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風起時

  夕陽西下。

  天邊的雲彩似是被晚霞染成了金紅色的綢緞，溫柔地披在了遠方的山肩上。

  張揚見到了【鄭氏食品有限公司】的市場部經理許明利。

  許明利年約五十歲左右，身材微胖，穿著寬大的西裝，扣子幾乎完全扣不住，稍稍敞開便像個彌勒佛一樣挺著。

  他在見到張揚的那一刻開始，就露著熱情的笑容給張揚發煙，忙不迭地叮囑著市場部的工作人員端茶倒水。

  不過，當聽到張揚不是資本方，更聽到鄭國棟再一次拒絕資本的邀請後，許明利的笑容漸漸僵硬了下來。

  「在這個艱難的時刻，我們廠會大刀闊斧改革，接下來的改革，我希望你能支持我的決定，等熬過難關後，我不會虧待你……」

  鄭國棟拍了拍許明利的肩膀，準備向他介紹張揚，以及接下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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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明利卻沒有點頭，也沒有回應，更沒有了熱情，整個人突然變得很沉默，獨自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聲不吭地悶頭抽菸。

  鄭國棟見他的模樣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略微尷尬地帶著張揚，去見了廠里的運輸團隊，籌備著接下來的一些事宜。

  等再一次回到市場部的時候，鄭國棟看到許明利正在收拾東西。

  「老許，你這是做什麼？」鄭國棟看著許明利手中的動作，臉色漸漸冷了下來。

  「鄭總，你我合作了十年時間了，我希望你知道，我這些年很不容易……」

  許明利吐出一口煙圈，環顧了一下這並不算寬敞的辦公室，眼神複雜地搖搖頭：「這些年，我眼睜睜地看著【鄭氏食品有限公司】在你的帶領下，逐步走向了下坡路，我也看著昔日一起工作的好友各奔東西，我本來以為你看到這一切能稍微清醒一點，但現在看來，你已經不可能再清醒了……」

  「我們可以聊聊……」

  「這是我的辭職申請，後續的市場工作我也……算了，市場也沒什麼工作，大城市裡的訂單幾乎全部都退掉了，以前的老客戶也全部被挖走，現在這裡除了一堆沒用的客戶信息外，什麼都沒有了……」

  「辭職要一個月提前申請……」

  「你愛扣獎金就扣獎金，你愛扣工資就扣工資，你看著辦，我不稀罕那幾萬塊錢……」許明利整理完東西以後，微低著頭，並不看鄭國棟的臉。

  「……」

  鄭國棟看著許明利的背影，目光充滿著複雜，良久後才道：「有人挖你？」

  「早在兩年前，就有人挖了，不過，你放心，這兩年時間裡，我一直守著公司，沒有做過任何背叛公司的事情，更沒有泄露公司任何資料……」許明利收拾東西的動作稍稍停頓片刻，隨後盯著鄭國棟。

  「他們開出了什麼價，讓你離開呆了十年的公司？我，對你不好嗎？」

  「我只是看不到希望……」許明利搖頭。

  「你留下來，我們聊聊……」鄭國棟表情漸漸複雜：「一切都能聊，我們會改革，我們能活下來！」

  「收購能聊嗎？」抱著東西的許明利突然停了下來冷笑地看著鄭國棟。

  「……」鄭國棟沉默。

  「我離開正好給年輕人騰位置……」許明利看了一眼張揚：「年輕人喜歡大刀闊斧地改革，我們這些老人並不喜歡瞎折騰……」

  「你一個人走，還是……」鄭國棟看著他們。

  「我只代表我個人的態度，至於他們……」許明利看著遠處辦公室里的正在工作的員工們，停頓了一下，終於回道：「實話告訴你，我們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跟他們聊過……」

  就在許明利話音剛落，遠處的幾個業務部的幾個老員工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對視一眼後，目光起初猶豫，隨後漸漸堅定，紛紛朝著鄭國棟走了過來。

  鄭國棟皺起眉頭看著他們：「你們也要走？」

  「抱歉，鄭總，我們，我們也要吃飯，現在大城市裡的路，全部都斷了，我們活不下去了……」

  「對不起，鄭總……」

  「我們只是想要更好的生活……」

  「你所謂的民族脊樑，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他能讓我們買房買車嗎？」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可是，我們只要小民尊嚴，而且，一包方便麵而已，上升到國家層次，太小題大做了……」

  「……」

  半個小時以後。

  當天邊的夜幕漸漸黯下來以後。

  曾經的老同事們，一一跟著鄭國棟道別。

  有些聊幾句，有些沉默不語，有些勸鄭國棟好好清醒一下……

  鄭國棟卻始終無聲。

  不知道多久以後，鄭國棟跟張揚兩人坐在空蕩蕩的市場部辦公室里。

  看著一個個空位，以及為數不多的幾個年輕人，鄭國棟一時間有些恍惚。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他終於拿起手機，給財務部打了一個電話：「他們的獎金和工資，不用卡他們，照發吧，我們不會虧待他們……」

