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姜公子
第446章 姜公子
高見面對這近乎直白的吹捧,只是淡然一笑,並未接那「世家子不如」的話茬,而是將目光投向對方那過於精緻的妝容和服飾,同樣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語氣回道:
「公子這般盛讚,倒讓我有些無所適從了。不過,比起在下的些許見識,公子這『粉綠簪花,乳香盈袖』的風采,才是真正的神都獨一份,令人過目難忘。」
他既未否認自己的出身,也未因此自慚形穢,反而將話題引回了對方身上,點出其特立獨行之處,言語間既不卑不亢,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月光下,粉衣公子笑容依舊燦爛,眼底卻閃過好奇與玩味。
這位高見先生,果然如情報中所說,絕非池中之物。今夜這場「邀月對飲」,看來會比他預想的更加有趣。
於是,他回過頭,對著身後廊柱陰影處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人影說道:「覃隆先生,高先生確實如你所說,風骨不凡啊。」
聽見「覃隆」這個名字,高見平靜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一絲漣漪,微微挑眉,循著粉衣公子的視線向後望去。
在那裡,陰影微微晃動,一個身影邁步而出,踏入月光之下。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如同未經雕琢的頑石般冷硬的面容,身形挺拔如槍,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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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燕閣刺客覃隆,又是誰?
高見心中確實掠過一絲訝異。對方怎麼會在這裡?
昔日在涼州,他與覃隆聯手,以鐵血手段肅清了盤踞當地的腐朽世家集團,算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在那之前,覃隆欣賞高見的能力與魄力,也願意為他麾下的勢力效力。只是在最後面對幽明地老祖元律的時候,覃隆身負重傷,高見便順勢將他安排回燕閣總部修養,並作為一枚潛伏的後手。
後來事實也證明,正是得益於覃隆在關鍵時刻提供的某些關鍵信息與內部策應,高見才能最終取信於元律,完成那驚險的煉化之舉。
按常理,此刻的覃隆應在燕閣深處靜養恢復,或是執行燕閣的秘密任務,怎麼會突兀地出現在神都,出現在這頂級門閥姜家的浮空仙島之上?
覃隆走上前來,對著高見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他的眼神依舊如古井無波,不過出來的時候,還是對高見點了點頭。
「高兄。」覃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簡潔低沉。
「覃兄,」高見回禮,目光在覃隆和那粉衣公子之間轉了一圈,心中瞬間閃過諸多猜測,「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見你。看來燕閣與姜家,近來走動頗勤?」
他這話問得直接,既是詢問覃隆,也是在試探那位粉衣公子。
粉衣公子聞言,用繡著精緻花紋的衣袖掩口輕笑:「高先生莫要誤會。覃隆先生並非代表燕閣而來。」他話語中帶著意味深長的停頓,「只是我向來和燕閣諸多俠客私交甚密,他與先生是故交,由他作陪,也免得我們之間的談話太過生分,不是嗎?」
覃隆沒有否認,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他一向如此。
