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歐洲毒窟!
第831章 歐洲毒窟!
1997年10月2日,西非外海,國際航道。
月亮被濃雲遮蔽,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單調聲響,以及生鏽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
「遠望者號」曾經是一艘挪威的冷藏貨船,如今船身上的標識早已模糊不清。
它像一頭疲憊的鯨魚,在距離幾內亞灣海岸線約五十海里的水面上緩慢漂移。甲板上堆放著腐爛的漁網和空油桶作為偽裝,但在鏽蝕的甲板之下,經過非法改裝的貨艙里,是另一種「貨物」。
綽號:「黑曼巴」的伊德里斯·迪亞洛站在狹窄的艦橋上,透過沾滿鹽漬的舷窗望著外面的黑暗。
他身材高大,穿著不合身的船長制服,手指上戴著一枚從某個法國殖民官員屍體上扒下來的寶石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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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臉頰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多年前在剛果爭奪地盤時留下的。
此刻,他的眼神陰鷙,充滿了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般的凶光。
馬馬杜的覆滅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他意識到,像他們這樣依靠暴力、毒品和粗放控制建立的「王國」,在真正的國家力量和跨國資本面前,脆弱得像沙灘上的城堡。
亨德里克背後的「老闆們」可以輕易拋棄馬馬杜,那麼有一天也可能拋棄他「黑曼巴」。
他必須找到新出路,或者,至少要有足夠的籌碼,讓那些大人物不敢輕易捨棄他。
「還有多久?」他聲音沙啞地問。
大副是一個前奈及利亞海軍士官,因為倒賣軍火被通緝。
他看了看簡陋的航海圖和GPS:「按這個速度,天亮前能到rendezvous point(會合點)。但老闆————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去碰歐洲?那是獅子的巢穴。」
「獅子的巢穴?」
黑曼巴冷笑,臉上的刀疤在儀錶盤微光下扭曲,「你看到桑加鎮發生什麼了嗎?獅子?他們現在是一群在自家後院互相撕咬、還被外面的獵人盯著的老狗。倫敦自顧不暇,巴黎和柏林忙著跟墨西哥人討價還價,馬德里和羅馬————哼。」
他轉身,面對艦橋里幾個核心頭目。
這些人有的是前軍人,有的是部族武裝首領,個個手上沾滿血,眼神里是對財富和權力的貪婪,以及一絲對未知的恐懼。
「馬馬杜為什麼死?因為他只想當個土皇帝,種他的鴉片,守著他那一畝三分地。」
黑曼巴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迴蕩,「時代變了。光在非洲賣黑珍珠」不夠了。我們的貨質量比哥倫比亞人、墨西哥人(指舊毒梟)的更好,成本更低。為什麼市場要被他們壟斷?為什麼錢要讓他們賺走?」
「可歐洲的條子————」一個負責運輸的小頭目猶豫。
「條子?」
黑曼巴走到他面前,幾乎貼著他的臉,「利物浦的倉庫是怎麼被端掉的?是因為條子厲害嗎?
不,是因為倫敦想收拾不聽話的人!歐洲的條子,和非洲的軍官沒什麼不同,給夠錢,或者抓住他們的把柄,他們就是我們的看門狗。而且————」
