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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人參

  第388章 人參

  侯府,一個中年男子束手站在門外,正觀賞著白牆青瓦的侯家宅院,男子身後則是跟著七八名幫閒差役

  中年男子身著皂袍,頜下留著短須,此人便是嘉定戶房司吏張洪

  侯府府門大開,但張洪等人卻並未闖入府中

  張洪身後的一眾幫閒歪歪斜斜站在門外空地上說笑,街上百姓見得一眾門前眾人,皆是神色驚懼,匆匆退避而走

  過不多時,侯岐曾便領著侯玄汸顧天逵等人走向門外,侯岐曾看著府門外的張洪,還未踏出門口,臉上便已帶出笑容,躬身行禮

  「原是張司吏來了,家中已備好茶水糕點,還請張司吏入府一敘」

  張洪看著滿臉笑容的侯岐曾,臉上也是浮現笑容,露出森森白牙,開口說道

  「侯先生多禮了,只是在下此次乃是為公務而來,入府便不必了」

  

  侯岐曾聞言,臉上雖是笑容不變,但心中卻是立時一沉

  這張洪乃是縣中戶房司吏,縣中籍沒催收之事,便由其負責執行,侯家先前與此人已經打過多次交道

  這張洪平日但凡來侯家,無不吃拿卡要,甚至公然索要賄賂,此時這張洪卻是一反常態不肯入府,顯然是來者不善

  張洪也不管侯家眾人神色,直接開口說道

  「今秋朝廷往府中撥下一批遼參,要府中發賣籌措軍餉,用以供應前線軍需」

  「前線將士日日與明賊相戰,這才保得我江南一地安寧,這軍餉之事卻是耽擱不得」

  「朝廷催促甚急,縣衙一時間難以將遼參賣出,只得請縣中大族相助」

  「侯家乃我縣中義紳,縣衙欲請侯家購參五斤以助軍資,請侯老爺萬勿推辭」

  侯岐曾等侯家眾人聞言,臉上神色卻是立時大變

  粵省朝廷攻入浙省以後,為了防備明軍攻入江南,浙省與南直隸各地的軍隊數量與日俱增

  江南浙省兩地如今兵員不下十萬,這些人大部分皆是清軍攻占江南浙省過程中,投降的明軍以及各地趁亂而起的匪兵

  本來對清廷來說,最好的方法便是收編骨幹精銳,然後將大部分的烏合之眾盡皆遣散為民

  如此既可減輕朝中負擔,又能多出民力恢復生產

  但明軍攻入浙省以後,明廷對江南之地虎視眈眈,清廷此時卻根本不敢裁撤軍卒

  清廷留著這些兵卒並不是為了對抗明軍,這十萬人中只有江南四鎮,以及浙省方國安等三四萬原先的南明主力,還算可堪一用


  剩餘的五六萬人,全是在大亂中收降來的亂匪弱兵,清廷就是將其盡數裁撤,也根本不會影響江南的戰力,但清此時廷卻根本不敢這麼做

  清廷若是保留著這些弱兵的編制,還能暫時穩住這些人,但清廷如果開始大肆裁軍,那這數萬失去生計的兵卒,必然要在江南生事

  江南的八旗主力自有能力鎮壓這些弱兵,但此時清廷真正的大敵可不是這些亂軍

  若是這些亂兵在江南作亂,而浙省明軍又趁亂進攻,那江南恐怕會直接淪陷

  江南之地富庶,按說養十萬軍應也勉強夠用,但江南的糧賦大部分都要運往京師,根本不可能留在本地

  清廷此時根本就拿不出錢糧,來給這一大批裁又不敢裁,用又不可用的綠營兵發餉

  軍卒不能裁撤,清廷又無錢發餉,那怎麼辦,那就只能苦一苦江南的士紳,罵名漢官來擔了

  清廷為了籌措軍餉,想出的第一個方法便是在江南加征重賦,同時嚴厲追索逋賦

  清廷在剛剛入關之時為了收買人心,剛一遷入京師,便宣布廢除三餉,彼時一眾士紳百姓盡皆高呼大清聖明

  但好景不長,在清廷掃滅弘光朝廷以後,清廷認為南明已難成氣候,於是便重新開徵遼餉

  彼時距離清廷剛剛宣布廢除三餉還不到一年,短短一年時間就要出爾反爾,縱是清廷也覺得臉上抹不開面子

  但抹不開面歸抹不開面子,銀子還是得收的,那怎麼辦,自然是將這加征的遼餉給換一個名字

  大明的遼餉在萬曆年間被稱為九厘銀,於是大清便把加征遼餉,變為恢復大明舊制,重征九厘銀

  我大清說要廢除三餉便要廢除三餉,但我大清可沒說過不收九厘銀

