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相信後人的智慧
第678章 相信後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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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南端的晉州城中,一群王侯將相們個個愁眉苦臉,都在苦苦思索著退敵之策。
眾人沉默半晌後,鄭世雲還是選擇實話實說道,「大王,明軍的戰力實在過於強大,不論是繼續設置防線阻擋,還是想辦法反攻,臣都沒有必勝的把握。」
王顓聞言頓時絕望道,「鄭卿,你素來就以最知兵事著稱,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鄭世雲先是搖了搖頭,隨即又咬牙說道,「非是臣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實在是明軍此戰中所用的幾種火器,如速射火統,噴火神機,翻山炮之類,之前根本聞所未聞。
「臣近幾日遍尋兵書典籍,也只在宋朝的《武經總要》中找到了一種稱為猛火油櫃」的縱火之物,其形狀猶如一口鐵箱,內盛火油,最遠不過能將火油噴射出二三丈遠,且移動不便,只能用於戰船之上,作用有限。
「而明人所用之噴火神機,據傳是由兩大一小三隻鐵罐組成,內盛火油,可由單名士卒背負,使用更加靈活,射程也比宋朝的猛火油櫃更遠,能將火油噴射至十幾丈外,且此種火油無物不燒,沾上便無法撲滅,西京箭樓中的守軍便是被這種火油活活燒死的,其狀慘不忍睹。
「諸如此類,花樣甚多,一時還想不到什麼破解之法。」
不過像是怕眾人跟著一起絕望似的,鄭世雲話頭一轉,又對眾人安慰道。
「但明軍也並非完全沒有弱點,明國此次全火器化軍改,雖然提升了士卒的遠射能力,使每個士卒都有了弓弩手一般的遠射武器,但其甲冑反而較之從前發生了退步。
「軍改之前的明軍人人都是全身的布面暗甲,渾身上下幾乎毫無破綻,軍改之後反而換成了兩檔甲,只堪堪護住胸腹和後背,四肢和頭頸皆暴露在外,非常容易受傷。
「且明軍完全摒棄了大刀長矛,其所用步兵火統,雖然也能在統口插上一支短刀當作短矛使用,但其長度終究有限,無法和真正的大刀長矛相比。
「綜合以上兩點,明軍此次軍改雖然提升了遠射優勢,但其近戰肉搏的能力反而下降了,因此只要我軍能將明軍拖入近戰肉搏,揚長避短,不讓其發揮火槍火炮的遠射優勢,那我們還是有一戰之力的。
「而想要達成這樣的意圖,就只有兩種戰場較為合適,一為城內巷戰,二為山地密林中的野戰。」
說到這裡,鄭世雲還掏出了一張半島的地圖,這張地圖赫然就是當初廉悌臣第一次出使大明的時候,魯錦給他的那份明麗兩國劃界地圖,這張地圖可比高麗自己的地圖精準多了,於是廉悌臣將之帶回國內之後,立刻就被高麗臨摹複製了許多份。
眾人一看到這張地圖,也不由的心中一陣悲哀,特麼的自己國家對半島地理的掌握,還不如人家明國知道的詳細,這一仗打成這樣倒是也不冤。
將地圖展開之後,鄭世雲才對眾人介紹道。
「明軍戰力實在過於強大,正面對抗很難獲勝,反攻更是勝算渺茫,所以一定要打的話,也只能想辦法出奇制勝。」
洪彥博頓時問道,「如何出奇制勝?」
鄭世雲一指半島西部平原,然後說道,「明軍倚仗最甚者,乃是重炮,此種重炮重數千斤,需要數匹挽馬拖曳炮車行軍,因此只能走平原或官道驛路,所以明軍自南侵以來,一直都偏向進攻平原地帶。
「而到了漢江以南之後,平原地帶越來越少,只剩西部海岸一隅之地,其餘東部大多數都是山地,不利於明軍重炮行軍。