他退後一步,張開手臂,仿佛要擁抱整個黑暗的大海:「我們不走尋常路。不靠那些容易被監控的港口和機場。我們像沙子一樣,滲進去。用難民船,用漁船,用改裝過的快艇,甚至用他媽的信天翁(指超小型潛艇)!把黑珍珠」混在救援物資里,混在合法貨船的貨櫃夾層里,混在那些想偷渡去歐洲天堂的可憐蟲的行李里!」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算計的光芒:「歐洲現在到處都是裂縫。南邊的義大利、希臘被難民壓得喘不過氣,東邊的巴爾幹火藥桶又被墨西哥人點了火,北邊的英國快散架了,中間的法國德國在吵架。這是上帝給我們的機會!我們要做的,不是征服,是污染。用最便宜的黑珍珠」,像病毒一樣,污染他們的街道,他們的學校,他們的警察局,他們的議會!」
「我們要讓每一個歐洲城市的角落,都能聞到黑珍珠」的甜味。讓他們的年輕人上癮,讓他們的犯罪率飆升,讓他們的警察和政客要麼收我們的錢,要麼被我們曝光醜聞。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們已經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們的下水道系統,拔不掉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加危險:「然後,等我們手裡捏著幾十個歐洲城市的毒品供應線,捏著幾百個收了黑錢的官員的把柄,我們再坐下來,和那些大人物」談。談價格,談地盤,甚至————談合作。我們要從被利用的棋子,變成棋手。」
艦橋里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轟鳴。頭目們被這番野心勃勃又極度危險的計劃震撼了。直接進攻歐洲?這在他們過去燒殺搶掠的經歷中,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黑曼巴」描繪的圖景,以及馬馬杜覆滅的教訓,又讓他們感到一種別無選擇的刺激。
「會合點那邊————可靠嗎?」大副問到了關鍵。
黑曼巴露出一絲獰笑:「可靠。是我們的新朋友」。東歐來的工程師」,他們提供船,提供路線,提供————歐洲那邊的聯繫人。他們要一半的利潤,但能幫我們打開通道。至於他們背後是誰————」他聳聳肩,「不重要。互相利用而已。等我們在歐洲站穩腳跟,誰利用誰,還不一定。」
就在這時,雷達屏幕邊緣出現了幾個微弱的光點,正快速接近。
「來了。」大副緊張地說。
黑曼巴拿起夜視望遠鏡。遠處海面上,三艘沒有任何燈光、但船體線條流暢的快艇正破浪而來,速度快得驚人。那不是非洲海域常見的船隻。
幾分鐘後,快艇靠幫。幾個穿著黑色防水服、戴著面具的人敏捷地跳上「遠望者號」搖晃的甲板。為首的是個瘦高的男人,說英語帶著濃重的斯拉夫口音。
「迪亞洛先生?我是工程師」的代表,你可以叫我「幽靈」。」男人的面具下,眼神冷漠如機器,「船準備好了,在十二海里外的島礁後面。兩艘改裝過的半潛式運輸艇,每艘能載五十噸貨物」和二十名武裝人員。雷達反射面很小,速度中等,續航力足夠直達南歐海岸而不需要加油。」
「路線和接應?」黑曼巴問。
「路線在這裡。」「幽靈」遞過一個加密的平板電腦,上面是複雜的航線圖,避開了主要的國際航道和海軍巡邏區,「終點是義大利西西里島海岸外的一個廢棄漁港,我們已經處理好」了當地的警衛和海關聯絡人。卸貨後,貨會通過地下管道進入歐洲分銷網絡。第一次,我們運二十噸「黑珍珠」成品,和五噸原料。作為誠意,我們只收三成利潤,並提供全程護航」。」
黑曼巴仔細看著航線圖,心中快速盤算。風險極高,但利潤也驚人。二十噸高純度「黑珍
珠」進入歐洲市場,足以衝擊現有價格體系,迅速打開局面。
「護航?用什麼護航?」他問。
「幽靈」指了指快艇:「我們的人在附近。還有————一些朋友」的衛星和電子支援。確保不會有意外的海軍巡邏隊打擾。當然,如果遇到不可抗力,比如某大國海軍突然出現,我們會立刻撤離,你們自求多福。這是生意,不是慈善。」
黑曼巴盯著對方面具下的眼睛,試圖看出些什麼,但只有一片冰冷。他知道,這些東歐人背後肯定有更複雜的背景,可能是俄國殘存的軍火販子,也可能是某些想攪亂歐洲的勢力。但此刻,他需要他們的技術和通道。
「成交。」黑曼巴伸出手。