  萬曆年間,大明為剿滅遼東女真人加收的九厘銀,此時再次被清廷重新徵收起來

  這件事其實極為荒誕,大明收九厘銀是為了滅遼東女真,也就是說清廷此時在加收一項用來剿滅自己的稅銀

  而且這份原本用來剿滅女真人的稅銀,清廷一加就是數百年,一直到清廷覆滅這才停止

  這便是清廷所謂廢除三餉的實質,清廷在後世諸多宣揚的所謂仁政,其底色大多如此

  清廷除了重新加征遼餉以及追繳前朝欠賦,另一個籌措軍餉的方式便是賣貨

  此時中原的大部分人參幾乎都來自遼東,而遼東的人參產業又幾乎全被清廷壟斷,清廷手中此時掌握著海量的人參

  朝廷沒錢發餉怎麼辦,那就把人參發到各省,令各地府縣賣參籌餉

  人參在此時頗為名貴,清廷沒有明搶還願賣參換錢,看起來還頗講規矩,但若是細究這賣參之制,便能發現其中的荒謬之處


  明朝初中期,人參雖然也算名貴藥材,但價格並不算太貴

  萬曆十二年,中原一斤人參不過一兩銀子,但到萬曆三十九年,大明境內的人參價格卻漲到了十兩一斤,到崇禎末期參價又繼續抬高,到了一斤十五兩的高價

  從大明開國至萬曆十二年,數百年間明朝的參價都在低位徘徊,而在萬曆以後,短短數十年間,人參價格卻飛漲十幾倍

  這其中的原因是什麼,就是因為在這幾十年間清廷開始崛起

  萬曆年間參價飛漲,不是因為人參產量減少,而是因為清廷徹底壟斷了人參產業,所以人參價格才會迎來暴漲

  在清廷的壟斷干預下,中原之地的參價此時已經高達十五兩,但江南各縣拿到的遼參,定價卻還要更高

  以嘉定為例,嘉定縣衙售賣的人參價格高達三十七兩,民間參價不過十五兩,縣衙所賣的人參價格幾乎翻倍,根本不會有人去買

  清廷朝中已經定好了價格,人參發下去了,最後收銀子時少一兩,縣衙主官都要遭到嚴懲

  縣衙為了完成任務,這些人參自然便落在了侯岐曾這些縣中義紳的頭上

  且不說縣衙售賣的人參價格,本就極不合理,縣衙強行令縣中士紳購買人參,而且一買就是數斤

  這是人參又不是糧食,士紳們花高價買一堆人參回家有什麼用,拿來當飯吃嗎

  如今嘉定縣衙之中,一眾富戶士紳幾乎是聞參色變,對賣參之事避之唯恐不及

  這所謂的發賣遼參,不過是清廷對江南士紳百姓的另一種搜刮而已

  侯岐曾聞言,臉上卻是立時露出為難之色,開口說道

  「張司吏也知我侯家情況,年初之時,我侯家剛剛才攤購遼參三斤,如今在下家中已存人參十餘斤,實是用不了這麼多人參」

  「且今年夏稅朝廷又追逋賦,如今秋糧未入,請張司吏通融一二,我家實在已無銀購參」

  張洪聞言,臉色卻是立時沉了下來,冷聲說道

  「侯老爺,侯家可是我嘉定望族,士紳表率,侯家當真不願襄助朝廷,購參助餉嗎」

  侯岐曾見得張洪臉上的不善之色,心中雖是慌亂,但一咬牙,仍是滿臉無奈,開口說道

  「張司吏容稟,不是在下不願相助縣衙,實是我家已無餘財再去購參」

  「張司吏看這樣如何,我侯家想辦法再購一斤人參,以盡朝廷籌餉之義」

  張洪看著滿臉苦澀,不斷推脫的侯岐曾,臉上閃過一絲陰冷

  張洪掃了身前的侯岐曾一眼,臉上卻是忽然浮現笑容,開口說道


  「侯家既不願相助,那在下也不好再做勉強,這五斤遼參也不需侯家再費心思了」

  侯岐曾聞言,臉上卻是神色愕然,張洪為人貪婪成性,侯岐曾甚至已經做好另行賄賂的準備

  對侯家來說,哪怕是私下再出一斤參錢,也比被攤派上五斤人參來的划算

  侯岐曾卻是沒想到自己只是這麼一推脫,張洪竟就真的免去了這份攤派,甚至連他已經應下的一斤人參都一起免去

  但侯岐曾此時非但沒有喜悅,反而心頭卻是立時警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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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下一刻,張洪身後一個身著身形乾瘦的男子忽然跳出人群,開口說道

