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天皇的奏對（下）
第752章 天皇的奏對（下）
等崔元直說完自己的觀點，後村上天皇聞言頓時一愣，把日本當前的情況比作中國的秦漢之交，這個觀點確實比較新穎，因為日本人自己之前並不是這麼想的。
你猜之前後村上他爹，後醍瑚天皇倒幕成功之後，自己親政推行的第一個新政為什麼叫「建武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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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可是東漢光武帝劉秀的年號啊，後醒瑚天皇認為自己倒幕成功，重新收回了天皇親政的權力，他把自己當成劉秀了，覺得自己中興了日本，就很搞笑.·.
而崔元直對日本來說畢竟是外人，他用外人的旁觀者角度來看，更能直擊日本當前的社會形態，光武帝二造大漢的時候，藩國什麼的東西早就沒了，東漢早就完全郡縣了，可此時的日本卻還有一堆聽調不聽宣的割據諸侯（大名），你哪來的臉跟東漢比的？
所以後醒蝴天皇中央集權失敗，幕府復辟，他連自己錯在哪都不知道，屬於是抄作業都抄錯了目標..
深吸了一口氣，後村上天皇這才說道，「先生果真是博學之士也，有宰相之才，更難得的是，先生乃外方人士，可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先生以旁觀者之身評論日本，令朕茅塞頓開。
「那依先生之見，只要朕推行郡國並行制度，就能打贏幕府了嗎？」
崔元直笑了笑說道，「上樣，中央集權可不是只靠郡國並行就可以做到的，上樣想要集權，還必須有集權的制度才行，所以這朝廷的制度也要跟著改變。」
「哦？那先生覺得，什麼樣的朝堂制度才能中央集權？」後村上天皇再次坐直了身子請教道。
而崔元直則是說道，「上樣，中央集權最重要的事情有三種，一是官，二是兵，三是財，有了這三樣，皇帝才能維持自己的統治。
「先說這官，想要中央集權，就必須要用流官制，否則還讓固定的人去管固定的地，那最後就再次成了守護大名那樣的諸侯。
「而想用流官，就必須用科舉制度，通過考試遴選官員，再將他們分配到王畿各地去做官，牧民，收稅，上樣直接掌控任命官員的能力，他們才能服從上樣的命令。
「再說這兵，中國素來就有兵馬強壯者為王的說法，如果上樣沒有自己的兵，那就不是一個真正的王，就像幕府的傀儡那樣，哪怕他們對皇帝口稱天子，卻也不會真正的尊重皇帝，所謂的天子也只不過是幕府的玩偶罷了，幕府將軍想換就能隨時換個新的天子上去。
「而上樣想做到這一切，就必須先有一塊朝廷直管的王畿，在王畿內設郡縣，直接管理王畿內的子民，這樣才能從子民身上徵稅，讓子民出壯丁練兵，再讓子民讀書考試選拔官吏。
「上樣只有打好了這個基礎，讓朝廷真正有了自己的力量，今後才有可能用推恩令逐步分解那些守護大名，起到削藩的最終目的。
「這絕不是一兩代人可以完成的，而上樣這一代人，只要能夠剿滅幕府，建立一個可以運轉的朝廷，就算為後人打下集權的基礎了。」
嘶後村上天皇深吸一口氣，再次說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先生果真是大才也，只是朕還是有些疑問，不知先生可否賜教？」
崔元直連忙拱手道，「上樣儘管問，在下一定知無不言。」
於是後村上天皇便又提出了一系列的問題，比如讀書科舉，讀什麼書，怎麼考科舉，如果那些大名們也要參加科舉，那要不要讓他們參加，如果他們也科舉做官了，那豈不是王畿的官員也成了大名的土地了嗎，這和以前天皇被架空權力有什麼區別？
再有就是稅收制度，以及天子禁軍的架構等等，最後就是將來如何搞推恩令，如何削藩。
而崔元直也一一作出回答，他建議科舉讀書最好讀中國儒家的程朱理學，首先儒家在日本本來就有市場，原歷史明末的時候，王明陽的心學還在日本流行過一段時間。
二來你想要搞中央集權，那程朱理學的「忠君」思想就是必備之物了，你都不教他們忠於君父，那些大名們又怎麼會真正懂得尊重天皇呢？