幽靈」沒有握手,只是點了點頭:「明智的選擇。開始轉運吧。天亮前必須完成,我們不喜歡陽光。」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遠望者號」上的船員在黑暗中緊張地將一箱箱密封的「黑珍珠」成品和原料,通過纜繩和小艇,轉運到那兩艘隱藏在島礁陰影下的半潛式運輸艇上。這種運輸艇大部分船體在水下,只有瞭望塔和通氣孔露出水面,在雷達上看起來更像大型魚類或海洋雜物。
與此同時,黑曼巴精心挑選的四十名武裝人員也登上了運輸艇。這些人是他摩下最殘忍、最忠誠的亡命之徒,不少人有在剛果、盧安達參加殘酷部族戰爭的經驗。他們將作為先遣隊,進入歐洲,建立最初的灘頭陣地和分銷武力保障。
當東方海平面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轉運完成。
「遠望者號」將調頭返回他們在西非海岸某個秘密河灣的加工基地。而兩艘半潛式運輸艇則如
同兩條黑色的巨魚,悄無聲息地潛入更深的水中,向著北方,向著歐洲的腹地,開始了這場瘋狂的「毒品閃電戰」的第一程。
黑曼巴站在「遠望者號」的船尾,看著運輸艇消失的方向,心中沒有多少激動,只有冰冷的算計和隱隱的不安。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他的全部家底和性命。贏了,他可能真的成為能夠和「大人物」對話的毒品軍閥。輸了,屍骨無存。
但他沒有退路。舊的世界正在崩塌,新的掠食者正在崛起。他不想成為被崩塌壓死的螻蟻,他要成為在廢墟上啃食血肉的豺狼。
「歐洲————」他喃喃自語,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嘗嘗非洲的禮物」吧。」
同一時間,義大利,羅馬,內政部危機應對中心。
煙霧繚繞。
空氣里是咖啡、汗水和焦慮混合的味道。
巨大的屏幕上顯示著地中海地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光點:紅色代表「疑似人口走私船隻」,黃色代表「難民臨時營地超載」,藍色代表「海岸警衛隊巡邏單位」。光點大多集中在地中海中部和東部,尤其是義大利漫長的海岸線附近。
內政部長馬里奧·康蒂扯鬆了領帶,眼睛布滿血絲。
過去一年,湧入義大利的難民和非法移民數量再創新高,北非的動盪、中東的戰火、以及東歐的經濟蕭條,使得地中海上充斥著絕望的偷渡船。
義大利的接待系統早已崩潰,地方政府怨聲載道,極右翼政黨在民調中支持率飆升。
「部長,拉姆培杜薩島(Lampedusa)的營地又爆發騷亂,兩百人受傷,主要是移民之間的鬥毆。當地市長威脅,如果中央政府再不採取行動,他將宣布島嶼進入緊急狀態並拒絕接收新船。」一名官員匯報。
「熱那亞港海關報告,在一批來自土耳其的服裝」貨櫃里,發現了二十名偷渡客,狀態極差,兩人在送醫途中死亡。走私團伙的手法越來越隱蔽。」另一名官員補充。
康蒂揉著太陽穴。這些都是老問題,但每一個都在變得更糟。歐盟內部的配額爭吵沒完沒了,法國和奧地利動不動就關閉邊境,德國雖然接收最多,但國內反彈壓力巨大。義大利像一塊被放在火上的奶酪,獨自承受著融化的壓力。
「部長,還有一件事————」來自情報部門的代表,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猶豫著開口,「我們監測到,最近西非至南歐航線的異常通訊流量有所增加。有一些————非傳統的走私團伙在活動,可能不局限於人口。」
「毒品?」康蒂立刻警覺。
「不確定。但跡象顯示,他們擁有比普通海盜或走私犯更專業的船隻和後勤。我們截獲過一些零散的加密通訊,提到了新貨」、大市場、閃電」等詞。美國緝毒署(DEA)和歐洲刑警組織(Europol)也分享了類似的情報,懷疑有新的、組織嚴密的毒品網絡試圖利用地中海混亂的邊境管控,向歐洲滲透。」
「具體來源?組織者?」
