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刺殺莫塔里安(五)
第1096章 刺殺莫塔里安(五)
「起來,多恩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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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僅此而已的人。」
一擊得手,看著這個擾亂了他的戰艦和軍團的襲擊者西吉斯蒙德倒在地上,但巴巴魯斯之主卻並未因此而喜悅,恰恰相反,他那張因過於瘦削而顯得有些刻薄的臉,反而露出了一絲明顯的失望。
原體端坐在自己的王位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西吉斯蒙德的【屍體】,他的呼吸比這座取材於巴巴魯斯的皇宮本身還要冰冷。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著這位敢於挑釁他的騎士,還沒有站起身來,莫塔里安臉上的那絲失望,也逐漸轉變為輕蔑與悶悶不樂一—這正是原體平日裡最常見的兩種情緒。
「到此為止了麼?」
他傲慢地抬起下巴,像是一位叔叔在點評自己不爭氣的侄子。
「我還以為,你值得多恩的誇耀。」
死亡之主搖了搖頭,但正當他準備將目光移向別處時,地板上的呢喃和金屬摩擦聲卻重新奪回了他的注意力,當他再一次看向襲擊者時,只見這位黑騎士已一手緊握著多恩贈予他的風暴之牙,另一隻手捂住了自己流血不止的額頭,開始嘗試站起來。
「————哈!這才對嘛。」
莫塔里安愣了一下,笑了。
他收回視線,龐大的身軀有些激動地向前傾斜,就像是一個玩弄螞蟻的孩童,一雙眼睛死死盯住西吉斯蒙德,直到這位最強大的帝國之拳搖搖晃晃,卻站穩了身子。
「這才是羅格·多恩的兒子。」
「像石頭一樣頑固。」
「像蟲子一樣難殺。」
死亡之主高聲頌揚著,儘管他的話語聽起來更像是將真切的讚美與明晃晃的譏諷,巧妙地混合,釀成一杯苦澀的酒。
「站起來!」
原體向黑騎士招了招手。
「站起來,西吉斯蒙德:證明你那個大遠征三傑之首」的名號不算子虛烏有。」
莫塔里安的聲音沙啞、嘲弄,像是腐肉旁的蠅群般在黑騎士耳邊嗡嗡作響,但這些,還不足以影響羅格多恩的子嗣,比起西吉斯蒙德在戰場上經歷過的喧囂與瘋狂,莫塔里安的聲音甚至無法讓他的情緒出現波動—這些騷擾帶來的影響,遠不如那顆差點打進他腦袋裡的子彈。
沒錯:差一點。
西吉斯蒙德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危急關頭的本能反應起了作用,亦或是眼前這位死亡之主其實並不懷殺心,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總之,那顆理論上絕對能殺死他的子彈最終只是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在頭盔和腦袋上打出了一個血流不止的窟窿。
這樣的傷口足以殺死最強壯的凡人,但對於西吉斯蒙德來說,當他緊握風暴之牙、強撐著站起身時,頭頂的疤痕就已經開始癒合。
儘管如此,那枚子彈帶來的餘威依舊讓他的大腦如炸鍋般疼痛,粗暴地毆打著原本清晰的思維,讓這位黑騎士除了站立以外幾乎做不成任何事。
這是一個十分脆弱的時刻,但莫塔里安顯然不打算趁人之危。