至於考試嗎，那還不簡單，直接照搬中國就是，有現成的榜樣，直接抄中國就是了，誰對天皇最忠心，你就讓誰做官就行。
然後就是大名們能不能參加科舉做官的問題，崔元直的建議是最好允許他們科舉做官，一來這樣可以減少一些阻力，讓大名們做官，總比讓他們挾持天皇做幕府將軍的好。
而且飯要一口一口的吃，中國隋唐剛有科舉那會，考科舉的也全是門閥貴族，但即便考上來的都是門閥貴族，也總比讓大名們割據要強吧？你只要比之前有進步就行了，不要想著一口吃個胖子。
最後就是稅收和徵兵，這個反倒是簡單了，直接土地稅、人頭稅都來一遍就行，徵兵的話，最好還是用軍戶制度，主要是省錢，否則募兵制的話是要發軍餉的，會很費錢。
崔元直還建議，等打敗幕府之後，可以把王畿內的土地封賞給底層武士，讓他們交稅，並且充當軍戶，直接效命於天皇。
這樣有了天皇分發的土地，就能贏得這些武士軍戶的忠誠，將來即便還有大名想造反，天皇也可以用這些軍戶去鎮壓他們。
至於最後的推恩令削藩，這主要是利用人性，想辦法讓那些大名們內鬥，直接賞賜那些大名的分家，讓他們分走主家的土地和財富，這樣受損的就只有大名的主家，而能分到主家財產的分家庶子們，就會被拉上天皇的戰車，從而將那些守護大名分化瓦解掉。
後村上天皇則是聽得直例嘴，他覺得崔元直還是過於樂觀了，或者說他到底是個外人，不知道家族政治在日本究竟有多麼頑固。
別的不說，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這個事，中國從神話三皇五帝的時候，就有三皇禪讓之說，還有夏商周換代的例子在那擺著，秦朝的陳勝吳廣更是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豪言壯語，之後的朝代和皇帝更是換了一輪又一輪。
既然王侯將相本無種，那就是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有了這種即便是皇帝，也可以更換的共識，你才能產生世家也不算什麼，也可以隨意更換拆分，人人都可出將入相的社會氛圍。
但是日本呢？日本就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的典型，日本沒有換過代，日本的天皇是萬世一系，日本的王侯將相是真有的有種的，普通百姓十輩子也別想爬上去，既然你天皇都能萬世一系，那我們這些守護大名為什麼不行？
然後問題就卡死在這裡了，你想削藩，那我們還想換個皇帝呢，我看你那天皇的位子我也可以坐坐。
而且這裡也有個問題，不知道日本人的腦子都是怎麼想的，你都打敗天皇了，還建什麼幕府啊，直接殺了天皇自己當天皇不好嗎，可那些日本大名還真就這麼迂腐....
後村上天皇聽著崔元直在那侃侃而談，也漸漸回過味來，這大陸過來的人和日本就是不一樣，他還是不太了解日本的國情啊，所以這人的話，有些能聽，有些卻不能聽。
於是在請教完一些基礎的政治觀點後，後村上天皇便不再問政治了，反而開始更多的問軍事上如何擊敗幕府的事情，順便再問一下大明這些年的發展，以及大明是如何擊敗蒙古，建立成如今這個強大的國家的，後村上天皇也對這些事很感興趣，聽得津津有味，畢竟以前可沒渠道了解這些。
兩人就這麼足足聊了一個下午，後村上天皇這才讓崔氏父子離去。
等父子二人回到住處後，崔濡這才對崔元直問道，「父親，你今天為何對那人說這些，難道父親真想輔佐此人搞什麼中央集權嗎？」
崔元直卻略有深意地說道，「如今我們投在南朝麾下，想要家族長久下去，自然要輔佐他打敗幕府，不然南北之爭，南朝如果輸了，我們作為南朝的臣子，下場可想而知。
「至於中央集權和科舉，倒也並無不可，濡兒別忘了，我們崔氏在日本沒有根基，比家族傳承，我們比不過那些老牌公卿，也比不過那些守護大名，反而是儒教科舉，我們卻更擅長一些。
「如果能說服日本也搞科舉做官，就相當於把那些守護大名拉到了我們擅長的領域，我崔氏在這日本朝堂才能有所作為。」
其實崔元直的想法也很簡單，既然比血統這條賽道我比不過你們，那就換一條我擅長的賽道跟你們比，如此一來，憑藉崔氏的家學功底，跟日本人比考科舉，難道自己家還比不過嗎？
一旦日本天皇接受自己的意見，再配合崔氏的家學，說不定崔氏就可以像之前在高麗那樣，成為日本的宰相世家也說不定。
