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1章 童趣

  深吸了一口氣後，墨檀緩步上前，走到了那個上面飄浮著古樸長刀的爐鼎面前，抬手握住了那纏著厚厚繃帶的刀柄。

  一陣並不陌生的黑暗襲來，下個瞬間，他已經置身於一片金燦燦的黃昏之下。

  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斜陽拉得老長，幾縷朧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落了些許淡金色的耀斑，微風拂過時，那些斑便輕輕顫動，宛若一片散落的碎金。

  炊煙從各家的屋頂升起，先是直直的一縷，到了高處便散開，化作薄薄的青紗籠在瓦簷上，有隻黃狗趴在陰涼下，耷拉著耳朵，時不時抬眼看看遠處田埂上歸來的牛，牛蹄踏在土路上，聽起來稍微有些沉悶，趕牛的老漢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聲音被晚風揉碎，傳到耳中時，只剩下些模糊的音節。

  不知是誰家的婦人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窗紙上微微閃爍，像秋夜裡的流螢，鍋里的粥咕嘟咕嘟響著，香氣從門縫裡鑽出來，混著稻草燃燒的焦味，帶著幾分閒適的暖意。

  池塘邊的柳樹上，歸巢的鳥雀還在聒噪地嬉鬧著，那叫聲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的細紋，水面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橙紅，不用想也知道，那顏色會逐漸黯淡下去，直到徹底融進那青灰色的暮靄。

  「我應該早點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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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盤腿坐在村口矮坡上的少年咂了咂嘴，輕聲嘟囔了一句，嘴角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淺笑，隨即便慵懶地躺了下去，細細品味著口中那微苦的草莖。

  無疑，這少年便是墨檀。

  更準確點說，是以刀魄的視角進入了其某段記憶。

  一段至少在現階段輕鬆、悠閒、平和的記憶。

  毫不誇張地說，比起幾乎被都市化侵蝕殆盡的B市和充斥著忙碌紛擾、愛恨情仇的無罪之界，這裡簡直是一處世外桃源，或許混亂中立人格下的墨檀會覺得有些無聊，然後放把火讓村子熊熊燃燒，但對於絕對中立和當前精神狀態下的他來說，這種難得能夠喘口氣的場景簡直不要太珍貴，以至於他甚至快要感動得落淚了。

  誠然，前有《雪山山莊殺人事件》和《青樓女子殺人事件》的前車之鑑，墨檀自然不會天真地覺得這裡這份和平能持續超過十分鐘，但就算如此，他也非常珍惜此時此刻的片刻悠閒。

  當然，在享受這份悠閒的同時，他也並沒有放棄思考，不過能在這片懶洋洋的夕陽下思考，總歸是好過於刀光劍影中玩腦筋急轉彎的。

  【這次是少年……不，甚至是孩子時期嗎？】

  墨檀把『自己』稚嫩的雙手舉到身前，只是稍微握了握拳便確認了自己當前的身體狀態。

  有一說一，不咋地。

  別說肉體水平與墨檀在正常狀態下相差無幾的槍魄了，就算比起一上來只有初階水準，甚至因為肌肉比例與訓練強度較低甚至在體魄上遠不如同境界男性的劍魄，他此時此刻的身體素質也要遠遠不如。

  簡單總結一下的話就是……較為符合其當前年齡段、身體素質中等偏上、雖然運動能力不錯卻無緣成為體育生的七到九歲小學生。

  當然，所謂的小學生僅僅只是形容而已，儘管完全不像是【無罪之界】，但墨檀覺得自己此時此刻所在的時代背景肯定不存在『小學』這種玩意兒，至於有沒有私塾的存在，他就不知道了。

  總而言之，至少就刀魄當前的身體狀態而言，似乎不是很滿足闖蕩江湖的條件。

  【要是能有個正常的童年就好了。】

  雖然很清楚既然自己會來到『這裡』，就意味著多半會有什麼變故發生，而且還是那種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歷史性變故，墨檀還是在心底嘟囔了一句，對孩提時期的刀魄進行了祝福。

  然後——

  「阿振！」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呼喚，兩個跟『墨檀』看起來差不多大的孩子一溜煙跑到了矮坡上，然後特別輕車熟路地一左一右分別坐在墨檀兩側。