他只是端坐在那裡,粗糙的手指百無聊賴地頂在太陽穴上,嘲諷的話語在西吉斯蒙德耳邊迴蕩,清晰可聞。
「哈!」
死亡守衛清了清嗓子,喉嚨中似乎堵著一坨頑固的積痰。
「我以為你會更堅強些,黑騎士。」
「————呸!」
西吉斯蒙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睛,抓緊時間讓腦海中的思維回歸正常,同時,從流著鮮血的齒縫中吐出一口深紅色的痰,他咬緊牙關,毫無畏懼地向巴巴魯斯之主回敬了諷刺。
「我也以為你會更磊落些,原體。」
「我的父親從來不屑於使用槍械,尤其是在對抗他眼中的那些弱者時。」
「哼。」
這句話並沒有激怒莫塔里安,他反而饒有興趣地點評道。
「我的確沒見過多恩用槍他更喜歡揮舞他那扇又大又笨重的厚重盾牌,至於我麼————」
儘管閉著眼睛,看不清楚,但西吉斯蒙德的聽覺能為他完整描繪出眼前的輪廓:死亡之主的手指正停留在那把造型詭異的異形手槍上——也就是剛剛擊傷黑騎士的「兇手」,不斷把玩著。
但這位原體的手指遲疑了一下,在沉默幾秒鐘後,並沒有繼續開槍。
恰恰相反,原體的手腕一偏,將那把異形手槍直接扔到了一旁,這把在大遠征中由帝皇親自搶掠而來、專門送給死亡之主作為初次見面禮物的殺器,就此消失在了黑暗中。
而讓西吉斯蒙德有些在意的是,他並沒有聽見槍械掉落在地面上的金屬碰撞聲,仿佛那黑暗中存在著一塊軟綿綿的地毯。
莫塔里安的聲音接著響起。
「聽我說,多恩的兒子。」
「如果我想殺你,你早就死了。」
「你進來的姿勢太魯莽,絲毫沒有意識到你這種人和我們這些半神之間的巨大差別。
「」
「在你抬頭看我之前,我有不下六十種方式讓你毫無痛苦地死去。」
黑騎士保持了沉默,即便他再驕傲,也無法反駁莫塔里安的話。
「不過,這並不是重點。」
死亡之主話鋒一轉。
「即便你再怎麼魯莽,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承認一這麼多年了,你是第一個能夠徹底擊穿堅韌號的防線,把我的子嗣和軍團的所有榮耀通通踩在腳下,用絕對武力來到我王座之前的人。」
「大遠征中,從未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因此,哪怕只是看在你居然真的能暫時擊穿我的軍團份上,我也必須嚴肅對待你這個小傢伙。」
「放心,不是為了你,這麼做僅僅是為了我和我的子嗣—一個如此強大的對手,如果潦草退場,對我們來說也是恥辱。」
「至於這一槍————」
原體笑了一下。
「它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一種測試,一個考驗,一次篩選。」
「你要知道,西吉斯蒙德,我不是凡人的君王,銀河中鮮有比我更偉大的存在,雖然我的仁慈之心允許我聆聽子民的願望,但也不是誰都有資格在我不想被打擾時,來到我的王座前,用他那點可憐的理想和野心來騷擾我。」
「你的確很出色,但如果你沒有躲過這一槍,那證明你不過僅此而已。
,「————哼!」
西吉斯蒙德敲了敲腦袋,確定自己的神志已經恢復清醒。
面前這位原體是如此傲慢,居然專門留下時間讓他的對手恢復狀態。
「那現在呢?」
黑騎士向死亡之主問道。
「現在?」
莫塔里安的笑聲沙沙作響,一同響起的還有原體從王座上站起的聲音,他向前一步,偌大的房間都因他的意志而瑟瑟發抖。
「現在,感到慶幸吧,多恩的兒子。」
「你證明了你自己。」
「你值得我親自出手。」
沒有比這更熱情的宣戰了。