情報官員搖頭:「很模糊。可能和非洲一些新興的武裝販毒集團有關,也可能有東歐或巴爾幹背景的勢力提供支持。他們的通訊使用了多層加密和跳轉,很難追蹤源頭。更麻煩的是————」他頓了頓,「我們懷疑,部分歐洲本地的犯罪集團,甚至可能有個別腐敗的官員,在為他們提供方便。
畢竟,難民的苦難對他們來說是絕佳的掩護。」
康蒂感到一陣頭疼欲裂。難民危機已經讓政府焦頭爛額,如果再加上大規模、有組織的毒品滲透,那簡直就是雪上加霜。毒品意味著更嚴重的街頭犯罪、黑幫火併、警力透支和社會撕裂。
「加強海岸監控,特別是夜間和能見度差的時候。通知金融情報單位,監控異常的資金流動,尤其是西非、東歐和義大利之間的。和法國、西班牙、馬爾他加強情報共享————算了,法國人現在只關心他們自己的選舉。」康蒂下達著指令,卻感到一陣無力。義大利的海岸線太長了,資源太有限了,而對手————似乎無孔不入。
他走到窗邊,看著羅馬的夜景。這座古老的帝國都城,如今卻顯得疲憊而脆弱。歐洲的榮光,似乎正在被來自南方的潮水一點點侵蝕。而潮水帶來的,不只是尋求生存的難民,還有隱藏在水下的、更危險的捕食者。
他想起最近墨西哥峰會傳來的消息。那個新興的強國在談論「新秩序」和「全球合作」,而歐洲卻在這裡為邊境管控和難民配額吵得不可開交。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湧上心頭。
「讓該死的歐盟見鬼去吧。」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只有窗玻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法國,馬賽,舊港區。
夜晚的馬賽舊港,空氣中混雜著海鮮市場的腥味、廉價香水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大麻煙味。霓虹燈在狹窄的街道上投下迷離的光影,不同膚色的人群在酒吧和咖啡館外流連。這裡是馬賽,地中海的門戶,也是法國乃至南歐地下世界的重要樞紐。
在一家看似普通的北非風味餐廳後院,燈光昏暗。三個人圍坐在一張小桌旁,桌上擺著薄荷茶和吃剩的塔吉鍋。
主位上是馬賽本地科西嘉幫派的重要頭目,人稱「教父」的安東尼·科斯塔,年近六十,頭髮
花白但眼神銳利如鷹。左邊是一個精瘦的阿拉伯人,薩米爾,控制著馬賽北部街區的毒品零售網絡。右邊則是一個新面孔,皮膚黝黑,臉上有疤,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正是黑曼巴派來的先遣隊負責人之一,代號「蠍子」。
「二十噸?你們瘋了?」薩米爾聽完「蠍子」用生硬法語提出的供貨量,差點打翻茶杯,「馬賽一個月也消化不了這麼多!而且純度這麼高,價格還比哥倫比亞貨低三成?你們想搞垮市場嗎?」
「不是搞垮,是占領。」「蠍子」聲音平靜,帶著非洲法語區的口音,「我們不要零售。我們要批發。給你,給科斯塔先生,給你們信任的分銷商。用我們的貨,擠掉哥倫比亞人、摩洛哥人、
阿爾巴尼亞人的份額。低價只是開始,等渠道打通,價格可以慢慢談。」
科斯塔慢悠悠地喝著茶,沒有立刻表態。他在馬賽混了四十年,從碼頭小偷做到幫派頭目,經歷過無數風浪。他嗅到了危險,也嗅到了巨大的機會。
「貨在哪裡?」科斯塔問。
「第一批五噸,已經上岸了。在西西里,很安全。」「蠍子」說,「只要你們點頭,一周內可以通過老渠道」運到馬賽。後續的貨,會根據銷售情況穩定供應。付款方式靈活,現金、加密貨幣、甚至以貨易貨(比如用你們手裡的軍火或歐洲奢侈品)都可以。」
「風險呢?」科斯塔盯著他,「這麼大批量,海關、警察、競爭對手————還有你們。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警察的誘餌,或者干一票就跑?」
「蠍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密封袋,裡面是少許白色粉末,推到科斯塔面前:「樣品。你可以讓最好的化學師驗貨。至於我們————」他露出一口黃牙,「馬馬杜在西非的事情,聽說了嗎?
