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要殺人
第309章 要殺人
覃隆最後逃走了。
像一隻被沸水澆灌、從巢穴里驚惶竄出的老鼠,用盡了師父教給他的所有陰狠伎倆——踢翻滾燙的爐膛製造混亂,將沾血的寶錢天女散花般撒向追兵,甚至不惜撞破酒館後牆那早已朽爛的木板,連滾帶爬地撲進外面呼嘯的風雪裡。他什麼也顧不上了,錢袋、剛買的皮襖、甚至那點剛攢起來的、屬於「道上人物」的矜持,全都丟在了那片瀰漫著劣酒、血腥和死亡氣息的泥濘里。
他只帶走了師父最後那聲嘶吼的回音,還有那柄緊緊攥在手裡、幾乎要嵌進掌骨里的烏沉短劍,風雪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卻遠不及心底那股滅頂的寒意。
師父沒走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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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隆甚至不敢回頭。但他聽見了聲音。不是激烈的打鬥聲——世家的人動手,似乎不需要太大的動靜。他聽見了一聲極其短促、極其壓抑的悶哼,像是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扼斷在喉嚨里。接著,是重物砸在地上的沉悶聲響,以及……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鈍器在砧板上剁肉般的、有節奏的「噗嗤」聲。
師父沒走得掉。
那一次,覃隆所有的『傲慢』,『爽快』『俠氣』,就都消失了。
他發現,自己不是風流的殺手。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風裡來雨里去的「劍客」,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殺手」。
他享受過銀錢入袋的踏實,感受過旁人敬畏或恐懼的目光帶來的那一絲扭曲的快意。他甚至幻想過,自己或許有那麼點「俠氣」——雖然殺人不眨眼,但也講究個「拿錢辦事」「恩怨分明」。他覺得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危險,卻也有種掌控命運的錯覺。
他傲慢地以為,死亡是公平的交易籌碼。他爽快地揮霍著沾血的神朝寶錢,以為那是力量換來的勳章。他偶爾也會在酒醉後,把自己代入那些話本里的遊俠,想像著自己路見不平、事了拂衣的「風流」。
直到此刻。
風雪灌進他的領口,凍得他牙齒咯咯作響。他趴在冰冷的泥濘里,聽著身後那象徵性的、為一條狗準備的「血食」處理聲,聞著自己嘔吐物的酸臭。所有的「傲慢」,都在世家護衛那輕描淡寫、如同看垃圾般的眼神里碎成了齏粉。原來在那些人眼裡,他和師父,不過是兩條可以隨意碾死的蟲子。
在世家看來,卑賤得不如一條取樂的寵物狗!
所有的「爽快」,都在那幾塊被隨意丟棄、沾滿泥污的寶錢上顯得無比諷刺。那點用命換來的財富,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張廢紙。世家公子一句「心情不好」,就能輕易剝奪他們擁有的一切,包括生命。
所有的「俠氣」,更是在那荒謬絕倫的追殺理由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殺人是營生,殺狗是死罪?這什麼規矩!?