西吉斯蒙德微笑著,他看到了自己最後也最重要的使命就在面前,當腦海中的最後一絲猶豫消散時,這位黑騎士遵照指令,將巨大的風暴之牙在手中掂了掂,然後信心滿滿地睜開了眼睛。」
」
緊接著,他愣住了。
屬於泰拉人的瞳孔瞬間放大,從中一閃而過的不僅有驚悚,甚至還有一絲本能的恐懼。
黑騎士從不恐懼。
但這次————著實有些太特殊了。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莫塔里安正氣定神閒地走出那片原本遮蔽住了他的視野的昏暗,從自己的王座上一步一步拾階而下,為基因原體特別打造的動力甲完美嵌合在身體上,讓死亡之主宛如從神話中邁步而出的半神。
而與他雄偉的身材相比,被他握在右手的那把鐮刀未免有些太小了。
那不像是原體應該有的武器。
更像是————
一瞬間,黑騎士想到了門外那些死亡壽衣中最特殊的一個。
他沒有持鐮刀,而是反常地拿著一把劍。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死亡之主本身並不值得讓西吉斯蒙德感到驚訝,真正讓他恐懼的,是那些從黑暗中,伴隨著莫塔里安的腳步一同出現的東西。
是的,東西。
他只能這麼形容————它們。
這些東西看起來像藤條,又仿佛是沒有眼睛和嘴巴的巨蟒,它們成千上萬,粗壯的足有西吉斯蒙德的手腕大小,而一些細的,黑騎士幾平看不清影子,這些生機盎然的造物緊緊追隨著莫塔里安的腳步,不僅如此,其中相當一部分更是已經攀附而上,牢牢牽扯住了死亡之主的四肢百骸。
但同時,它們的表現又像是一座座活著的綠色火山口:表面不斷咕嘟咕嘟冒著泡,彰顯出格外的活力,每一個泡沫碎裂後,都會滴滴答答落下惡臭的黃色腐水。
而每一滴液體落下,這些枝條對死亡之主的纏繞就會更進一步,在莫塔里安的金屬質動力甲上發出【沙沙,沙沙】的響聲。
就像————就像它們正在彼此糾纏爭奪,如何分食眼前的基因原體一樣?
黑騎士聽到自己開始咽口水了,他心中為數不多的恐懼感正在瘋狂尖嘯,大遠征中經歷過的所有血腥與道德淪喪,在眼前這幅場景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而仿佛這一切還不夠似的,當西吉斯蒙德看清了莫塔里安的狀況後,他再向四周看去,卻發現原本印象里那座黑漆漆、卻顯得格外乾淨肅穆的房間,不知何時也變了副模「」
樣。
惡臭撲鼻的苔蘚在目之所及的每一寸角落中肆意生長,從牆壁到地面,這些墨綠色的造物在所有能觸及的地方蠕動著,像是有生命一樣不斷增殖繁衍,在地面上織出了一副厚厚的絨毯。他現在才明白那把異形手槍到底被扔到了哪裡。
含苞待放的肉花和布滿黴菌的樹枝,在象徵著死亡守衛榮耀的旗幟和徽章間肆意生長,惡臭的孢子云和泥濘不堪的淤泥纏繞在已經發霉的土地上,隱約間還能聽到大片飛蟲嗡嗡飛舞的聲音—又肥又大的毛茸茸蒼蠅儼然已在此繁衍生息了數十代。
他甚至看到了奇怪的真菌,它們像是遵循某種看不見的軌跡一般,在牆角處不安地抽動著,他還聽到了那些沙沙作響、宛如大群老鼠奔跑而過的聲音,噪音之大,甚至能壓過莫塔里安的腳步聲。
任何人都應該能夠聽到。
同樣的,任何人都應該能夠看到這裡到底變成了什麼鬼樣子。
但莫塔里安沒有,他的子嗣也沒有。
無論是一直待在這裡的原體,還是就在門外侍立的死亡壽衣,抑或是任何有資格踏進這個房間的堅韌號乘客:在過往的那麼多年裡,帝國之拳和其他帝國人從未聽聞過這處可怕詭異秘境的存在。
這是一種高超的隱瞞麼?
死亡之主在全銀河面前瞞天過海,背著他的父親,將王庭糟蹋成了如此樣子?