「因此明軍若繼續南下的話,一定會率先進攻西部的廣州牧、水州(水原市),天安府(天安市)一帶,而不會過多注意於東部的寧越郡等漢江上游的山地。
「故而我們便可以來一招聲西擊東」,派一員大將鎮守水州,死守堅城,針對防禦,一步不退,拖住明軍的主力。
「同時遣一支精銳偏師,從漢江上游的群山峻岭中迂迴北上,穿插到明軍的側後,破壞其重要節點或糧道,迫使明軍回頭北撤。
「一旦成功迫使明軍北撤,我們再逐步收回失地,並利用熟悉本國多山地形的優勢,想辦法利用各地的崇山峻岭,與明軍打拉鋸戰,襲擾戰,消耗戰,迫使明軍無法在高麗長期停留,從而自行退兵。
「唯今之計,也只有這一種辦法,才有一線勝機,而且以高麗如今的國力,臣也只能想出這一種打法了。」
眾人聞言頓時若有所思,但廉悌臣此時又問道,「之前明軍初來時,鄭將軍也說設立防線,節節抵抗,挫敵鋒芒,可西京和慈悲嶺的兩道防線,卻連一天都沒擋住。
「那明軍若繼續南下的話,水州就能拖住明軍主力了嗎?鄭將軍如何保證能守住水州?」
鄭世雲卻搖了搖頭,悲壯的說道,「我從來就沒說過能守住水州,而是說利用水州拖住明軍主力,哪怕是用命填,拼著全軍覆沒也要拖上明軍一陣,為迂迴繞後的那支奇兵爭取時間。
「至於之前的兩道防線全都快速失守,一來是我軍初次與明軍過招,不熟悉明軍的手段,也不知道明軍的弱點,缺乏應對明軍的經驗,二是沒有得力的將領指揮。
「因此這次若同意我的方略,我願親自領兵鎮守水州,放棄堅守外圍城池,改造城內街巷,於街道層層設置街壘,多用甲冑和大刀長矛,把明軍放入城中,換取跟明軍近身肉搏的機會,便是拼著全軍覆沒,也要把明軍拖上一陣。」
眾人聞言頓時一陣沉默,看來鄭世雲已生死志,這就是奔著死戰去的,壓根就沒想活著回來。
廉悌臣則又問道,「那東路的奇兵該由誰來率領,才可以完成如此重任?」
鄭世雲當即道,「我舉薦李芳實和安佑兩名元帥,他們雖然之前對明軍皆是敗績,但李將軍好歹成功設計包圍住明軍一次,只是被明軍以力破敵,突圍了而已,但戰略戰術上李將軍還是不差分毫的。
「而安將軍雖然也從慈悲嶺敗逃,但他好歹領教了明軍的手段,也不算一無所知,正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哪怕是多了解一些明軍的作戰方式,對今後的戰局也是有利的。」
眾人聞言當即點了點頭,接著便又陷入了沉默。
王顓見眾人不說話,此時便又問道,「除了此策,諸卿可還有其他退敵之法?」
軍事派系的將領都說完了,接下來就輪到文臣獻策了,廉悌臣與洪彥博身為正副宰相,作為文臣的代表,自然是要說點什麼的,可是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打了半天眼色,卻一個也不敢吭聲。
王顓看著兩人在那眉來眼去了半天,卻一個也不說話,頓時大怒,「明賊此時就在數百里外,東西二京皆以淪陷敵手,漢江以北上千里江山已不為我有,國家都到了存亡危急之刻,都到了這時候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兩位先生還要互相推諉到什麼時候?」
眼見無法推脫,廉悌臣這才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道,「大王容稟,依方才鄭將軍所言,雖有決死之志,卻並無必勝之把握,依臣看,再這樣打下去,繼續觸怒明軍,恐真有亡國之險,不妨,不妨,不妨暫且割地求和..
「9
廉悌臣最後這句說的聲若蚊蠅,可仍然足以讓在場之人聽的清楚。
王顓聞言頓時怒不可遏,心道你們眉來眼去半天就給孤出了這麼個餿主意,要是能割地求和,孤還用你們出主意?
