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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457來自紅海的高貴材料

  第461章 來自紅海的高貴材料

  蘭德雷斯的職業生涯大致可以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求學期,從大學入學到博士畢業後兩年。

  當時他算是杜邦伊特朗手裡最有才華的弟子,還沒畢業就成了老師的一助參與了大量手術。但他的想法特別怪異,總是和這位臨近退休的老頭子作對,覺得他的手術術式過於呆板,術後效果也不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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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經典言論包括但不限於「老師太保守了,外科需要擺脫桎梏,需要猛烈地創新」、「老師太激進了,外科的重要性不在於切,而是修和補」、「外科是醫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不該到處露臉來展現自己的重要性」、「杜邦伊特朗老師的很多手術都是多餘的」、「老師不該為了手術而手術」

  1835年1月,蘭德雷斯被杜邦伊特朗逐出了主宮醫院。

  1835年3月,杜邦伊特朗頭痛欲裂,疑似中風,推掉了所有職務回家修養。1835年9月,因嚴重肺炎,巴黎最後一位公認的外科皇帝與世長辭。

  杜邦伊特朗的死開啟了蘭德雷斯外科生涯的第二階段,也是最平淡的階段。

  當年老師的人脈遍布法國,即使去世許久,蘭德雷斯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擺脫這位老師的控制,大醫院都不願接受這位刺兒頭。他在巴黎不少小醫院待過,40年代巴黎不太平,他又去鄉下生活了一段時間。

  鄉村外科幾乎等同於白紙,為了餬口,蘭德雷斯做過許多雜七雜八的工作,包括屠夫、伐木工、鞋匠、礦工、電報翻譯員、圖書管理員。就這段時間,他迷上了東方文化,尤其是複雜多變但又蘊含著某種特殊規律的東方文字。

  當然,蘭德雷斯的主業依然是外科醫生,他幫許多人做過手術,只是沒有主宮醫院那麼頻繁罷了。

  直到克里米亞戰爭爆發,迎來了他的第三個階段。

  他響應拿三皇帝的號召,義無反顧地回到了巴黎,隨軍參加了克里米亞戰爭。

  當時麻醉已經開始在歐洲大陸普及,但手術遠沒有做到該有的精細化。火器的巨大破壞力經常造成開放性骨折,放任不管就是「出血+感染+死亡」的經典三步走。

  過了數百年,馬車變成了火車,人力畜力變成了機械動力,簡單的止疼變成了麻醉,而截肢依然是截肢,依然是軍隊外科的首選。

  外科醫生沒辦法在沒有消毒的情況下處理子彈和碎片產生的複雜創口,越處理越複雜,預後也就越差。兜兜轉轉,他們依然選用數百年前的辦法,靠截肢來將複雜創口改變為易於處理的簡單創口,當然也包括蘭德雷斯。


  這樣做雖然仍有數不清的術後感染,但死亡率還是大大降低了。

  戰爭的三年把蘭德雷斯的手術技巧鍛鍊得爐火純青,沒有人能否認他的外科技術。1856年的冬天,蘭德雷斯被塞迪約接回主宮醫院擔任自己的副手。可惜沒過幾年,他又一次地泯然眾生,辭職離開了醫院。

  當時費加羅報對他的評價是:他就仿佛高速行駛了中被突然抽走了煤炭的蒸汽機,在主宮醫院這條鐵軌上滑行了四年終於停了下來,現在就和冰冷的死物沒什麼兩樣。

  離開主宮醫院,他又回到了原來的鄉村,回到了原來的生活。此時的蘭德雷斯已經四十多歲,以為自己的人生一眼到頭也就這樣,平平淡淡收尾也挺好。

  誰知七年後,塞迪約再次敲開他家的房門。

  蘭德雷斯從沒做過開顱手術,僅有的一點經驗也是杜邦伊特朗老師做教學手術時殘留下的。

  當時病人有死在手術台上的,也有死在術後病房裡的,他所謂的手術創新、杜邦伊特朗所謂的外科醫學的光輝,都被死神隨意地丟在了沾滿鮮血的爛泥地里,臨走前還不忘碾上幾腳。

  所以當聽說有個年輕人將一根管子輕鬆插進了謝巴斯托的腦子裡,成功完成了開顱引流手術的時候,蘭德雷斯那顆燃盡了的外科之心似乎又一次被點著了。

  卡維·海因斯,開啟了他職業生涯第四階段的男人。

  蘭德雷斯心裡很清楚自己和塞迪約不同,經驗上的匱乏是致命的,單純的手術天賦不足以幫助他完成這台手術的一助工作。所以當聽說卡維要做開顱,他嘴上說著亂來,手和眼睛卻很誠實,馬上開始惡補顱腦解剖。