高見看著覃隆,又看了看那笑靨如花的粉衣公子,心中有些分不太清楚了。
以眼前這位公子的行事來看,對方說不定真的就只是興之所至,所以拉人過來聊聊。
但也有可能,今晚這場「邀月對飲」,恐怕不僅僅關乎姜家的試探。
覃隆的出現,既是姜家展示其情報能力和人脈的方式,也可能意味著,燕閣內部,或者覃隆本人,對神都正在醞釀的某些風暴,有著自己的判斷和行動。
真是麻煩,還得多看看才是。
「原來如此,」高見神色恢復平靜,仿佛剛才的訝異從未出現,「故人相逢,確是幸事。那便有勞公子,帶路吧。」
他倒要看看,這姜家浮島之上,究竟準備了怎樣的一場「夜宴」。
但是,對方卻大笑出聲。
「哈哈,帶什麼路?也沒什麼路好帶啊,就在這裡宴飲如何?」姜家公子說著,隨意地揮了揮手,仿佛這懸浮於空中的仙家島嶼,與尋常街邊酒肆並無不同。
「對了,我還沒說過我叫什麼吧?我叫姜州,家中排行老六,人家都叫我姜老六,高先生隨便稱呼一下就行了!」
他自我介紹得頗為隨意,但那「姜」姓本身,在這神都便代表著無上的權勢與底蘊。
高見點點頭,神色不變,心中卻已將之前模糊的猜測與眼前之人對上了號。
姜州,姜老六。
眼前這個姜老六,在神都確實是「鼎鼎大名」,不過其名聲卻複雜至極,毀譽參半。
其人出了名的紈絝,行事極為輕脫,不治操行,罔顧禮法。他好聲色犬馬,沉迷於各種奇技淫巧、銷金斗葉、諸色戲弄之物,無不搜羅備至。
喜群聚博戲,飲酒擊築,常常通宵達旦,恣意狂歡。
曾有過與女子裸衣同車疾馳,環城過市,招搖過境的荒唐行徑。
更令人瞠目的是,他曾闖入大獄探視囚犯,與死囚博弈,立下古怪賭約:若他贏了,便虐殺囚犯取樂;若他輸了,則當場釋放囚犯。如此兒戲律法、視人命如草芥之舉,只為娛樂,因此也因此數次因私縱囚犯而遭受家族和官府的處罰。
然而,與此並行的,是他的「俠義」之名。
姜州又好俠義,每每聽聞有雄豪俠烈之事,或某地有落難的豪傑之士,便不管不顧地前往拜訪。他自稱以氣度識人,喜歡結交各方豪傑,尤其那些犯了大罪、結了仇家而被朝廷或仇敵追殺的亡命之徒,因他的藏匿庇護而得以活命的,據說有好幾百人,被他仗義疏財、贈送錢財以解燃眉之急的更是不計其數。
他做這些事,據說從來不求回報,多施恩於人,並且不希望別人報答自己,因此在神朝民間乃至江湖散修之中,素來有「厚施薄望」的稱號。
這人,確實做得出因『興之所至』便深夜派人「求見」,直接將高見從李騶方府邸請來的事情。而且,以他交遊之廣闊、行事之無忌,與許多燕閣刺客私交甚密,甚至能讓覃隆此刻出現在這裡,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這是一個極其矛盾、難以用常理揣度的人物。他既可以因為一時興起而救人於水火,也可以因為一時無聊而殺人取樂。他的善意與惡意,都來得如此純粹而隨意,仿佛只取決於他當下的心境。
對方的邀請,可能真的只是一時興起,也可能隱藏著更深的目的,但無論如何,直來直往、順勢而為或許是更好的應對方式。
「姜六公子性情中人,高某早有耳聞。」高見開口,既點明了自己知曉對方的名聲,卻又不去評價其好壞,只是平淡陳述,「既然公子覺得此地甚好,那便在此處。只是不知,這月下之宴,除了故人覃隆,還有何佳釀妙事?」
他將主動權輕輕推回給姜州。
姜州聞言,笑得更加開懷,那雙施了粉黛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佳釀自是管夠!至於妙事嘛……與高先生這般妙人相見,便是最大的妙事!來人,設席,取我的『醉仙釀』來!」
他一聲令下,立刻有如同影子般的僕人無聲出現,迅速在月光下的白玉廣場上布置好席案、蒲團、酒具。動作迅捷而優雅,顯然早已習慣這位六公子的隨心所欲。
一場在浮空仙島之上、月光之下,伴隨著「乳香沒藥」的異香,由一位行事莫測的頂級紈絝主持,並有沉默刺客作陪的奇特夜宴,就此開始。
姜州話音甫落,不見僕從如何動作,高見周遭的景致便已開始流轉變幻。
只見左側虛空之中,靈光匯聚,竟憑空化出一掛瀑布!
