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張獻忠的選擇
和張同奎分別之後,張同敞繼續前往阿魯科爾沁,向張獻忠等人宣讀旨意。
因為條件簡陋,正式的詔書和印信還需要孔貞運帶來,這次冊封儀式並不隆重。
但是張獻忠的西海伯,卻是實打實的——
他從現在開始,就是大明冊封的世襲伯爵,能夠以伯爺自居。
胡良輔等有功之人,同樣被冊封了世襲男爵、世襲爵士等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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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都是喜氣洋洋,準備在這一帶挑選封地。
張同敞看著低眉順眼的胡良輔,意有所指地向張獻忠道:
「張將軍,以後就要稱您西海伯了!」
「這成了大明的貴族,該守的規矩都要守。」
「否則犯了眾怒,貴族議會那邊,西海伯就要被孤立了?」
張獻忠此時還沉浸在成為伯爵的驚喜中,大喇喇地說道:
「孤立,憑什麼孤立?」
「俺老張什麼時候壞過規矩?」
「皇帝老爺讓做什麼,俺就會幹什麼。」
「皇帝不讓做的,你看俺老張做過嗎?」
一把抓過胡良輔,捏著他的肩膀向張同敞道:
「胡監軍,你說俺老張壞過規矩嗎?」
「你可是大西營的監軍,大西營的人做過什麼,你可都有記錄的。」
胡良輔此時哪敢胡亂說話?再加上他知道自己這個男爵雖然有之前獻上家產的因素,卻到底是隨著張獻忠立功得來的。
此時面對張同敞,他擠出笑容說道:
「張將軍……不,張伯爺做的事情,都是皇爺允許的。」
「縱然有出格之處,也不算壞了規矩。」
張獻忠聽到這句話,捏著他的手掌,忍不住加重了力氣。
胡良輔疼得臉色扭曲,連這種話也不敢說,對著張同敞一陣狂夸,只說張獻忠的功績。
張獻忠聽得哈哈大笑,張同敞心裡覺得他桀驁的同時,也覺得這兩人的關係十分有趣——
他們相處的樣子,在大明估計是絕無僅有了。
尋常人再是桀驁,哪裡敢如此對待皇帝派來的監軍?
取出兩封密函,張同敞遞給兩人道:
「這是皇上給你們的密旨,你們可自行翻譯。」
「有什麼要向皇上說的,你們也可以寫了密信,本公回程時帶回去。」
「看密旨的規矩你們知道吧?不需要本公多交待。」
張獻忠和胡良輔連說知道,各自接過密函,顯得十分恭敬。
不過在回營帳的時候,張獻忠隨手把密函丟給了胡良輔,吩咐道:
「老胡,我的密碼本在你那,這密旨你幫我翻譯。」
「譯好了告訴我就行,看看皇帝老爺的指示是什麼。」
胡良輔臉上笑著,卻不敢像張獻忠說的那樣譯好後送過去。而是拿著密碼本和密函,在張獻忠帳中翻譯。
他們使用的密碼,都是錦衣衛保密司單獨制定的。是朱由檢仿照在影視劇中看到的豪密,讓錦衣衛制定的一種加密方式。
這種密文在用信鴿或信號塔傳遞時仍用數字碼,但是用數字碼譯出來的內容,卻不是最終密文。
只有拿著特定的書本,按密文註明的編碼方式,尋找書中某頁、某列第幾個字,按圖索驥逐個找出單個的字,才能組合起來翻譯出正確的密文。
如果是在內地,用的書本可能是明智書坊印刷的書,被人知道書名、版次和編碼方式後有可能泄密。
但在黑龍江這個沒書賣的地方,胡良輔和張獻忠用的密碼書本都是錦衣衛人員手抄出來的。全天下除了錦衣衛留存的那一本,只有他們手中有一本——
除非這本書被人盜取,他們得到的密旨根本不可能會泄密。
張同敞手中有類似的密碼本,所以他根本不擔心密旨會泄露。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張獻忠為了偷懶把密旨翻譯工作交給胡良輔。胡良輔又不敢對張獻忠隱瞞,同樣讓張獻忠看到了自己的密旨。
這兩人在帳中,就拿著各自得到的密旨,看皇帝有何吩咐。
首先翻譯出來的,自然是張獻忠的密旨。張獻忠琢磨著密旨的內容,問胡良輔道:
「皇帝老爺對你怎麼說的?」
「是不是說俺老張如果不聽話,就讓你取俺腦袋?」
「這無緣無故封了伯爵,俺老張心裡真不踏實!」