  坐在墨檀左邊的，是一個扎著辮子，雖然相貌平平，但眼睛卻分外明亮好看的女孩，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白布衣，雖然並不華貴，卻依然能從剪裁、漿洗等細節上看出這孩子一定有被照顧得很好。

  坐在墨檀右邊的，是一個頭髮和衣裝都缺乏打理，但長相十分俊逸的男孩，雖然遠不如年輕路加；提菲羅那種可怕的顏值，甚至也不如伊冬這種正常帥哥天花板，但也有著晝嵐這種一流帥哥水準了，光看就知道要是成功長大的話一定會比墨檀帥得多。

  但是沒有關係，時至今日，就算是絕對中立人格下的墨檀，也不會再因為自己並不是特別帥而感到憂鬱了，至於當前狀態下的墨檀，他反倒希望自己能再不起眼一些。

  「話說回來~」

  女孩笑盈盈地轉頭看向墨檀，樂道：「阿振你又跑到這裡來發呆哦？」

  有猜到刀魄的名字中多半帶個『Zhen』字，或者有這麼個小名的墨檀點了點頭，應道：「嗯，發發呆。」

  「阿振你真的要好好努力了！」

  男孩輕輕撞了下墨檀的肩膀，咧嘴笑道：「別忘了，你以後可是要跟我一起成為名震江湖的大俠來著，大俠可不能總發呆！」

  【你可別死啊……】

  第一時間捕捉到男孩這番話的分量，十分為這個flag擔心的墨檀無聲地嘆了口氣，然後便用他理解中刀魄孩提時期可能會有的氣質和態度矜持地回應道：「我知道。」

  「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啊。」

  男孩翻了個白眼。

  「總比你這個整天做白日夢的小蝦米強。」

  女孩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在那之後，三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了天，儘管對於另外兩個孩子來說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但卻實打實讓墨檀收集到了相當數量的情報。

  首先，這裡的時代背景應該是古代某個王朝，只可惜因為孩子們對天下大勢並不關心，所以具體是什麼朝代墨檀也不知道，只知道這裡就像大多數武俠故事中所描繪的那樣，有皇帝、有江湖、有俠客、有蠻夷。

  然後，這裡是一個小村莊，並沒有任何特點的那種小村莊，人們普遍以種地和做買賣為生，沒出過什麼大事兒，也沒出過什麼大人物，鄉里鄉親的關係都不錯，村子不大倒也五臟俱全，藥鋪、鐵匠鋪、裁縫、私塾、村長一應俱全，非常符合新手村這個概念。

  而根據刀魄未來能夠被【曉】認可的成就，這裡恐怕還真是個新手村。

  只可惜在這種題材中，為了塑造一個個苦大仇深的主要角色，新手村的命運普遍都不是很好，所以墨檀對小刀魄未來的命運多少有些擔憂。

  至於三人的底細，哄孩子水平一流的墨檀也基本打探了個七七八八——

  首先是三人組中的小女孩，她有一個非常樸素且普通的名字叫趙苗，老娘死得早，老爹是村子裡的裁縫，就這麼一個閨女，平時疼愛得很，目前正在一邊讀私塾一邊在藥鋪做工，夢想是等無兒無女的老鰥夫藥師撒手人寰之後繼續為大家治病。

  然後是三人組中的男孩，則是村里鐵匠的遠房親戚，名字叫做韓珅，聽說爹媽死的都早，被鐵匠接回來的時候發了三天三夜高燒，重新恢復意識後就誰都不認識了，不過幸好沒燒壞腦子，只修養了半年就活蹦亂跳的了，夢想是成為一代大俠，加入【正天盟】，踏平【萬死峽】，號令天下正道。

  而墨檀……也就是刀魄自己，則是村內私塾老師的獨子，姓高名振，沒有什麼遠大夢想，老爹讓考取功名的時候說『是是是』，韓珅說咱哥倆以後一起當大俠的時候說『好好好』，就連趙苗問他要不要以後一起湊合過過日子，等把老藥師熬死之後一起經營藥店，他都說『行行行』。

  簡單來說，就是個特別不著調的人。

  但要說他不著調吧，他偏偏還能把很多事做得很漂亮，比如在考取功名方面，作為私塾先生的老高就從來沒懷疑過他水平不夠，平日裡老藥師出門進貨的時候，他幫趙苗分揀藥材給人開方的時候一樣沒出過半點差錯，至於韓珅的大俠夢……