我們不是馬馬杜。我們更聰明,也更狠。警察?我們在非洲殺的警察,比馬賽全市的警察都多。競爭對手?」他看向薩米爾,「有我們的貨和價格,他們要麼合作,要麼消失。」
薩米爾臉色難看,但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低價高純度的貨源,是所有毒販夢寐以求的。
科斯塔用手指沾了一點粉末,在鼻下聞了聞,又用舌尖極其輕微地碰了一下。他閉上眼睛,幾秒後睜開,眼中精光一閃。
「純度很高。確實比現在的貨好。」他承認,「但規矩不能壞。馬賽有馬賽的規矩。你們想進來,可以。但必須通過我們。零售價不能亂,不能引發大規模街頭戰爭引來警察瘋狂掃蕩。利潤分成,我們要占大頭,因為渠道和風險是我們的。」
「蠍子」早就料到會有這種談判:「成交。具體比例可以談。但我們有一個條件。」
「說。」
「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加工和分裝點。最好在港口區,方便貨物進出。還有,需要一批乾淨」的交通工具和身份文件。錢,我們出。」
科斯塔沉吟片刻。提供場地和掩護,這意味著更深度的捆綁,風險也更大。但二十噸優質毒品帶來的利潤————足以讓他退休後去加勒比海買個小島。
「港口17號倉庫,廢棄很久了,但水電齊全,有地下空間。我可以租」給你們。交通工具和文件————需要時間,而且價格不菲。」
「錢不是問題。」「蠍子」乾脆地說。
交易在陰影中達成。馬賽的地下秩序,將因這批來自非洲的「黑珍珠」而發生劇烈的變化。科西嘉幫派和北非裔團伙的舊有平衡可能被打破,更血腥的爭奪或許就在眼前。但此刻,在薄荷茶的香氣中,只有對財富的渴望和共謀的默契。
「蠍子」離開後,薩米爾擔憂地問:「教父,這些非洲人————信得過嗎?他們太狠了。」
科斯塔望著窗外馬賽港的點點燈火,緩緩道:「薩米爾,在這個行當里,沒有信得過,只有互相需要。他們需要我們的渠道,我們需要他們的貨。至於狠————馬賽什麼時候缺過狠人?重要的是控制。貨在我們手裡,渠道在我們手裡,他們再狠,也是為我們賺錢的狗。如果狗想咬主人————」他眼中寒光一閃,「那就換一條狗。非洲最不缺的,就是想要出頭的亡命徒。」
德國,柏林,聯邦刑事警察局(BKA)總部。
情報分析處處長埃里克·華格納博士盯著電腦屏幕上複雜的關聯圖,眉頭緊鎖。圖上顯示著最近一個月歐洲各地繳獲的「黑珍珠」毒品案件,地點分散,從義大利到荷蘭,從西班牙到波蘭,都有出現。但奇怪的是,這些案件之間似乎沒有明顯的組織聯繫,更像是自發零散的滲透。
然而,華格納的直覺告訴他,這不對。繳獲的「黑珍珠」純度極高,化學特徵高度一致,明顯來自同一個或幾個高度專業化的生產源頭。這種一致性,在分散的、無組織的走私中幾乎不可能出現。
「博士,國際刑警組織剛更新的數據。」助手遞過來一份文件,「過去72小時,希臘警方在靠近土耳其邊境的一輛貨車上查獲了200公斤黑珍珠,司機是保加利亞人,聲稱不知道貨物內容。義大利警方在熱那亞港一個貨櫃的夾層里發現500公斤,目的地是鹿特丹。法國馬賽那邊————沒有正式報告,但線人暗示,可能有更大批量的新貨流入本地市場,價格異常。」
「價格?」華格納捕捉到關鍵。
「零售價沒有明顯變化,但批發價————據說有來源提供比市場價低30%的報價,純度更高。已經引起了一些傳統供應商的緊張。」
低價、高純度、多點滲透————華格納腦中警鈴大作。這不是普通毒品走私升級,這是一場有預
謀的、旨在迅速占領歐洲市場的傾銷戰!目的是用價格和品質優勢,在短時間內擊垮或收編現有的分銷網絡,建立新的壟斷渠道。
誰會這麼做?哥倫比亞卡利集團?墨西哥殘餘毒梟?還是————情報中提到過的、那個在西非興起的「骷髏頭和蛇」?