不,不應該是這樣。
當西吉斯蒙德鼓起勇氣,再次看向慢悠悠來到最下層台階的原體時,他確信自己有了重要的新發現。
他看到了莫塔里安的眼神。
死亡之主正盯著他:這位巴巴魯斯人將自己的絕大多數面部都隱藏在那個黃銅色的呼吸器後面,只留下一條狹長、寫滿輕蔑和憤恨的黑色眼睛,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即將死在他鐮刀下的下一個短命鬼。
而在那雙眼睛中,黑騎士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這位死亡守衛的基因原體似乎對發生在自己身旁的一切一無所知,他並不覺得房間是腐敗污臭的,也沒有感覺到那些纏繞在盔甲上、不斷滴著膿水,試圖將白色盔甲染上髒污的藤蔓,仿佛他所看到的世界,和西吉斯蒙德所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觀。
在原體眼中,眼前這位多恩之子不過是在尋找如何在死亡之主的攻擊下僥倖活命的方法而已。
顧不得原體的輕蔑,西吉斯蒙德的目光集中在了莫塔里安的盔甲上。
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儘管那些藤蔓中咕嘟咕嘟冒出的膿水一直在努力試圖腐蝕原體的戰甲,但它們似乎並沒有成功。
每一滴惡濁之水,都只能順著原體的動力甲而下,滑落至地面,既無法造成腐蝕,也無法染上色彩。
巴巴魯斯人的盔甲依舊是蒼白色的。
就仿佛存在著什麼東西,也許是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或是別的防護,在保護著莫塔里安最後的清白,向包括西吉斯蒙德在內的其他外人證明:這位死亡之主並沒有被那些污穢的存在掌控,他依舊保存著自己最後的、也許也是僅存的理智和驕傲。
也就是這個發現,讓西吉斯蒙德的雙手緊握風暴之牙的同時,試探性地向面前的原體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
帝國之拳的喉結滾動著,他這才發現鼻尖的空氣是如此惡臭撲鼻。
「你看不見它們麼?」
「————誰?」
這個突兀的問題,讓正在耍動鐮刀的死亡之主皺起了眉頭。
然後,他看到西吉斯蒙德的手指模糊地指過房間的每一寸牆壁和地板。
「它們,就在那裡。」
「這麼多,這麼粘稠,你感覺不到嗎?」
」
儘管覺得這只是一種小把戲,但原體還是分出一絲精力看了過去。
他看到了王座旁的牆壁,依舊保持著蒼白的土色,不過上面多了些髒物,像是泥巴地里玩耍的孩童將髒兮兮的手指印上去一樣,讓人反感,但也僅此而已。
他看到地板上不知何時多了些苔蘚般的東西,從地縫中鑽出,大小如同常人的腳印。
「哼!」
原體有些不滿地悶哼著,他並不想在一位客人面前展露失態。
「我承認,我的房間有些————不夠乾淨。」
「但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西吉斯蒙德不得不閉上了嘴巴,因為鼻尖的惡臭愈發濃烈。
「」
他再次確認了自己的發現—莫塔里安真的看不見那些纏繞他自己的藤蔓,也看不見房間裡的腐敗。
這不是隱瞞,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連原體自己都未察覺的侵蝕。
「呼————哈————」
多恩之子的腦海中閃過了一絲荒唐。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理解,那位午夜幽魂游寄給他們預言中的那一句【會有強大的場外勢力干涉這場戰鬥】,究竟是什麼意思。
而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位諾斯特拉莫之主緊接著又寫到了另一句話:儘管這些場外因素無疑是心懷惡意的,但暫時,至少在有關於莫塔里安的行動中,他們可以在某種意義上為西吉斯蒙德的工作提供幫助。
幫助?
就憑這些————惡臭的爛泥?
黑騎士不想腹誹一位原體。
但他還是覺得,在這個時候,他更應該依靠自己的力量。
想到這裡,黑騎士不再猶豫,他用自己的拳頭碰了碰胸甲上的某道標誌。
他很慶幸,他並非是空手而來:面對基因原體這般強大的獵物,僅僅憑藉一柄羅格多恩親自賜予的風暴之牙,還是遠遠不夠的。
但是,他還有更多的幫手。
比如說————
「————嘖!」
但他感應到,從西吉斯蒙德的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息,到底來自於誰的時候,死亡之主的眉頭深深地鎖死了,他滿是厭惡地嘀咕著。
「摩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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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