深知自己打的是什麼仗,也知道皇帝對自己這邊的情況很清楚。
張獻忠不認為自己這點功勞就能封為伯爵,說不定皇帝在封賞自己時就準備著把自己除去——
在他心裡,一直對大明的官吏心懷戒備,更別說對皇帝這個官吏的頭子了。
所以之前皇帝派胡良輔監軍時,他想辦法把胡良輔身邊的人全部除去。只留下一個胡良輔,放在身邊看著。
對這個當年魏忠賢的親信,他當然不敢輕忽。若非擔心殺了此人惹得皇帝大怒,說不定胡良輔早就「病死」了。
胡良輔也深知這種情況,在大西營中老老實實。凡事都和張獻忠商議,從不敢自己拿主意。
此時面對張獻忠的詢問,他當即遞上密旨,諂笑道:
「皇爺讓咱家做好監軍職責,伯爺怎麼選咱家就怎麼配合。」
「以後跟著伯爺,少不了加官進爵的機會。」
「還有就是皇爺讓咱家說一些的規矩,希望伯爺做個合格的貴族。」
「各種禮儀就不用說了,《大明禮法公約》、《大明分封禮法》、《大明繼承禮法》這三大禮法,都是皇帝和臣民都要遵循的,已經擬出的條文不日就會送過來。」
「伯爺但請放心,皇爺沒有要動您的意思。您現在是伯爵,按照《大明分封禮法》的規定,就是皇爺動你,也需要貴族議會同意。」
向張獻忠講解著皇帝制定的貴族議會條款,胡良輔表明只要張獻忠不做得天怒人怨得罪大部分貴族,就是皇帝也不能削去他的爵位。
他們得到的爵位都是世爵,以後能夠與大明同休共戚。
張獻忠對這些沒怎麼麼關注過,聽到胡良輔的解釋後,才知道爵位遠不像官職那麼簡單。
以他自己的忖度,那就是把大明看作一家商號、把官員看作掌柜的話,貴族就是大明商號的東家之一。
雖然比不上皇帝這個大東家,卻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欺負的。剝奪他的地位,還需要大多數東家同意。
這讓他哈哈大笑,消去了很多擔心:
皇帝定下這個規矩就是讓貴族安心的,不可能隨便殺了他,讓貴族人人自危。
只要他不搞得天怒人怨反抗皇帝,性命就有保障,爵位也能傳下去。
同理,胡良輔等人也是如此,這些人被皇帝封爵後就不能隨便殺。這讓他看著胡良輔道:
「你這老貨,看來也不能隨意殺了。」
「否則被人知道了,俺老張豈不是壞了貴族間的規矩?」
這就是皇帝給他和胡良輔封爵,藏著的另一重用意了:
貴族議會能保障他,自然也能保障其他人。
胡良輔雖然只是個男爵,遠遠比不上伯爵尊貴。但他現在也成了貴族的一員,隨意殺他就會壞了規矩。
壞規矩會受懲處,其他貴族得知他擅殺貴族後,也不會在貴族議會維護他,而是會削去他的爵位。
這是皇帝給胡良輔的性命保障,胡良輔當然是明白的。甚至張同敞都知道,之前還提點了一句。
張獻忠之前不明白,現在也聽明白了。拍著胡良輔的肩膀大笑道:
「放心,胡男爵,你現在可是爵爺了,誰敢隨便殺你?」
「以後跟在本將軍身邊,保證不會戰死!」
聽得胡良輔神色一滯,知道皇帝封的爵位是能保證張獻忠不隨意殺他,但是張獻忠若把他派上戰場送死,是很難界定的事。
所以,他並不能安然無憂,靠著身上的男爵爵位,就以為張獻忠不敢動自己。
以這個人膽大妄為的性子,還有大西營遠在漠北的狀況,他就是在戰場上死了,皇帝也不會深究。
所以他的腰板,忍不住彎下了一些。對著張獻忠點頭哈腰,神情謙卑無比。
張獻忠見此哈哈大笑,又向胡良輔道:
「這伯爺的稱呼,聽起來真不順耳,哪像江陵公的公爺聽著大氣!」
「以後還稱我為將軍,在這大西營中,軍務要稱職位。」
明顯對爵位不太感冒,不希望手下有一堆不能殺的爵爺。
對皇帝讓胡良輔教自己貴族間的規矩、希望自己做忠臣的行為,他更是嗤之以鼻:
『忠臣?貴族?』
『像涼國公藍玉那樣嗎?』
『俺老張可不願做這個!』
心中對此哂笑,張獻忠根本沒有老老實實做大明忠臣的打算。
如果皇帝要殺他,他肯定毫不猶豫造反。不會像藍玉那樣,老老實實被殺。
但是如今皇帝對他很信賴,還封了個伯爵,他就勉為其難,做出個忠臣的樣子。
拿著自己的密旨,他向胡良輔道:
「本將軍的密旨你也看過了,你說應該怎麼選?」
「是留下來選擇領地,參與圍攻嫩科爾沁?」
「還是繼續向西,尋找蘇武牧羊的北海?」
