆忠義。

  可是無憂兒沒爹了,你也看不到我多有出息了……

  元無憂心頭又酸又疼,突然想起來,這只是個夢。

  可她不想醒來。

  因為這個膽小的父親,幾乎沒給他女兒託過夢,從未告訴女兒,他在酆都的近況。

  元無憂仰頭憋回淚水,用著孩童的視角,仰望父親:

  「爹,你是不是後悔生我了?」

  獨孤如願搖頭,抬手摸她的頭。

  「傻女兒,爹最自豪的就是生你了。」

  「可是……」元無憂眼前被霧氣蒙住了,只有瞪大眼睛,才能看清眼前人。

  「如果你不生出我,就不用為我而死了,你能和我娘重歸於好,一定能雙雙活到現在……」

  「可是沒有你,爹和娘奮鬥了一輩子,都沒有意義了呀。你可是爹和你娘的見證啊…」

  說著,獨孤如願一手提了提自己另一手的大袖子,拿提袖的那隻大手,來輕柔的,擦去了元無憂眼角的淚。

  「你娘有江山,有臣民,但爹只有你呀。」

  被父親伸手來擦眼淚的時候,元無憂還嚇了一跳,這些年她習慣了隱忍,喜怒不形於色,也只有在夢裡,才敢偷偷流眼淚,沒想到夢裡的父親,居然也能看到她的眼淚嗎?

  而且這樣溫柔的擦拭眼淚,還刻意避開她天生細密的眼睫毛……確實是她爹慣常的動作。

  元無憂沒打破此時的父女溫情,只沉默片刻,來平復自己的情緒。

  「那你後不後悔和我娘……」

  元無憂話說一半,就尷尬的訕笑,

  「我這不是問廢話呢嗎?要沒有我娘,你也不可能希望有我啊。」

  聞聽此言,男人眉頭微聳,眼睫微垂。

  「抱歉。我的兒……」

  在這一刻,元無憂心裡挺失落的,顯然,如果讓他在母皇和自己之間二選一,他會毫不猶豫選母皇,只會留給她一句「抱歉我的兒」。

  但是元無憂又很替他高興,因為他選自己愛的女人,至少說明他在這一刻是為自己而活的,而不是因為他有了孩子,就甘願耗儘自己的一切,給孩子鋪路了。

  不過,現實中,她爹確實為了保孩子,用自己的命給她鋪路了。

  思及至此,元無憂心裡又難受了。

  這樣無私愛她的父親,讓她如何能釋懷?也許母皇至死沒回到北周,也是忘不了亡夫的死吧?


  當然,母皇至死都沒合併西東兩魏,沒統一北朝稱帝,大約也是忘不了高歡、宇文泰他們這幫臂膀臨死之前,憂鬱的眼睛吧?

  當年一同救國打天下的盟友都不在了,獨自登高台封禪,又有何人來看呢?

  「爹,如果再活一次,你還願意跟元明鏡來洛陽嗎?」

  「來啊。」

  孩子的問題一會兒一個,獨孤如願卻一直笑意溫柔的回答她。

  而且總是毫不猶豫,先給她答案,再解釋為何如此。

  「就算再重來千次萬次,我也願意跟阿鏡走。我從來不恨她,我最大的幸福,就是跟她在一起那段日子。」

  在這一刻,元無憂突然想到,是啊,她爹已經擁有過了愛情最幸福的樣子。

  他和最愛的女人是原配婦夫,婦是皇帝,夫是武將,他在洛陽當過駙馬,在嘎仙洞祭過祖,除了沒在西魏當過皇后……

  但他依舊是舉世皆知,全天下人公認的,天母可汗元明鏡唯一的摯愛。

  對此元無憂深感慚愧,她做不到母父一樣在家國大愛中不舍小愛,她甚至遇不到和她爹一樣志同道合、生死相隨的男人。

  高長恭在國籍上就完全不符合,更別提志同道合了。至於宇文懷璧麼?竊國大盜罷了。還不跟他算帳,宇文家跟她的殺父之仇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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