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們的脊樑！
這個世界有很多人。
有被媒體和紙質書籍忽悠了價值觀，覺得西方月亮比較圓，盲目跟風，崇洋媚外，追求奢侈品……
也有保持著理智，擁有獨立的審美，懂什麼是藝術，什麼商業炒作……
鄭國棟站在雜貨鋪里情緒複雜。
前些日子，出國留學前的兒子花了一萬塊錢，買了一些竹製品小玩意，巴拉巴拉地跟自己聊了無數關於【ZY】這家店的故事。
聊天中……
他說這家店始於1882的法國！
說著法國的工匠精神……
說著藝術，說著店主如何如何見多識廣，如何如何紳士、貴氣……
……
聽著兒子那喋喋不休的神情，看著一萬塊就買了這些廉價的小玩意，又看到了《藝林》里的那篇《來自法國的【ZY】匠人精神，始於1882》文章，鄭國棟很快就意識到，這是一場夾帶著信息認識差的營銷。
但……
不得不承認！
在這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沒有出過國的小縣城裡，一些雜誌，幾乎是權威了。
很多人的認知都局限在方寸大的地方，看世界的窗口，無非也就書籍和媒體……
這對鄭國棟而言，本身不是什麼問題。
但可悲的是，自己的兒子鄭鎰也和這些人一樣，陷入了這場信息認知差所編造的虛假世界裡面。
可笑，又可悲，又一度令他失望……
所謂的P.R.C和華夏製造，又有什麼區別？
他並不心疼那一萬塊錢。
儘管目前的方便麵，經營得格外困難，但並也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他都拿得出來。
他送兒子出國，是希望兒子能在海外學到專業知識，回來的時候，能有一定的認知和見識，為未來的事業鋪路……
而非崇洋媚外，變成二百五……
縱然無法變成心中的合格接盤人，他亦希望兒子能和他一樣，有一定的思辨能力，不要被大流所裹挾，喪失了自我，變得蠢蛋般的庸庸碌碌。
然而……
……
那一天，他和兒子談了很久，甚至通過一些關係，將【ZY】這家店的歷史都翻了出來。
但，證據擺在兒子鄭鎰面前，並耐心地跟兒子剖析這場營銷背後的商業手段卻沒有換來兒子的醍醐灌頂。
兒子憤怒地與他大吵了一架，整個人仿佛被什麼東西洗腦了一樣叛逆地將自己鎖在屋子裡，直到出國的前夕，都沒有跟自己說過哪怕是任何一句話。
鄭國棟心中複雜，但卻也好奇。
最終，他選擇來到了【ZY】這家假洋牌店看看。
……
不得不承認！
剛走進店裡的時候，氛圍感很好，無論是店裡的裝飾以及那一陣陣輕柔的法式音樂，讓人一度恍惚間，來到了法國的小鎮中……
他看著那些寫著法文的標籤，也看著那些貨品，心中愈發複雜。
他一眼便能看得出來，這些貨品都是國產的，都是來自義烏小商品，做工雖然西式賣相看起來不錯，但卻非常的廉價，成本至多十多塊。
……
他又看向了那些所謂的竹藝品，竹藝品倒是做得挺有味道，但鄭國棟也清楚，這些竹藝品價格至多百來塊頂天，自己兒子，竟然被這些玩意騙了一萬多……
這些年，他對兒子的教導，仿佛是一場空，更像是一個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這樣的傻兒子出國留學還有意義嗎？
注重下一代教育的他心中的那一份悲哀突然更沉重了。
直到他抬頭，看向了那條龍……
………………………………
「二十萬也不賣。」
清晨的霞光下。
鄭國棟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戴著眼鏡的青年老闆。
青年老闆臉上平靜，仿佛二十萬這個數字，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他有些詫異，隨後眯著眼睛看著張揚：「張總，根據我的調查，你似乎還欠著很多外債吧？二十萬對你而言，足夠還你的一些債了……」
張揚聽到這個中年人說出這番話以後，他眯起了眼睛。
他意識到這個中年人來之前，應該是將他們這家店裡里外外調查一遍了。
但張揚臉上表情卻波瀾不驚，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老闆，你肯出二十萬，那就說明，這條龍的價格，不止二十萬……」
「你的這些所謂竹藝品，都是來自後洋村的盧老頭做的，成本價三十塊都不到……你用幾十倍，甚至數百倍的價格賣，你不覺得過分嗎？」鄭國棟笑眯眯地看著張揚，雙眼卻敏銳且充滿深意，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勢，從身上散發出來，壓向張揚。