  但解剖是解剖,手術是手術,理論和實際情況差了一整個大西洋,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

  這麼多年,顱腦的解剖書和好幾本專門講述顱腦外科手術的資料早就被他翻爛了,再靠塞迪約的口述+屍體解剖實物對照,還是差了點意思,蘭德雷斯依然無法想像出手術的畫面。

  直到看見頭皮切開後小動脈噴濺出了鮮血,骨鑽和線鋸磨出了骨粉,然後用直徑不到1cm的踩踏式滾軸微泵吸引器小心翼翼地吸走不足2ml的血水,才讓他深刻認識到切開活人的腦袋原來是這種感覺。

  蘭德雷斯翻轉皮瓣,用彈簧鉤將它固定在手術鋪巾上,下方塞入用於襯墊的紗布卷,以免翻轉過度成角導致皮瓣缺血。

  打孔,引入線鋸導板,放入線鋸,磨開,然後用兩把骨膜剝離子將骨瓣輕輕翹起。蘭德雷斯第一次上手操作,技術和運氣都很到位,沒有出現意外情況。

  「再轉,繼續轉」卡維給蘭德雷斯做了個向上的手勢,讓他轉動手裡的剝離子,將它從「一」變成「丨」,隨著一陣清脆的骨折聲響起,這才叫停,「好,停!」


  清除完骨瓣內板下方有些黏連的硬腦膜,兩人把骨瓣移除。接下去便是切開硬腦膜,進入硬膜下間隙,尋找漏口。

  「在尋找漏口的時候,不要有僥倖心理,覺得可以在硬腦膜外尋找漏口。」卡維告誡所有人,說道,「一開始就在硬膜內間隙尋找漏口才是較為可取的探查方法,因為硬腦膜與顱骨粘連較為緊密,在篩板處尤其如此,首先在硬膜外探查往往會造成新的硬腦膜撕裂,很難與原來的漏口進行鑑別。

  相反的,如果在硬腦膜下間隙做探查,能看到漏口處存在的腦組織粘連,辨認起來更容易些。給我鉤子和最小的縫合針線」

  卡維左手輕輕下鉤,吊起一部分硬腦膜,右手進針戳進外層,然後將硬腦膜輕輕提起:「手術刀切開。」

  卡維的操作乾淨利落,在動刀之前把一切該做的都做了,蘭德雷斯只需要反轉刀刃向上輕輕挑開這層膜,然後用小剪刀沿著既定的切割線剪開就行了。

  「腦膜出血有點多」卡維用棉片輕輕蓋在破開了一個口子的硬腦膜上,然後對著大門外高喊道,「霍姆斯呢?!回來了沒有?」

  門外傳來了霍姆斯的聲音。「來了來了」

  「東西準備好了嗎?!!」

  手術劇場的大門打開,霍姆斯和兩名實習生將一個小型炭火爐搬了進來。旁邊還放著好幾把鑷子,以及一盆堆滿了冰塊的金屬彎盤:「好了!都備齊了!!」

  從送來橡膠管之後,霍姆斯就一直在為手術準備各種東西。炭火盆和冰塊都是已經準備好的,只需要搬來劇場就行,但鑷子是卡維臨時起意找了冶煉廠連夜趕製。雖然製作上沒什麼難度,只是普通的銅銀合金,但還是需要有人去門口接貨才行。

  卡維瞄了眼:「還有一個東西呢?」

  「額放在了,我先放在廚房裡了。」霍姆斯完全想像不到為什麼卡維的手術需要那麼多非醫學類的東西,更想像不到那種東西和手術有什麼關係,「待會兒等手術結束後就讓廚師」

  「廚師?」卡維皺起眉頭,「什麼廚師?趕緊把東西拿過來,我待會兒就要用!!!」

  「啊???」

  霍姆斯身子比腦子反應快,疑惑的同時轉身就要走,但馬上又被卡維攔了下來:「你別去了,讓實習生去,你乖乖留在這裡和佩昂一起打下手。硬腦膜出血太多了,你們趕緊把鑷子燒紅了遞給我!」