不過一想到當下的時局,王顓頓時又心生悲愴,突然略帶哭腔的問道,「那該如何割地求和,又要怎麼個割法,割了地,明國便能退兵了嗎?」
廉悌臣聞言頓時略鬆了口氣,心道就怕你不同意割地,你只要同意那就好說了。
於是當即解釋道,「依臣前幾次出使明國的經驗來看,那明國皇帝貪婪無度,又極好臉面,且行事霸道,還不肯吃半點虧,如今明國既然已經出兵,若不讓其占點便宜,他們肯定是不會輕易罷手的。
「所以若想讓明軍退兵,現在不付出點代價是不可能了,而這代價自然就是割地。
「不過割地亦是權宜之計,此事從前並非沒有先例,我國也不是第一次被北方強鄰入侵了,現在割地求和,不過是為了保存社稷,將來未必沒有再次收回來的可能。」
接下來廉悌臣便為眾人回顧了一下蒙古九征高麗的舊事,他剛才說的現在割地,未來再收回領土,確實也是有根據的。
比如第一次,窩闊台時期,因為高麗殺了蒙古使者,窩闊台怒而興師討伐,蒙古大軍攻占了西京平壤等40餘城,又在當地設立了72名達魯花赤監國,自此高麗對蒙古稱臣納貢,但並未正式割地。
第二次,高麗殺達魯花赤,又被蒙古報復一通,高麗遷都」江華島,其實就是國王逃跑去了島上。
第三次,蒙古攻占慈悲嶺以北60餘城,也就是從鴨綠江到慈悲嶺,包含平壤周邊等地,高麗這次正式割讓領土,把這些地方都割給了蒙古,蒙古在這片地方設立東寧府,自此納入蒙古直接管轄。
之後第四到第八次,也就是貴由汗和蒙哥汗時期,蒙古又搶走了和州,在那裡設立了雙城總管府。
第九次,忽必烈又搶走了耽羅(濟州島)。
至此,慈悲嶺以北的平壤周邊大片地區,已經割讓給了蒙古53年,一直到後來忽必烈建立大元朝,主動尋求與高麗的關係緩和,這才主動將慈悲嶺到鴨綠江的這片地方還給了高麗,之後又再次把濟州島也還給了高麗。
既然有了割讓土地,對方又主動還回來的先例,那這次向大明割地,未來也不一定就沒有再還回來的可能嘛。
當然,就依照魯錦的性子,想從魯錦手裡摳點領土出來,那簡直比登天還難,但魯錦也是人啊,等魯錦死了,等大明將來換個皇帝,未必不能將割讓的土地再要回來。
王顓聞言頓時心中吐槽,是,那大明皇帝公輸錦壽數有限,等他死了未必不能再收回失地,但是孤的壽命也未必就比那公輸錦長啊,萬一孤沒把他熬死,反倒是他把孤熬死了,那我這輩子不能收回失地,死後不就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了嗎?
就算未來後代能把土地要回來,王顓自己的聲譽也算是毀了。
然而現實的情況卻是,你現在不割地求和,明軍直接滅了高麗國,那你連給後代收復失地的機會都沒了,不,甚至可能連後代都沒了,還說那些做什麼。
一句話,相信後人的智慧..
一想到自己不僅沒能收回雙城總管府,反要割讓土地給大明,死後還要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王顓頓時就委屈的想哭,孤究竟有什麼錯,孤只是想收回失地而已,孤錯了嗎?
王顓當然沒錯,怪只怪這個時空的大明皇帝不是朱重八,而是他公輸錦,若是老朱當皇帝,他不僅能收回雙城總管府,還能往遼東擴張一大塊地呢...
王顓吸了吸鼻子,強忍住想哭的衝動,這才繼續問道,「那究竟要割讓多少土地,才能換取明國退兵?」
廉悌臣想了想當即道,「可以嘗試依照元朝舊例,割讓慈悲嶺以北,但慈悲嶺需留在我國手中,將來重建加固,若明國再犯,也可抵擋一二。
「7
王顓卻再次追問道,「若明國依舊不罷休呢?」
廉悌臣蹙眉又道,「此次戰事皆由雙城而起,雙城與明國腹地有千山阻隔,孤懸在外,明國一直擔心此地被我國收回,為了打消他們的疑慮,或可將元山等地也讓與明國,這樣他們占盡天險,想來明國也能放心了。」
王顓則是繼續問道,「若還不罷手呢?」
廉悌臣咬了咬牙,「明國急需鉛礦,之前令我國年年供奉,若仍不願退兵,或可將慈悲嶺附近的鉛礦也讓與他們,任其採掘。」
王顓卻冷著臉道,「先生這時候又何必裝糊塗,先生應該知道孤想問的是什麼,孤問的是,若明國執意追查雙城之事,要拿人問罪,該怎麼辦?」
廉悌臣頓時心如死灰,坐在那裡僵了半晌,這才起身鄭重的給王顓磕頭行了個大禮,「雙城之事皆是臣一人所為,與大王無關,若明國仍不罷手,執意拿人問罪,臣自願去明國請罪。」
王顓心道,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一個鄭世雲,一個廉悌臣,一文一武皆願為孤去死,也不枉孤平日裡將你們倚為心腹。
然而正當王顓想要抹幾滴眼淚,表演一番君明臣賢,依依不捨的時候,一旁的洪彥博卻突然不合時宜的說了一句,「若是這樣明國還不願意退兵怎辦?」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洪彥博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說,明國此時在戰場上占盡了優勢,漢江以北盡為其所得,我們這樣割地求和,倒不像是我們在割地,而是在要求明國將吃進嘴裡的大片土地吐出來還給我們,這樣真的能讓明國退兵嗎?」
」
」
這話一出,在場的眾人全都沉默了。
是啊,這哪是在割地,他們所說的那些土地,事實上都已經被明軍占據,哪裡用得著他們來割,你就算不割,那也都是大明的,反而按照這個劃分方式,明國還得把自己辛苦打下來的地盤還給他們一大半,這明國能同意嗎?