但這瀑布奔流而下的並非清水,而是醇香四溢、色澤如琥珀般的瓊漿玉液。酒瀑寬數丈,轟然垂落,注入下方一個由整塊溫潤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酒池之中,激起陣陣濃郁的酒霧,聞之便覺身心舒暢,氣血微醺。
酒液成泉,奔流不息,有身著輕紗、身姿曼妙的侍女,赤足凌波,踏在酒泉激起的浪花之上,手持玉壺,精準地接取那最為醇厚的「酒頭」,為賓客斟酒。
與此同時,絲竹管弦之音不知從何處響起,空靈縹緲,不似人間曲調。
廣場中央,月光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凝結成一道道銀亮的絲線,數十名絕色舞姬的身影自月光中浮現,隨著音樂翩躚起舞。時而如飛天般懸浮旋轉,時而化作鸞鳥仙鶴虛影,交織穿梭,衣袂飄飛間,灑落點點晶瑩的光雨。
高見注意到,裡面這些歌姬舞娘,沒有真人,都是幻術,但十分逼真。
高見在席案前坐下,面前也擺上了精美絕倫的珍饈佳肴,蛟肝鸞髓,熊掌猩唇,獅睛虎脯,珍饈百味,椰液萄漿,凡夫俗子目所不識,只有甘香裂鼻,皆是靈材烹製,吃下去增益非凡,若是凡人吃一頓,搞不好就破境了。
「來,高先生嘗嘗這新出的蛟肺,此前滄州蛟禍,所以最近多了些許庫存,此物最費功夫,生來有黑白兩色,要將銀針挑去黑絲,用水滾七日夜,原本肺片一尺有餘,燉煮如縮小如一片白芙蓉,浮於水面,再加上作料,上口如泥,你面前一碗四片,已用四肺!要殺兩條蛟龍呢!」姜老六邀請高見品嘗。
高見夾了一片試試,果然不錯。
只是,這個時候,卻有一道術法醞釀待發。
高見這時候才看見,那盛酒的玉杯旁,還自動浮現出一個個流轉不定的金色文字,構成詞句:
「天星墜露,釀幾何?」
這文字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形成一個微小的「迷陣」,若不能在一息之內對出下闕,杯中美酒便會自動飛起,強行為你「灌飲」,而此酒性烈,連修為高深者亦不可多飲。
高見心念電轉,幾乎是脫口而出:
「地脈流漿,飲無窮。」
下闕一出,金色文字消散,酒杯安穩,那酒泉瀑布似乎都歡快地奔騰了幾分。
這是「酒詞迷陣」,既是助興,亦是考校才思與急智,更是姜州這類世家子所喜歡的酒宴遊戲,若是對不上來,便是要出一次糗了。
高見環顧周圍,到處都是以無邊幻術營造出的迭境仙境。
可以看見,姜州一彈指,四周仿佛瞬間置身於無邊雲海,仙宮樓閣在雲中若隱若現,有仙鶴銜芝而過;再一拂袖,場景又變,化為浩瀚星空,星辰觸手可及,流星如雨划過案前,可擷取星光佐酒;下一刻,又可能身處碧海深處,水晶宮闕通透,鮫人歌唱,靈龜獻瑞……
這些幻境並非虛假的光影,而是融入了高深的空間法則與精神影響,讓人身臨其境,能感受到雲氣的濕潤,星光的清冷,海水的磅礴壓力。
甚至那幻境中的仙果、星核、龍涎,都能在幻術作用下,暫時賦予真實的味覺與靈氣滋養,玄妙不可言。
在這酒泉、仙舞、迷陣、迭境交織的極致盛宴中,尋常修士早已目眩神迷,沉醉不知歸路。姜州斜倚在雲錦軟榻上,笑吟吟地看著高見,觀察著他面對這層層奢華與玄妙時的反應。
覃隆依舊沉默地坐在一旁,自斟自飲,仿佛周遭一切瑰麗皆與他無關。
姜州舉杯,身後酒泉瀑布為之轟鳴:「高先生,此情此景,可能入眼?
面對姜州那帶著幾分炫耀、幾分試探的問題,高見並未驚嘆或拘謹。
他同樣舉起了手中那杯由酒泉瀑布接引而來的琥珀色仙釀,目光平靜地掃過周遭流轉的星空幻境與踏波起舞的月影仙姬,語氣淡然:「很漂亮。」
他先給予了簡潔的肯定,隨即話鋒微轉,杯中酒液在星光下蕩漾出細碎的光暈,「只是,就我們三個人嗎?而且,就這些事情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縹緲的仙樂與瀑布的轟鳴。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如果只是這樣,那可真沒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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