「聯繫DEA和法國、義大利、西班牙的情報部門,我要開一個緊急視頻會議。」華格納下令,「另外,查一下最近有沒有異常的資金流動,從西非、東歐流向歐洲。還有,重點監控巴爾幹路線和地中海偷渡路線,毒品很可能混在難民和非法移民的流量里。」
他走到歐洲地圖前,用手指划過地中海沿岸。歐洲的軟肋太明顯了一漫長的海岸線,沉重的難民壓力,各國執法機構協調不暢,以及經濟低迷帶來的腐敗溫床。如果真有一個組織嚴密、資金充足、手段殘忍的新興毒品集團瞄準這裡,後果不堪設想。
他想起了不久前墨西哥峰會上,維克托·雷耶斯提到的「新型安全挑戰應對框架」。當時他覺得更多是墨西哥擴大影響力的外交辭令,但現在看來,或許那個墨西哥人早就看到了歐洲防線上的這些裂縫。
「博士,美國DEA的代表在線了。」助手提醒。
華格納整理了一下思緒,走向視頻會議室。一場跨國界的暗戰,已經在歐洲悄然展開,而他們這些執法者,似乎才剛剛意識到對手的存在和規模。
1997年10月10日,義大利,西西里島,特拉帕尼省海岸外廢棄漁港。
夜色濃重,海風呼嘯。廢棄的碼頭棧橋早已腐朽,只有幾根歪斜的木樁還矗立在黑沉沉的海水裡。遠處山坡上,依稀能看到一個荒廢的小村莊的輪廓,沒有燈火。
兩艘半潛式運輸艇如同鬼魅般從海浪中浮現,緩緩靠向棧橋。艇身濕漉漉的,幾平與夜色融為一體。
「蠍子」第一個跳上吱呀作響的木板。他身後,四十名全副武裝的非洲僱傭兵魚貫而出,迅速散開,占據碼頭周圍的制高點和隱蔽點,警戒著黑暗中的一切。他們的動作安靜而專業,與普通毒販或海盜截然不同。
幾輛沒有開燈的廂式貨車從通往村莊的土路上駛來,停靠在碼頭邊。車上下來幾個義大利人,穿著工人服裝,但眼神警惕。為首的是個禿頂的壯漢,科斯塔在西西里的聯絡人。
「貨呢?」禿頂壯漢用義大利語問,目光掃過那些沉默而彪悍的非洲士兵,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蠍子」打了個手勢。運輸艇的艙門打開,僱傭兵們開始將密封的金屬箱搬運到貨車上。箱子很沉,需要兩個人才能抬動一個。
「第一批,五噸。剩下的,看銷售情況。」「蠍子」用生硬的義大利語說,「錢?」
禿頂壯漢遞過一個厚重的公文包。「蠍子」打開,裡面是綑紮好的歐元現金和幾本不同國籍的護照。他粗略檢查了一下,點了點頭。
「合作愉快。」禿頂壯漢擠出笑容,「科斯塔先生在馬賽等著下一批。他說,只要貨好,渠道不是問題。」
「蠍子」沒有笑。他看了看手錶:「這裡不安全。卸完貨立刻離開。告訴科斯塔,下次交易地點會變。等我們通知。」
貨物轉運在沉默中快速進行。只有海浪聲、風聲和沉重的喘息聲。一個多小時後,五噸「黑珍珠」全部裝車。廂式貨車悄無聲息地駛入黑暗,沿著崎嶇的土路離開。
「蠍子」沒有立刻離開。他讓大部分手下返回運輸艇,只留下幾個人和他一起。他們迅速清理了碼頭上可能留下的痕跡,然後從運輸艇上卸下幾個特別沉重的長條箱子,用防水布裹好,藏進了碼頭附近一個半塌的石頭小屋。
箱子裡不是毒品。是武器。RPG—7火箭筒,PKM通用機槍,甚至有幾套「針」式便攜防空飛彈。
這是黑曼巴的另一個命令:在歐洲建立小型軍火庫,以備不時之需。毒品交易需要武力保護,必要時,也可以製造一些「混亂」,轉移執法機構的注意力。
做完這一切,「蠍子」才最後看了一眼這片黑暗的歐洲海岸,轉身登上運輸艇。兩艘艇緩緩後退,再次沉入水中,消失不見。
第一次滲透,成功了。五噸高純度「黑珍珠」已經進入歐洲地下市場的血管。而輸送病毒的針管,還遠未被察覺。
幾天後,馬賽,港口17號倉庫。
這裡表面看來依然破敗,但內部已經被改造。通風系統被加強以排放化學氣味,牆壁加裝了隔音材料,角落裡堆放著分裝工具和包裝材料。昏黃的燈光下,十幾個人正在忙碌,將大塊壓實的「黑珍珠」磚塊切割、研磨、分裝成適合街頭銷售的小包裝。
空氣里瀰漫著那種甜膩而刺鼻的氣味。工人們都戴著簡易的口罩,但眼神麻木。他們大多是科斯塔找來的非法移民或欠下高利貸的賭徒,為了錢什麼都敢做。
薩米爾和一個會計在隔壁的小房間裡清點第一批銷售回款。桌子上堆滿了現金。
「價格壓得太低,雖然走量大,但利潤比預想的少。」會計皺著眉頭,「而且,下面的零售商反饋,純度太高,一些老客戶受不了,出了幾次事(指用藥過量)。警察雖然還沒大規模行動,但
醫院那邊的異常記錄可能會引起注意。」
薩米爾數著錢,心裡也在盤算。貨是好貨,但非洲人的打法太激進,破壞了原有的市場平衡和「安全界限」。他擔心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告訴下面的人,新貨摻點東西(指雜質),把純度降下來,價格可以稍微提一點。不能一下子把市場搞亂。」薩米爾吩咐,「另外,跟科斯塔說,下次交易,我們要壓價。非洲人急著打開市場,可以談。」