崔濡聞言這才點了點頭，不過隨即又問道，「那父親還叫他搞什麼推恩令和削藩做什麼，如今我們崔氏剛有了自己的領地，我們便是諸藩的一員，這削藩豈不成了削我們自己嗎？」
崔元直測是冷笑道，「削藩哪有那麼容易，我都跟他說了，削藩不是一兩代人能做成的事，只要當下我們崔氏還能守住自己的藩地，兩三代之後，誰還會記得削藩之事？說不定那時候，我們也能當幕府將軍呢。」
「..」崔濡頓時一陣無語，他發現自己還是把這位繼父想簡單了，可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說道，「咱們做幕府將軍？怎麼可能，我來到日本半年，可是覺得這些人排外的很，他們不可能允許把幕府將軍的位子落到外人手裡的，就算我們強行做上了，那些守護大名們也不見得會服從我們。」
崔元直則是說道，「那要是和日本貴族聯姻呢？這幫日本人還是挺吃聯姻這一套的，若是將來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誰來做這個幕府將軍又有什麼區別。」
「唔...這點倒是不無可能。」崔濡聞言一愣，當即點了點頭贊同道。
之後第二天，後村上天皇再次召見崔元直，又向他請教了一些大明如今的情況，而崔元直則是向其警告，說如今的大明侵略成性，高麗便是前車之鑑，大明是很有可能像之前的元朝那樣，對日本發起進攻的。
並且大明又和元朝不太一樣，元朝不懂海戰，不知氣候，對日本又不甚了解，兩次征討日本都是「怒而興師「的典型，基本沒做什麼準備就直接出兵了。
可大明卻不一樣，大明從沒有「怒而興師」一說，每次發動戰爭之前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而且能悶頭準備好長時間。
就比如大明海軍吧，大明能悶頭造艦十年，才攢下如今這麼多的艦隊，可還是未曾對日本開戰，但大明海軍卻在一直練兵備戰，甚至之前曾有繞日巡航的記錄。
這個消息倒是讓後村上天皇大吃一驚，大明海軍居然能做到繞日巡航？這就很離譜知道嗎，要知道這個時候日本人自己都做不到繞日巡航，可大明的艦隊卻做到了。
這豈不是說，大明海軍隨時有能力從日本列島的任何一處海岸發起登陸進攻？如果是真的，那之前鎌倉幕府在博多海灣建的那道海防石牆還有什麼用，大明直接避開，選擇其他地方登陸，那石牆不就成擺設了？
崔元直卻說道，「雖然很難以令人相信，但這件事的確是真的，之前高麗尚在的時候，高麗的水師將領便和大明海軍有過交流，他們確實能帶領艦隊繞日巡航，只是我們高麗人並未親眼見過，雖然都是明國人自己說，但想來他們也不至於在此事上作假。
「畢竟在大明繞日巡航之前，他們就已經乘船抵達過東海對岸的黎洲，據明國人說，東海的對面是一片疆域不亞於中國神州的大陸，那些玉米、土豆、番薯等高產作物，便是明國人從對岸的黎洲找來的。
「而且我還聽說，明國人在日本島的北面也有一個叫做澄州的大島作為據點，已經在島上移民開墾，還有駐軍，他們的海軍也時常會去那個大島。
「所以將來如果明國要進攻日本的話，是很可能會從南北兩面夾擊的，上樣可要小心了。」
後村上天皇則是聞言一愣，「朕只是聽說，日本北面有個島，可以連接神州大陸，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朕從未去過那裡。
「不過先生既然說明國已經占據了彼處，那確實是要小心了。
「只是先生之前對朕說明國如何如何強大，又多有匪夷所思的能力，以日本的實力，又如何能擋得住明軍呢？」
崔元直聞言也是一陣沉默，他要是有辦法擋住明軍，也就不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了。
所以他想了想才說道，「以日本如今的實力，確實不足以抵擋明軍，所以最好的法，還是在外交上想辦法，最好是臣服於明國，想辦法與他們貿易，學習明國那些神奇的技術，才有可能提高日本的實力，到時即便不能擊敗明國，至少也能自固啊。」
而後村上天皇聽完卻是沒有表態，他可是天皇，讓他對明朝皇帝稱臣納貢？還是別開這種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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