  「來吧！阿振！」

  聊到興起的韓珅豁然起身，取下背在後面的木刀丟給墨檀，自己則拔出腰間的木劍：「這個時候天地靈氣最為充足！我們該練功了！」

  旁邊一臉『我就知道這人要來了』的趙苗嘆了口氣，無奈道：「首先，阿珅你說的天地靈氣根本就不存在，而且上次路過村子的鏢師大叔說過，最適合練武的時候是早晨，不是傍晚。」

  「住口，你這女流之輩。」

  雖然有點小帥，但相較於高振明顯有些不受趙苗待見的韓珅翻了個白眼，隨即便雙手持劍，對墨檀擺好了架勢，正色道：「來吧！」

  「而且你們練的明顯是『招』而不是『功』。」

  趙苗嘆了口氣，搖頭道：「甚至還是那種自己胡亂想出來的招式，完全都沒有套路，真想練的話，那個鏢師大叔不是給你抄了份《猛虎斷門刀》嗎？倒是照著練啊。」

  韓珅繼續翻白眼，撇嘴道：「名字太難聽了，而且刀那種粗糙的武器不適合我，明顯是給三流江湖客用的。」

  「……」

  墨檀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柄剛剛被韓珅丟給自己的木刀，表情有些微妙地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事實上，比起韓珅對武器的看法，墨檀更在意趙苗剛剛那番話。

  原因無它，雖然不算高深，但著實一針見血。

  不過韓珅並沒有給墨檀太多思考的時間，只見他隨手挽了個不倫不類的劍花，直接就挺劍沖了上來，抬手就是一擊樸實無華的直刺。

  而一刺，直接給墨檀刺出了一頭的冷汗。

  雖然力道不大、速度不快、角度也稱不上刁鑽，但偏偏就是這麼一記兒戲般的直刺，竟然讓墨檀產生了一種避無可避的感覺，整個人連退兩步才揮刀格開了這一劍。

  【怎麼回事！？】

  墨檀抹了把汗，驚疑不定地看向神色無比自然的韓珅，背上非常寫實地浮現出了一片雞皮疙瘩。

  從客觀角度來說，這一劍其實並不強，但其中蘊藏的可能性卻讓經過了劍魄領域錘鍊，就連沐雪劍都誇讚過其戰鬥天賦的墨檀感到驚愕。

  如果說『可能性』這三個字有些抽象的話，我們可以理解為韓珅這一劍在境界方面已經達到了相當的高度，如果非要找個對照的話，可能已經有了莉亞德琳；迪塞爾的水準。

  這也就意味著，如果高振只是一個普通的鄉村少年，就絕無可能成功化解韓珅剛剛那一招直刺，而此時此刻這種不但完成了格擋，甚至杜絕了對方後續變招可能性的墨檀，所展現出來的水平同樣有著【無罪之界】世界觀下無限接近於高階巔峰的程度。

  這顯然很不合理。

  墨檀自己的不合理之處尚能解釋，畢竟他並非真正的『高振』，而是一個經歷過無數歷練的靠譜成年人，但韓珅的不合理之處就沒辦法解釋了。

  不僅如此，無論是對方剛剛那一劍，還是墨檀化解那一劍後韓珅與趙苗堪稱平靜的反應，都代表著這種場景並非第一次出現了，換句話說就是，幼年刀魄『高振』能擁有成年墨檀的表現在兩人看來是一件很正常、很普通、很自然的應對。

  這合理嗎？

  墨檀不知道，也沒時間思考，因為韓珅的第二招已經伴隨著一聲興奮的『歹人看劍』劈過來了。

  拋開一切來說，這跟普通孩子們玩耍時進行的角色扮演相差不大，扮演英雄的一方比比劃劃地發射奧特曼光線/龜派氣功/動感光波/十萬伏特，扮演怪獸的一方則張牙舞爪地對英雄還以顏色。

  而這十分童趣的一幕與真正童趣唯一的區別在於……

  英雄好像真的能發射奧特光線/龜派氣功/動感光波/十萬伏特！

  第三千零二十二章：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