他走出房間,看著倉庫里忙碌的景象。金錢像流水一樣湧來,但不安感也越來越重。這些非洲人不像傳統的合作夥伴,他們更像是一群入侵的軍隊,帶著自己的規則和武器。和他們合作,是在與虎謀皮。
然而,沒等薩米爾調整好策略,更驚人的消息傳來了。
「蠍子」通過加密電話聯繫了科斯塔,提出了新的「合作建議」:他們不需要科斯塔和薩米爾僅僅作為分銷商。他們希望直接參與,甚至主導馬賽及周邊地區的批發網絡,並願意提供「安全保障」和「競爭清理」服務一說白了,就是用非洲僱傭兵,幫助科斯塔幫派打擊乃至消滅其他不合作的本地販毒集團,壟斷市場,然後利潤分成。
「他們想在這裡複製非洲的模式。」科斯塔在電話里對薩米爾說,聲音聽不出喜怒,「用槍和毒品,快速建立統治。」
「這太瘋狂了!這裡是馬賽,不是桑加鎮!」薩米爾反對,「大規模的火併會把軍隊都招來!」
「但他們說的不是沒有道理。」科斯塔緩緩道,「馬賽的格局太舊了,科西嘉人、阿拉伯人、
阿爾巴尼亞人、土耳其人————整天打來打去,浪費錢和精力。如果有人能提供足夠的火力和便宜的貨源,統一市場,利潤會翻幾倍。而且————」他頓了頓,「你以為警察和政府真的在乎我們誰打誰
嗎?他們在乎的是秩序別亂到檯面上,稅收別少。如果我們能安靜」地壟斷,說不定有些人還會暗中支持,因為更容易管理」。
薩米爾感到後背發涼。科斯塔顯然心動了。巨大的利潤前景,以及可能藉助非洲人的武力清除宿敵、稱霸馬賽的誘惑,正在壓倒對風險的恐懼。
「我們需要開個會,和其他家族的人————」薩米爾試圖建議。
「其他家族?」科斯塔冷笑,「「蠍子」的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其他家族」。他們是通知我們,不是徵求我們意見。薩米爾,時代變了。要麼跟著新來的狼一起吃肉,要麼被當成肉吃掉。」
電話掛斷。薩米爾站在倉庫里,看著那些白色的粉末,仿佛看到了即將染紅馬賽街頭的鮮血。
非洲人帶來的不只是毒品,是一場地下世界的風暴。而他們,已經被捲入了風暴眼。
1997年10月15日,馬賽,北部街區。
這裡傳統上是北非裔幫派控制的區域,街道狹窄,建築老舊,晚上充斥著各種非法交易。薩米爾在這裡有很多生意和關係。
但今晚,氣氛格外緊張。
薩米爾坐在自己常去的一家水煙咖啡館的二樓包廂,臉色陰沉。他對面坐著本地阿拉伯幫派的幾個頭面人物,氣氛凝重。
「薩米爾,科斯塔和那些非洲野人到底想幹什麼?」一個滿臉鬍子的頭目質問道,「他們的人最近在我們的地盤邊晃悠,還低價拋售黑珍珠」,搶我們的客戶!這是破壞規矩!」
「還有,聽說他們想搞「統一市場」?」另一個年輕頭目眼神兇狠,「馬賽不是非洲,輪不到他們指手畫腳!」
薩米爾感到壓力巨大。科斯塔讓他來「溝通」,實際上是讓他來試探和施壓。他試圖安撫:「新貨源,大家都有錢賺。價格可以談,地盤也可以談————」
「談個屁!」鬍子頭目拍桌子,「讓科斯塔和那些黑鬼自己來談!派你個中間人算什麼?告訴你,我們的貨(指傳統來自摩洛哥的哈希什和大麻)不缺買家!非洲的粉(指黑珍珠」)再便宜,也休想在我們的地盤賣!如果再讓我們看到他們的人,見一個打一個!」
談判不歡而散。薩米爾知道,衝突不可避免了。科斯塔和非洲人不會退縮,而本地幫派也不可能放棄地盤和利益。夾在中間的他,無論站哪邊,都可能成為第一個犧牲品。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咖啡館,坐進自己的車裡。剛發動引擎,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接聽,裡面傳來「蠍子」冰冷的聲音:「薩米爾先生,會談不順利,我們知道了。看來,有些人需要更直接的「說服」。」
薩米爾一驚:「你們在監視我?」
「保護我們的合作夥伴。」「蠍子」語氣平淡,「明天晚上,碼頭區,阿爾巴尼亞人的那批土耳其貨」(指海洛因)會到。我們會處理掉。算是給不合作者的一個禮物,也是展示一下我們的能力。你只需要看著,然後告訴你的朋友們,合作,或者消失。」
電話掛斷。薩米爾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處理掉」是什麼意思。非洲人要在馬賽打響第一槍了,而且選的是勢力不弱、以兇悍著稱的阿爾巴尼亞人。這無疑會引發全面戰爭。
他該怎麼辦?向科斯塔報告?向阿爾巴尼亞人報信?還是裝作不知道?