這是皇帝給的他兩個選擇,留在阿魯科爾沁的話,皇帝就讓他擔任漠河軍民府的守備負責這一帶。他可以在這裡挑選最好的土地做封地,建立西海伯領。
繼續向西的話,那就是尋找北海。在找到北海並建立統治後,皇帝會升他為侯爵,讓他選擇方四百里土地開闢侯國。
如果發現羅斯人,可以順著他們東來的方向西征。打到羅斯人的祖地,就封他為國公。建立方五百里的公國,作為大明藩屏。
這個選擇,無疑比前一個更有誘惑力。胡良輔揣摩著道:
「兩個選擇都不錯,皇爺對將軍是真厚待。」
「留在阿魯科爾沁的話,將軍可主持修建阿魯城,負責和漠北諸部的貿易。」
「這裡面的利潤就不用多說了,將軍當知道大同、張家口的富庶,以後能富且貴。」
「而且參與征討嫩科爾沁,說明皇爺想用將軍打建虜。」
「將來平虜之後,將軍也有機會成侯爺!」
這是第一個選擇,也是胡良輔希望張獻忠選的。
這樣他就能在漠北貿易中插一手,同時選一塊領地,把自己弟侄接過來。
他相信大西營很多將士也會如此選擇,在這建立領地紮根。
不過張獻忠對此顯然不感冒,而且皇帝在任命他為大西營監軍太監時,給他的任務也是看著張獻忠向西。
剛剛他翻譯出的密旨,裡面也用第二層密文提到了繼續向西。
所以,他又指著密旨道:
「第一個選擇,只是可能成為侯爺,但是希望並不大。」
「因為平定建虜,冊封的公侯顯然不會多。」
「將軍遠在阿魯科爾沁,距離建虜的核心太遠,除非立下奇功,根本就沒有進爵的機會。」
「但是第二個選擇就不同了,只要發現並占據北海,將軍就是穩穩噹噹的侯爺。」
「發現羅斯人打回他們祖地的話,更是有成為公爺的機會。」
「到時候,您就和江陵公一樣成了張公爺。甚至能成國公,高於郡公一級。」
這讓張獻忠哈哈大笑,暢想張同敞稱自己「張公爺」的情景。
皇帝用爵位引誘他向西,他自己何嘗沒有這個想法。想要離大明遠遠的,自由不受約束。
他相信:
只要自己離大明足夠遠,什麼大明的規矩,都約束不到自己。
只要自己不公然反叛大明,當今皇帝就會支持自己向西打下去。
至於什麼羅斯人,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裡。他將來一定會打到羅斯國,成為大明的國公爺!
大笑一聲,張獻忠決定道:
「咱們就去北海!」
「皇帝老爺給大西營的任務,不能半途而廢。」
「蘇武牧羊的北海,俺老張是去定了。」
「但俺不會在那建侯國,而是繼續向西當公爺!」
滿是雄心壯志,目光灼灼向西。
胡良輔聞言苦笑,他知道張獻忠會這樣選擇,而且這個選擇也符合皇帝的期望。
但是對他來說,就意味著以後要去更偏僻的西方,今生不知道能否回到大明來?
想想當初自己因為泰西偏遠沒隨著去,而是來大西營擔任監軍。他覺得自己的選擇真的可能錯了,還不如坐船到泰西去。
不過現在後悔也是晚了,皇帝封的爵位,也讓他根本沒有逃亡或反叛的打算。否則他的弟侄,都會因此遭難。
想著自己的打算,胡良輔琢磨著大西營將士的心思,向張獻忠道:
「將軍,去找北海的話,需要和將士們商議下。」
「今天那些被封爵的,都在討論選擇哪塊土地做封地。」
「他們想在這裡紮根,可不一定願意繼續向西。」
張獻忠聽得大怒,恨不得立刻派人把這些人殺了。
不過想到胡良輔剛才說的貴族規矩,還有張同敞帶來的一千兵。他按捺住殺意道:
「不想走的就讓他們留下,阿魯科爾沁也需要人守著。」
「咱們可以在去北海的路上招募林中百姓,他們可都是索倫人!」
索倫兵的悍勇,張獻忠在征討阿魯科爾沁諸部時已經見識了。短兵相接的戰鬥,幾乎都靠這些人。
科爾沁人面對這些身披重甲、悍不畏死的勇士,完全是一觸即潰。大西營其他將士很少有表現的機會。
內心不想太依賴火銃的張獻忠,希望用索倫人練出一支精兵,多讓這些人上陣。
至於那些不願意跟他西進的將士,他決定這次就放過了。但是下次的話,他不會給部下抵抗的機會。
這次西進之時,他會向部下言明:
只有願意向西征討羅斯國的,才能跟著他走下去!
大西營的使命,就是一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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