  電話那頭的財務似乎有些震驚，但最終還是應了下來。

  做完這些東西以後，鄭國棟笑著看著張揚：「張總，本來還擔心你和老人們會理念上有所衝突，或許會有些麻煩，但現在看來，沒這個問題了……」

  「挺好的，挺好的，你多給我漲點工資……」張揚點點頭，表情嚴肅。

  「這個時候，咱能別那麼俗嗎？」

  「高尚的人連自家廠子都要倒咯……」張揚突然笑了起來。

  「……」

  …………………………………………

  回到雜貨鋪以後，已經晚上十點鐘左右了。

  袁胖子整個人很興奮，喋喋不休地告訴張揚今天賣了三千多，利潤非常高。

  《來自【ZY】的錘子，一百年前的遠見，無法複製的德國經驗》

  《法國地鐵人人捧著書，在山洞施工休息期間依舊用【ZY】小夜燈挑燈夜讀……》

  《永不停歇的學習，法國人與【ZY】礦燈的故事……》

  ……

  這些文章的殺傷力非常大，僅僅在一天時間，就差不多清空了雜貨鋪里的各種小玩意，又空出了好幾個貨架。

  距離回本的路，越來越近了。

  袁胖子高興之餘，又將自己對待每一個客戶時候的成交具體方式一五一十地敘述給張揚。

  張揚耐心地聽著，很認真地糾正著袁胖子溝通環節中的一些瑕疵。

  袁胖子聽完後，並沒有受到打擊，反而回到了休息室里，仔仔細細地再次預習了一遍，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笑著。

  努力是痛苦的。

  但，當這種努力跟金錢掛鉤，並感受到了自己每一天似乎都在進步，漸漸能支撐起一家店後，並身披著某些光輝後，那種痛苦便漸漸變成了興奮感。

  ……

  張揚看著袁胖子那認真的模樣，隨後看著幾個空蕩蕩的貨架。

  片刻後，想起【鄭氏食品有限公司】的遭遇，最終，低著頭，默默地寫了一篇名為《正在消逝的國貨品牌》的文章。

  寫完以後打開了Q狗，聯繫到了《青年文摘》和《讀者》、《意林》等編輯……

  以往張揚是在郵箱上聯繫他們，但後來幾篇內容獲得出版後，編輯們就和張揚加了Q狗，方便隨時聯繫的同時，也給張揚象徵性地漲了點稿費，嗯，從兩百多漲到了四百塊一篇。

  當張揚將這篇文章發給編輯們沒多久……

  張揚很快便得到了回復。

  「這一次的質量有點低，不太好刊登在雜誌上。」

  「【佚名】老師，看了你的文章，我覺得，你應該改一改，改成【引入西方先進技術，品牌重新煥發生機】類似的標題……不利於華夏與海外市場合作的文章，不要寫，跟大環境背道而馳，與此同時，你這篇文章引導性太強，有搞對立的嫌疑，方便的話，請修改一下……」

  「……」

  張揚看著Q狗上，一條條來自編輯們的信息，都是類似【內容質量偏低】以後，張揚眯起了眼睛，簡單地回復了幾句以後，張揚又默默地將這篇《正在消逝的國貨品牌》發到了網絡上。

  發到網絡上以後，張揚便關掉了電腦。

  ……………………

  第二天。

  張揚走出雜貨鋪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一個年輕人打過來的。

  年輕人說他是盧老頭的孫子，是【華夏美術學院】即將畢業的大四學生。

  電話里，他對著張揚表示著感謝，隨後，隱晦地表示，想跟張揚聊聊。

  「你想讓那個作家幫你寫一篇關於動畫的文章，介紹一下你們的工作室？」

  「是……」

  「你準備做動畫？」

  「應該說，我們很早以前，就成立了一個工作室，我們打算做少兒動畫，但，我們缺少資金，不過，你放心，我們硬功底絕對沒有問題的，我們雖然都是年輕人，但人員全部都齊全，從原畫、作畫監督、動畫、美術設定、美術監督、色彩指定，上色、配音等多樣的不同工種都有……您有Q狗嗎？我給你們發一部樣片，您看看是否合適？」

  「……」

  張揚看了一部對方發過來一部大概五分鐘，名為《波派超人》的搞笑動畫樣片以後愣住。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了原先世界的一部動畫，名叫《大力水手》。

  雖然畫面略顯粗糙了點，構圖和各方面的布景略微有些潦草，但劇情方面確實有博人一笑的功能。

  「這些都是你們自己做的？」

  「是，我們自己花錢做的，這一集，我們花了兩萬塊錢，大概用時一個星期左右……」

  「如果，你將人物的衣服換成方便麵LOGO，冠名《海康方便麵》你覺得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