猶豫再三,他對司機說:「去科斯塔先生那裡。」他決定緊跟實力更強、似乎更有勝算的一方。至於馬賽會流多少血,他已經顧不上了。
1997年10月16日,夜,馬賽碼頭區。
阿爾巴尼亞幫派控制的第9號碼頭,今晚有一批重要的貨物從一艘土耳其籍散貨船上卸下。碼頭戒備森嚴,十幾個阿爾巴尼亞槍手在陰影中巡邏,碼頭辦公室里有他們的頭目在驗貨交易。
凌晨一點,交易完成,貨物裝上了兩輛貨車,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咻砰!」
一枚火箭彈拖著尾焰,從碼頭對面的一棟廢棄倉庫屋頂射出,精準地命中打頭的那輛貨車駕駛室!
轟然巨響中,貨車被炸成一團火球,碎片四濺!
緊接著,密集的槍聲從多個方向響起!不是手槍或衝鋒鎗,是突擊步槍和輕機槍的連射!子彈如同暴風雨般掃向碼頭上的阿爾巴尼亞人!
阿爾巴尼亞槍手們猝不及防,瞬間被打倒好幾個。剩下的人慌忙尋找掩體還擊,但對方的火力太猛,而且射擊極其精準,配合默契,顯然是職業軍人!
戰鬥呈現一邊倒的屠殺。不到五分鐘,碼頭上的阿爾巴尼亞武裝人員非死即傷。辦公室里的頭目試圖從後門逃跑,剛衝出門口,就被黑暗中射出的狙擊子彈擊中頭部,倒地身亡。
兩輛貨車被點燃,裡面的毒品在烈焰中化為烏有。襲擊者如同幽靈般出現,又如同幽靈般迅速撤離,只留下滿地的屍體、燃燒的車輛和刺鼻的硝煙味。
當警察和救護車姍姍來遲時,現場只剩下慘不忍睹的景象。初步調查顯示,襲擊者使用了軍用級武器,戰術素養極高,現場幾乎沒有留下有價值的線索。
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遍馬賽乃至整個法國地下世界。所有人都明白了:一群不受傳統規則約束、
裝備精良、手段兇殘的外來者,已經悍然開戰。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一用絕對的暴力,清場,立威,建立新秩序。
科斯塔在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聯繫了「蠍子」,語氣複雜:「幹得————乾淨。但動靜太大了。阿爾巴尼亞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的家族很團結,而且和東歐的聯繫很深。」
「蠍子」的回答很簡單:「讓他們來。我們等著。科斯塔先生,現在是展示你立場的時候了。
是和我們一起清理馬賽,還是等著被一起清理?」
科斯塔放下電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他必須徹底倒向非洲人,利用他們的武力,在馬賽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中,成為最後的贏家。他迅速召集手下,開始動員,準備應對阿爾巴尼亞人和其他可能被驚動的幫派的報復。
馬賽,這座地中海的明珠,平靜的表面下,毒品戰爭的導火索已經被點燃。
而點燃它的火焰,來自遙遠的非洲大陸,帶著殖民時代留下的創傷和仇恨,以及全球化時代扭曲的貪婪與暴力。
歐洲的防線,第一個缺口,正在馬賽的街頭被血腥地撕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