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廣播天下
第463章 廣播天下
高見在心中默默地、清晰地對自己說道,那三個字帶著冰冷的重量,沉入心底:
可恨啊。
明明只要一句話,卻拖延了這麼久。
他放下酒杯,玉杯與石桌輕輕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微響。
「李尚書,」高見的聲音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酒不錯。」
李騶方正沉浸在自己的激昂情緒中,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此乃宮內御賜的赤霞釀」,自然非凡品。高見你喜歡便好!如今陛下康復,朝綱重整,你我正該同心協力,輔佐陛下,開創萬世太平!」
高見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玉杯邊緣,聽著李騶方描繪的「盛世」藍圖,那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他抬眼,看向仍沉浸在振奮中的李騶方,語氣平淡地反問:「萬世太平?李尚書,什麼叫萬世太平呢?」
李騶方不假思索,胸中早有丘壑:「如今陛下修為已臻至地仙,本就萬壽無疆!只要陛下繼續如此勵精圖治,以無上智慧與偉力引領萬民,掃除積,壓制世家,自然能開創前所未有的盛世,引領萬民走向強盛與安寧!這便是萬世太平之基!」
「引領萬民?」高見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萬民就非得被引領嗎?讓他們自己決定前路,自己往前走,又有何不可?」
李騶方聞言,明顯愣了一下,他仔細看了高見一眼,隨即失笑搖頭,帶著幾分瞭然與寬容:「原來————高見你竟是傾向於無為而治」的那一派嗎?呵,想法是好的,但,那可不太行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這普羅大眾,絕大多數如同羊群。羊群自己是不知道要往哪裡去的,它們只會低頭吃草,隨波逐流。若讓每一隻羊都獲得自由,讓它自己決定方向,那麼整個羊群頃刻間便會四分五裂,最終不是迷失在荒野,便是被豺狼虎豹逐個吞噬。」
他伸手指向樓下那些在規整街道上行走的模糊人影,聲音低沉了幾分:「就譬如這神都的萬千平民,他們之中,真正關心朝廷動向、理解政令深意的,能有幾人?他們大多是冷漠的。若無聖君在上統領全局,制定規則,施以庇護,等著他們的,只會是被那些更有力量、更懂得鑽營的豺狼」—比如之前的黃叔之流,比如那些貪婪的世家—無情壓榨而已。」
高見沉默著,目光再次投向樓下。
他明白李騶方的意思。
政治冷漠。
這是神朝底層,乃至絕大多數下級修行者中普遍存在的狀態。在這個力量為尊、階層森嚴的修行文明里,下級修行者和普通民眾早已習慣將朝廷、將皇權視為至高無上、遙不可及的存在。
他們默認那是自己利益的「天然」代表者,從未想過自己也能對那龐大的政治體系和決策過程施加影響,或承擔相應的義務。
他們或許會在自己居住的坊市、村莊裡,為了水源分配、道路修繕這類切身事務而奔走,積極參與社區的自治運行。但一旦超出這個範疇,涉及到國家層面的政治,他們便成了「莫名其妙的觀眾」,成了「國家權力俯首帖耳的受眾」。
漫長的強權統治,早已在他們的意識深處刻下了低調、服從的烙印。
縱然歷史上有過被逼到絕境時的揭竿而起,但那不過是絕望的咆哮。在常態下,他們更習慣於仰望權力,膜拜力量,將對自身命運的掌控權,心甘情願地交託給位於雲端的強者們。
這種根深蒂固的淡漠與馴服,已然成為一種文化胎記,無聲地制約著他們參與更廣闊政治生活的意願和能力。
李騶方再次舉杯,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勸慰:「高見,我知你心氣高,有自己的想法。但治大國如烹小鮮,有些事,急不得,也更需要強有力的指引。陛下,便是那執勺之人。」
李騶方見高見沉默,以為他仍在糾結於「引領」與「自主」之別,便又拋出一個在他看來更具建設性的想法,語氣帶著解決問題的明朗:「況且,有了陛下這位聖君在上統御全局,我們再從這下層民眾之中,選出一部分優秀者作為他們的利益代表,讓他們也能發出聲音,參與議政。如此一來,你所擔憂的問題,豈非迎刃而解?
」
迎刃而解嗎?
高見心中無聲地重複著這四個字。
乍一聽,這構想似乎圓滿無缺,聖君垂拱而治,下情得以上達,一片和諧。
但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知識所帶來的預見。
他知道,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
那所謂的「下層代表」,聽起來美好,實則隱患重重。
首先,那些為數不多、有幸被選中的代表,他們真的能代表最廣大的底層民眾嗎?