他們這些在底層掙扎的亡命徒,連「人」都算不上,只是世家權柄下隨時可以被「清理」掉的穢物。談何俠義?談何風流?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師父沒有騙他。在世家眼裡,他們這些人的命,真的不如一條狗。
他們辛苦搏殺掙來的一切,在世家絕對的權勢和力量面前,不過是隨時可以抹去的塵埃。
這次的神意,高見發現,其中的故事,格外的長,甚至還沒有結束,後續似乎還有覃隆的其他人生。。
這一次,高見發現了。
這神意,並非是楊凌那種在絕境之下爆發出的決意。
高見的領悟能力超越金大福和黃呈石,在鏽刀的加持下,他幾乎完整的閱覽了一個兩關大宗師的神意構成。
有些人的神意,是在一次關鍵抉擇之中爆發出來的信念。
而還有些人,則是自己一生緩慢的經歷所構成的。
覃隆是後者。
一如既往的,持久的,緩慢的,在深沉的絕境和黑暗之中所慢慢成長出來,關乎於自己一生的神意,所以才這麼持久。
覃隆知道自己的渺小,哪怕是到了如今兩關大宗師的地步,也是如此。
絕壑,是他的藏身之地,是他讓自己能夠活下來的依仗,是他在黑暗的世界之中,被天地壓迫之後,給自己的苟活尋找的『地窟』。
高見意識到,神意絕壑,肯定不是強化肉身這麼簡單!甚至於,高見發現,這神意並非像是自己的『翻天』一樣是主動開啟,激活之後才能生效的神意。
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隨時隨地的,只要覃隆還活著,就一直圍繞著他的神意,就像是主動技能和被動技能一樣。
他對覃隆的力量已經有所了解。
但是,他不說。
高見嘴角勾勒出一絲微妙的笑容。
就讓金大福和黃呈石去碰一碰吧,他們在不拼命的情況下,絕對會輸。
閱讀了眼前覃隆的神意之後,高見已經差不多知道了覃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甚至可以說是世界上最了解覃隆的人。
覃隆自己都可能說謊,從小和覃隆一起長大的人可能會看錯,但神意是絕對不會說謊的。
而另一邊,覃隆站了出來,站在了邊關和骷髏的當中。
骷髏想要繼續
黃呈石所召喚的骷髏,遲疑了一瞬。
這讓黃呈石大為惱怒,這位幽明地的長老強行驅使骷髏,繼續往前!
他的這具骷髏,跟腳乃是『不化骨』。
地中有游屍、伏屍、不化骨三種,皆無棺木外襲者。
游屍乘月氣,應節而移無定所。
伏屍則千年不朽,常伏地。
不化骨乃其人生前精神貫注之處,其骨入地,雖黑如殹石玉,久得日月精氣,亦能為祟。
故負米者死,肩骨後朽;輿夫死,腿骨後朽,以其生前用力,為精氣結聚,故入土不易朽。伏屍亦然,伏屍則久受精氣為游屍,又久而為飛行夜叉。
不化骨,乃是人生前精神貫注所成,幽明地用他們的老手段,也就是以數百萬人的怨念為引,凝聚出一具怨念沖天,怨毒難以置信的鬼王,再將這尊鬼王生生煉入土中,藉助地脈之力,以地底礦石作為骨骼軀殼,故而凝聚出了眼前的『不化骨』。
而那一尊鬼王,也是黃呈石的『半身』,修為是九境。
當然,說是半身,但這也算是幽明地的厲害之處,他們的本體都是一身正氣,陽氣沖天,修行的是氣血充沛的路數,然後利用自己充沛的氣血,餵養鬼王,指使鬼王戰鬥。
鬼王幾乎完全依賴於幽明地的修行者,無法離開,被完全鉗制,幾乎沒有任何的反抗能力,沒有任何的自由可言。
而幽明地的修行者奴役鬼王,雖然投入巨大,可鬼王若死,他們也不會有任何的損失,甚至氣血還會因為損失了一個『吸血蟲』而愈發強大,這也是幽明地的特性。
所以,黃呈石根本不擔心。
殺死鬼王,只是開啟二階段而已,幽明地修行者其本身,在失去了鬼王之後,反而會變得愈加強大。
當然,肯定是有損失的,想要再培育一頭鬼王,所要花費的靈材,寶錢,各種各樣的資源肯定是不計其數,畢竟這玩意兒真的很貴。
但黃呈石無所謂,和眼前邊關帶來的數千萬金的事情,再加上一位可能誕生的地仙老祖,在這一切面前,一頭鬼王完全可以拿去做賭注。
另外,黃呈石也明白,因為幽明地確實是超級大仙門,非常著名,神朝之中稍有見識者,都知道幽明地修行者的這個特性,想來眼前的這位燕閣刺客應該也是知道的。
只是,雖然知道,但你要怎麼對付呢?幽明地的功法和術法,可不是普通人能夠應對的,這位兩關大宗師……
來,用一頭鬼王不化骨,試試你的成色。
黃呈石面露自信,手中涌動著怨氣,指揮著鬼王不化骨,向前撲殺!