張揚面對鄭國棟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並未躲閃，更未露怯，反而越發平靜：「藝術本無價，明珠亦有蒙塵時，或許，他現在是盧老頭，但將來，他會坐在殿堂里……」
鄭國棟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緊盯著張揚的眼神。
張揚的眼神很平靜，縱然連閱歷如此深的鄭國棟依舊無法從張揚那深邃的眼神之中，除了堅定與韌性外，看不出任何東西。
他心中驚訝，但隨後繼續看向了那條龍。
藝術品的價值有兩種判斷方式。
一種歷史的沉澱，如每一方朝代所遺留下來的風格，特徵，和人所收藏過的歷史價值。
另一種，則是工藝水準，如西方的雕刻，東方的字畫的寫意揮灑，渾然天成……
……
這條龍，鄭國棟看第一眼，便能感受到龍鱗勾摹立體與竹間紋路相應，不似雕琢更似渾然天成！
除此以外，那龍頭惟妙惟肖，仔細深看，竟有吞雲吐霧之勢，與此同時，那龍雙眼兇狠，龍鬚長而抖動，腹部畫成蛇腹，龍身彎曲張弛有力……
儼然間，竟有六合一統之勢，與鄭國棟心中的野心極為契合，多看片刻，心中竟隱隱生出些許共鳴。
再觀其身，其身，皆是極為高明與精巧的榫卯結構而成，紋路嚴絲合縫，竟融入紋理恰到好處，尋常【匠人】根本就沒有這本事！
這東西絕對有收藏價值！
鄭國棟很相信自己的第一感！
若是【匠人】的名頭再大一些，恐怕價值連城！
但可惜……
「我再加一萬塊，二十一萬呢？」
「抱歉，多少錢都不賣，這是盧老師贈予我之物，比任何東西都珍貴，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讓盧老師幫你做一個……」
「……」
鄭國棟並沒有接話，而是回過頭繼續打量著這個雜貨鋪，片刻後：「這幾天，我買了《藝林》、《故事會》、《讀者文摘》等內容，我發現最新一期，都有你的【ZY】品牌故事，我想知道，你是僱傭誰寫的？」
「一位很厲害的作家。」張揚認真回應。
「我對那位作家很感興趣，我也希望他能幫我寫些東西……」
「你想寫什麼？」
「我想寫一篇，關於我們【鄭氏食品】的故事，我們【鄭氏食品】成立於1975年，其中有很多故事可以寫，我以前也想過，但，我缺一支筆……」
張揚思索著腦海中【鄭氏食品】的名字，隨後確認道：「是生產【海康方便麵】的【鄭氏食品】嗎？」
「嗯，是。」鄭國棟點點頭。
「這些年，日資收購了無數的華夏方便麵企業，我聽說，【海康方便麵】前段時間，也在洽談收購？」張揚搜索著記憶，隨後再次確認道。
「是談過，但我沒同意……」鄭國棟沉默片刻隨後看著張揚。
「先喝杯茶，我們慢慢聊。」
「好！」
張揚看了一眼雜貨鋪里多了一些客人後，招呼著聽呆住的袁胖子，隨後默默地將鄭國棟帶向了裡面的休息室。
鄭國棟簡單地打量了一下休息室以及不遠處簡陋的茶座……
隨後，看著張揚……
張揚非常嫻熟，且極為專業的泡茶技巧，令鄭國棟生出了一絲格格不入感。
仿佛，這樣的人物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小地方。
很快，茶便泡好了，張揚遞給鄭國棟一杯茶。
鄭國棟喝了一口後，張揚笑道：「是日資給你的價格太低，還是另有原因？」
「千禧年初，華夏叫得出名字的有二十家方便麵品牌，【康師父】、【農新】、【五穀麥場】、【日心】等品牌，我們也是其中之一，千禧年後至今，日資瘋狂收購這些品牌，迄今為止，貨架上擺放的所有方便麵，都有日資的影子，如果我將【海康方便麵】再賣掉了，那麼，我們華夏的食品，是不是都要掌握在日資手中？」
「你也說過，貨架上都是日資，你的【海康方便麵】幾年前，我聽說過，但現在在各大超市，已經看不到身影了，如果挺著脊樑，會死呢？」張揚笑眯眯地看著鄭國棟。
鄭國棟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陷入沉默，許久後看著張揚：「我時常教育兒子，我寧願站著死，也不願意跪著生……如果，我退後了，那麼，我後面的那些人，怎麼辦？總有人不願低頭的……」
張揚聽完以後，又給鄭國棟倒了一杯茶。
鄭國棟輕喝一口後盯著張揚：「我希望那支筆，能寫一點我們的故事，而不是一直劍走偏鋒，寫那些虛無的價值觀……」
「可以寫，要價很貴。」
「要多少錢？」
「一篇三千……」
「這麼貴！」聽到三千以後，鄭國棟心中陡然這驚！
這特麼不是獅子大開口？
卻看到張揚笑眯眯地盯著鄭國棟：「三千除了稿費以外，還有附贈品……」
「什麼贈品？」
「你先付定金，再聊贈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