  看到炭爐的那刻,蘭德雷斯就基本知道了卡維的用意,只是他口中的「那個東西」讓他摸不著頭腦。蘭德雷斯不喜歡這種被人蒙在鼓裡的感覺:「東西?什麼東西?」

  「先手術吧,等東西來了再說。」

  一般手術情況下,術中出血並不多,如果遇到出血可以壓迫,可以縫扎,沒必要用燒紅的金屬絲灼燙來止血。也就是硬腦膜和肝內小血管這種精細的位置,卡維才不得不用這種辦法。


  在做不到電凝的當下,灼燙確實是唯一的辦法,之所以是「不得不」,主要原因還是火爐太髒了。

  為了保證手術區域足夠乾淨,也保證鑷子的溫度足夠用來止血,霍姆斯還搬來了屏風,在手術台旁圍出了一個加熱區。

  「用縫合線進行縫扎並不是萬能的,高溫止血,這一老祖宗留下的辦法不該被廢棄,完全可以以另一種形態在外科手術中占得一席之地。」

  卡維接過加熱後的合金鑷子,先輕輕碰在布手套上試了試溫度。

  覺得差不多了,便輕輕放在稍稍翹起的硬腦膜切口邊緣,離下方的腦組織只有不到5mm的距離。只聽得淡淡的滋啦聲響起,硬腦膜開始攣縮,卡維見狀連忙移開鑷子,輕輕觸碰了下冰水,然後在紗布上蹭掉一層黑色碎屑:「溫度有些高了,加熱時間縮短十秒。」

  「好。」

  卡維自創的止血辦法讓所有人眼前一亮,直呼這才應該是手術該有的樣子。一旁的蘭德雷斯心裡也非常激動,只是臉和嘴依然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就和藝術學院新生剛做好的雕塑作品一樣僵硬:「為什麼要用冰水?」

  「為了降溫,把殘留在鑷子上的高溫粘結物弄下來。」卡維感嘆道,「為了解決這個麻煩,我試了很多種金屬和合金,就連鉑金也試了。可惜沒什麼用,高溫粘結還是會發生,所以就退而求其次,從解決高溫粘結轉變為輕易擦拭掉高溫粘結物,至少做到儘可能地減少止血步驟。」

  之後的幾分鐘裡,鑷子在卡維、阿爾巴蘭、霍姆斯之間輪轉,一邊做切割一邊做止血,終於成功切開了靠近面側的硬腦膜。

  「雖說硬膜外探查有風險,但進入硬膜下間隙更有風險。」卡維用剝離子指著正中央,「其中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上矢狀竇,也就是正中硬腦膜靜脈竇。

  這在開顱時就已經說過了。為了防止鑽孔時出現意外,我臨時更改了鑽孔位置,從六孔改為了八孔,這樣就能避開上矢狀竇

  更換位置後,在用線鋸切開顱骨時,也必須要當心穿過顱孔時觸碰到上矢狀竇。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做中央顱孔時,在避開上矢狀竇的同時又要儘量靠近正中線的原因。

  因為一旦過分偏移正中線,穿入其中的導板就很容易插入上矢狀竇中,引起猛烈出血。

  在掀開了硬腦膜進入硬腦膜下間隙做漏口探查之前,我們還需要離斷結紮上矢狀竇這是一處貼合在硬腦膜下方的靜脈竇,處理時需要格外小心。」

  在上矢狀竇下方稍作游離,然後用兩把最小的止血鉗夾閉靜脈竇,然後用手術刀從下向上挑開,腸線縫扎。

  「結紮完上矢狀竇,我們還需要處理暴露在外的額竇。這裡更多是骨孔和破裂的額竇黏膜,缺口非常大,使用縫合是不可能的,灼燙也不可能,需要使用一種全新的東西。」

  卡維看向門外,之間兩位實習生正捧著個魚缸,小心翼翼地往這裡走:「霍姆斯,換下衣服去幫忙接一下,把水缸放在準備區就行,別靠近這裡。對,好,慢點行了!」

  卡維放下手裡的工具,抬頭看向疑惑的觀眾席,清了清嗓子說道:「下面由我來隆重介紹今天手術真正的主角,是奧斯曼外交官哈坎·梅里拉爾先生熱情推薦的,來自紅海的大自然饋贈阿拉伯灣鯰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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