眼見眾人都被自己噎得沒話說,洪彥博這才說道,「和談當然還是按照剛才說的來談,畢竟我們不能再從漢江以南割讓土地給明國了,只是為了以防明國不同意,我們還是應該提前做好兩手準備。
「一邊去談,一邊讓鄭將軍做好繼續打仗的準備,我們就是要告訴明國,我們主動讓給他們的,才是他們的,若是明國不肯罷手,那高麗就會堅持反抗下去,到時明軍即使賴著不走,也會發現高麗遍地叛亂,最後不得不狼狽退兵,還不如此時見好就收。」
眾人聞言思忖片刻,最後紛紛點了點頭,洪彥博的說法倒也有些道理。
於是王顓當即拍板道,「那就雙管齊下,一邊派人去談,一邊準備戰事吧。
「另外去談的人也要趁機打探明軍虛實,多拖上一些時間,為鄭將軍多爭取一些準備戰事的時間。」
「是!」眾人當即應諾,算是定下了接下來的應對方略。
十日之後,三月二十七,此時距離明軍攻占開京已經過去半個月的時間,楊璟派出去的東西兩路偏師,也已經各自完成了任務回到了漢城與自己會師一處。
並且海軍也在這期間送來了一批物資補給,士卒也得到了一周的休整時間,明軍再次恢復了糧草充足,彈藥富裕,士氣高昂的滿血狀態。
漢江上的浮橋也已經架設了六條,明軍先鋒甚至已經抵達了漢江南岸,占領了廣州(城南市)這座漢江南岸的橋頭堡,主力大軍隨時都可以南下。
然而正當楊璟想要繼續南下之時,南岸卻傳來消息,有個高麗使者請求覲見司令,自稱為高麗戶部尚書朱思忠,說是受王顓派遣,前來與明軍和談,並暗示可以割地求和,交出大明索要的人犯。
消息一出,還不等楊璟等人有何反應,卻見王翕第一個跑出來反對道。
「將軍萬不可聽信其胡言,陛下從未說過要讓高麗割讓土地,更無饒恕王顓那逆賊的可能,如今我軍糧草彈藥已然補足,士卒也已休整完畢,正是士氣高昂之時,咱們繼續打下去,就不信那王顓小兒敢不束手就擒!」
開玩笑,他王翕可是好不容易才趁此機會,有了繼承高麗王位的可能,萬一大明真答應了王顓割地求和的要求,那自己又算怎麼回事,總不能還回大明繼續當人質吧,更或者,直接被大明賣掉,然後自己落入王顓那小子的手中,被自己的便宜侄兒親手殺死...
一想起這個,王翕頓時就感到毛骨悚然,他可不能眼睜睜看著王顓與大明和談!
楊璟見他那副激動的樣子,頓時笑著安慰道,「殿下放心,你的王位可是陛下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封的,君無戲言,豈有收回之理?
「更何況,兩國和談也不是我一人能決定之事,最終還得上報朝廷,由陛下親自定奪,所以這使者倒也不妨見上一見。
「一來我無法拒絕,同意與否那都是朝廷的事,我不能私下拒絕談判,二來也可趁此機會,從那使者的言行之中,判斷王顓等人的反應,方便我軍之後的應對。」
王翕聞言頓時皺了皺眉,知道楊璟說的也有道理,這才不情不願的點頭道,「那好吧,不過將軍可萬不能受了奸賊的蠱惑。」
楊璟當即笑道,「放心吧,不過既然是和談,那也不能談的如此隨意,不如這樣,我們即刻去南岸見他吧。」
王翕頓時詫異道,「還要將軍去南岸見他?那可太抬舉他們了,該讓那奸賊的使者前來覲見將軍才是!」
楊璟卻笑道,「殿下不懂,這在北岸談判,和在南岸談判,雙方手裡的價碼可就不一樣了。
「走,我們去南岸,會一會那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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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新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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