  「張老爺,小的徐香,要檢舉侯家私心懷不軌,隱匿私財,逃避朝廷籍沒」

  「嘉定西城惠寧莊乃是侯家產業,今年侯家更是大興土木,在莊中挖鑿水道,侯家明明家中財用豐厚,卻不願購參助餉,定是怨恨朝廷,請張老爺明察」

  徐香乃是嘉定縣中有名的潑皮無賴,時常勾結縣衙胥吏,誣告城中富戶,然後再行敲詐勒索,此人在縣中早已是臭名昭著

  侯岐曾聞言,臉上卻是神色大變,立時怒聲喝道

  「徐香,你這潑皮在這胡言亂語什麼!」

  張洪看著神色驟變的侯岐曾,臉上卻是閃過一絲冷笑

  清廷令嘉定限期售賣二百斤遼參,知縣領受朝廷任務後,又將這些遼參攤派到縣衙各房

  若是兩月之內嘉定賣不出這些遼參,籌不夠銀子,上到知縣下到他們這些胥吏,誰都不會有好下場

  放過侯家?若放過侯家誰來放過他張洪,難道要他自己掏錢買那些爛參嗎,開什麼玩笑

  嘉定怎麼把這些遼參賣出去清廷並不會去管,縣衙拿到人參後賣五十兩可以,賣一百兩也無妨

  只要兩個月後,縣衙能以二十五兩一斤的價格把錢交給清廷,就算完成任務

  嘉定縣衙定下的價格是三十七兩一斤,只要賣出一斤,縣衙就能吞下十二兩銀子

  此時這售賣遼參之事已不僅是朝廷公務,更是關係到他們這些吏員今年的收成,張勝怎麼可能會輕易放過侯家

  這些人參價格太高,若是攤派到一眾百姓頭上,恐怕數百人都不一定能消化一斤人參,想要儘快賣出人參,還得看縣中的士紳富戶

  這侯家在前朝之時乃是嘉定望族,若是早幾年如侯家這等的士紳之家,張洪這等胥吏,恐怕連侯家的門都進不了

  但如今卻是不同了,侯峒曾大逆不道,竟敢起兵頑抗朝廷


  侯家在此時早已被打成逆紳之家,如今這侯家就是塊肥肉,乃是縣衙最好的目標

  張洪此次不僅要讓侯家買下這五斤遼參,更要讓侯家好好出上一次血,據他所知侯家城郊的那處惠寧莊就很不錯,正好可以拿來做他的別院

  漲紅想到此處,眼中也是閃過一絲貪婪之色,張洪神色驟然冷了下來,開口喝道

  「侯家百般詭詐,隱匿私財,逃避籍沒,欺瞞朝廷,實是罪大惡極」

  「來人,與我進府查抄這侯府私財,今日必要令侯府將所欠賦稅盡皆完納,收歸朝廷」

  張洪身後的一眾幫閒衙役聞言,當即高聲應命

  張洪此時已經下了令,那縱是事後有什麼事,那也是張洪頂著,與他們無關

  侯家可是嘉定有名的望族,嘉定縣誰不知侯家豪富,只要讓他們入了侯府,就是地皮他們也能給刮出一層油來!

  一旁的徐香聞言,眼中也是立時一亮,開口說道

  「小的昔年曾經入過侯府為役,最是清楚侯府情況,小的願為老爺帶路,定要查出這些侯家逆賊的私財!」

  「誰敢,我侯家乃嘉定望族,府中諸多大人皆是我侯家故識,誰敢在我侯家放肆」

  張洪聞言卻是根本不為所動,侯家固然是士紳望族,但那又怎樣

  侯家已被打為逆紳,他如今抓住了侯家故意偷逃欠賦的把柄,只要把柄在手,誰敢替侯家這逆紳之家求情

  門邊徐香與一眾幫閒衙役就要向著侯府闖去,而侯岐曾,侯玄汸,侯玄涵等侯家之人亦是擋在門邊,與一眾差役推攘在一起

  只是侯家眾人幾乎皆是文人,哪裡能擋得住一眾潑皮差役,侯玄汸顧天逵等侯家之人很快便被推倒在地

  徐香領著一眾幫閒正要闖入府中,但此時集鎮街道之上,卻是忽然傳來一聲冷喝

  「好一個狗仗人勢的賊廝!」

  街道之上,一個腦後留著細辮的高大青年,領著十幾名身著黑色軍服的大漢迅速接近

  一眾持刀拿劍的黑衣兵卒很快便抵達侯府,將門前的張洪徐香等胥吏衙役團團圍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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