不,他們通常並非真正的普通農夫、匠戶或低階修士,而是下層中的「佼佼者」—
或許是某個村子裡修為最高、見識最廣的里正,或許是某個坊市里經營得法、小有名氣的商人。他們因自身的「突出」而被選中。
當他們離開熟悉的鄉土坊巷,踏入那匯聚了各方精英、氣派恢宏的上層階級時,巨大的環境落差會瞬間將他們吞沒。
為了不被視作「土氣十足」,為了融入那個光鮮的圈子,他們會不自覺地開始模仿上層人士的言談舉止、思維方式。鄉村的實際困頓、坊市的真實煩惱,在這些關乎「體面」和「認同」的焦慮面前,很容易被悄然擱置,或者只在無關痛癢的場合被輕描淡寫地提及。
他們不再是自己出身群體的「忠實代言人」,無法再將那些最迫切、通常也最尖銳敏感的問題原汁原味地反映上去。
這些原本紮根於泥土的「優秀小農」或「低階修士」,一旦登上政治舞台,便會不由自主地捲入另一種文化的漩渦和權力的微妙遊戲中,不斷發生著精神上的「異化」,慢慢地,脫離了滋養他們的「土壤」。
而當他們任期結束,返回故里時,往往會陷入一種尷尬的兩難境地:他們開始習慣用在上層學到的規則和視角來看待故鄉的事物,覺得故鄉處處是問題,格格不入;同時,他們在那個曾經仰望的圈子裡,其實也並未獲得真正的認同,依舊局促不安。他們既不屬於城市,也不再完全屬於村莊。這種撕裂的狀態,使得他們為民請命、表達利益的能力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
更有甚者,一些憑藉自身努力在某些領域取得成就,甚至成為「成功人士」的農家或寒門子弟,他們思想深處或許還留存著對故土的記憶,但在外在行為上,卻會極力抹去所有來自底層的印記,急於與「落後」的過去切割。
這樣的人,自然更不會為曾經的同類鼓與呼,早已將鄉村的根本和底層的疾苦拋諸腦後。他們本應是最有潛力成為利益代言人的人選,卻最終也變得「再也靠不住」。
高見抬起眼,目光掠過李騎方的臉,再次投向樓下那片被秩序規整過的、沉默的萬家燈火。
他沒有將這些分析說出口。
這些基於另一個世界漫長歷史教訓得出的洞見,在此刻的李騎方面前,都只不過是無稽之談而已。這位忠直的尚書,正沉浸於聖君賢臣共治天下的理想圖景中。
怎麼說呢——高見在心中默然思忖,國家決策的理性,追求的從來都是政治支持的最大化和經濟收益的最大化。
而在現階段,真正能代表這雙重目標的,是那些掌握著高階生產力的存在。
在這裡,所謂「生產力」,絕非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也非坊間操持賤業的匠戶,而是修行功法與高階修行者本身。
一本高品階功法所能帶來的變革,一位地仙大能舉手投足間創造或毀滅的價值,遠超萬千凡俗民眾一生的勞作。這種力量上的絕對差距,從根本上決定了政治地位的懸殊。
修行功法和高階修行者的能力,帶來了下級小民政治地位的式微與衰落,這是不可逆轉的趨勢。
在這個過程中,像宗門和世家這樣的修行者集團,憑藉其壟斷的功法資源、積累的龐大財富、掌控的靈地礦脈以及內部傳承的知識體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新型經濟活動的主宰、新興社會階級的溫床、新式文化和教育的核心場所。
他們並非被動接受統治,而是能夠主動利用其在技能、地利和人力集聚上的巨大優勢,去滲透、影響,甚至直接左右政府的決策。
他們對整個政治過程的運作規則有著清醒的認識,並形成了積極利用各種機會參與其中、為自己牟利的態度。
許多世家子弟本身就已融入官僚體系,成為這個龐大機器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的利益與訴求,通過種種或明或暗的渠道,不斷向上傳導,最終體現在國家的政策走向上。
而小民呢?高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樓台的欄杆,看到了那些在燈火闌珊處為生計奔波的身影。他們還在因為自身認知的局限和修行能力的微末,被牢牢隔絕在真正的政治生活之外。他們的聲音微弱而分散,他們的訴求難以形成有效的政治壓力。
所謂的「代表」,即便存在,也如前所想,極易被同化或異化,難以真正代言。
更值得警惕的是,平民中分化出來的上層階層一那些通過經商、依附權貴或其他途徑積累了一定財富和資源的家族——已經取得了完全合法的地位。
國家對他們的限制往往停留在名義上。他們正作為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開始出現在國家的視野中,急切地想要在權力的宴席上分一杯羹。一都之內,膏腴沃壤,半屬權勢,百姓膏腴皆歸貴勢之家」的現象,在這個世界,同樣屢見不鮮,甚至更為赤裸。
世家、宗門,再加上這些新興的平民上層————整個社會的優質資源和話語權,正在加速向這些少數集團集中。
在這種情況下————高見端起酒杯,冰涼的玉質觸感讓他思緒愈發清晰冷冽。真的能靠著一位「聖君」的強勢,和一套看似美好實則脆弱的「代表」制度,就讓現在這種資源分配極度不公、底層訴求被系統性壓抑的狀況,持續下去嗎?
高見可不覺得啊。
他仿佛已經看到,皇帝此刻的強勢整頓,如同用力按壓下的彈簧,暫時壓制了世家和其他既得利益集團的反撲。但只要皇帝施加的壓力稍有鬆懈,或者出現其他變數,這些積累了龐大能量和不滿的集團,必然會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彈。
屆時,那位試圖「引領萬民」的聖君,是否真能以一己之力,對抗這由整個社會結構內生出的、洶湧澎湃的合力?而那些被「代表」卻始終無法發出自己聲音的底層小民,在這場權力的重新洗牌中,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是沉默的代價承受者,還是————最終被引爆的火藥桶?
高見將杯中殘酒飲盡,放下酒杯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輕得仿佛融入了夜風。
「李尚書,」他再次開口,聲音平靜,「這酒,喝到此刻,方才品出些真味來。」
「你————什麼意思?」李騶方忍不住開口,眉頭緊鎖。
「我想要創造一個仙門。」高見說道。
他頓了頓,仿佛在確認這個念頭的重量,也仿佛在向這片天地宣告。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看向目瞪口呆的李騶方,一字一句地說道:「仙門的根本宗法,是《玄化通門大道歌》。」
「我要把這本書,廣播天下。」
高見站了起來。他身形並不算特別高大,但此刻立於露台邊緣,背後是浩瀚的星空與腳下綿延的神都燈火,夜風拂動他額前的髮絲,也吹動了他樸素的衣袍。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說出了驚世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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