那尊由百萬怨念澆築、地脈礦石鑄骨、黃呈石九境鬼王半身所化的『不化骨』,甫一動作,便帶起滔天怨氣與地脈轟鳴,如同山嶽傾軋,慘綠的怨毒靈光遮天蔽日,枯骨巨爪裹挾著撕裂神魂的尖嘯,當頭向覃隆拍下!空間仿佛都被這純粹的怨憎與重量壓得扭曲呻吟。
黃呈石臉上掛著掌控一切的自信輕笑,指尖怨氣如絲線操控傀儡。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九境魂飛魄散的恐怖一擊,覃隆的身影渺小得如同凍土荒原上一粒微塵。他沒有閃避,沒有格擋,甚至沒有抬眼去看那遮天蔽日的骨爪。他只是微微佝僂了身體,像一頭被逼入絕角、退無可退的孤狼,將所有的氣息、所有的生機、所有對這片凍土、對師父血仇、對世家輕蔑的冰冷恨意,向內……坍縮!
神意『絕壑』
時間在覃隆的感知里驟然凝滯、凍結。外界毀天滅地的怨氣洪流、震耳欲聾的鬼嘯、如山嶽壓頂的骨爪,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無聲的冰幕,變得模糊而遙遠。唯有他自身的存在被壓縮到了極致:心跳如戰鼓擂響在空曠的深淵,血流奔涌如地底暗河,骨骼在極限的壓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悲鳴,卻又被那冰冷的意志強行鍛打、淬鍊成最脆硬的形態!
痛?沒有痛。只有燃料。
瀕臨崩解的身體?沒有崩解,只有被鍛造成唯一形態的武器。
恐懼?絕望?早已被那口從凍土最深處掘出的、同歸於盡般的決絕寒意凍結、點燃!
他動了。
不是騰挪閃轉,不是驚天動地的招式爆發。他的動作被壓縮到了最極致、最經濟的尺度——僅僅是將那柄烏沉沉的短劍,以腰部為軸,用全身每一寸被「絕壑」熔爐鍛造過的骨頭擰成的力量,向前遞出!
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沒有璀璨的劍光,沒有浩蕩的聲勢。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冰冷到極致、純粹到極致的線!
一道比凍土最深的裂隙還要幽暗,比荒原寒夜最孤寂的星辰還要銳利的一線寒芒!
這道寒芒,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怨氣洪流的阻隔,無視了不化骨那由地脈礦石鑄就、堅不可摧的骸骨軀殼。它如同命運本身投射出的裁決之針,精準地、毫無滯礙地刺入了不化骨那由百萬怨念核心凝聚、黃呈石半身意志所在的——眉心一點!
「噗嗤——」
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如同冰針刺破水囊的聲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真正靜止了。
那遮天蔽日拍下的骨爪,距離覃隆的頭顱僅有三尺之遙,卻驟然凝固在空中,慘綠的怨毒靈光瘋狂明滅閃爍,如同風中殘燭。不化骨龐大如山嶽的骸骨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仿佛無數礦石在內部崩解的「咔嚓」聲。它空洞眼窩中燃燒的怨毒魂火,如同被澆滅的油燈,瞬間黯淡、熄滅。
那道凝練的寒芒,不僅僅刺穿了它的核心,更將覃隆「絕壑」神意中那坍縮到極致、燃燒到極致、冰冷到極致的毀滅意志,如同億萬根無形的冰棱,瞬間貫注、爆發在它怨念聚合體的最深處!
百萬冤魂?在他面前,不過是散沙聚塔,一觸即潰。
九境鬼王那龐大的軀殼、渾厚的力量,都成了遲緩笨拙的累贅!
「轟隆隆——!!!」
不化骨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沙堡,轟然崩塌!堅固的礦石骨骼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齏粉,其中蘊含的地脈之力失控逸散,如同地龍翻身。那滔天的怨氣失去了核心,發出億萬不甘的尖利哀嚎,卻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衝撞、消散,最終化為一陣帶著腥臭陰風的黑色煙塵,被荒原的寒風一卷而空。
原地,只剩下一個深坑,以及散落一地的、失去所有靈光的礦石碎塊。
覃隆依舊保持著那微微佝僂、短劍前指的姿勢,仿佛從未動過。
他的目光越過荒原的風雪,投向更遠的、世家盤踞的方向,眼神平靜得像死人,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刻骨的、冰冷的沉寂。
黃呈石,咬牙切齒!
但下一刻,覃隆稍微一頓的身體再動。
不化骨從來不是他的目標!他要殺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