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兼美
六月二十五,酉時初,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好黃昏。
連續數日牢費心神的賈環終於迎來了短暫的放鬆,踏著輕快的步伐到了夢坡齋。
「坐罷,今日吏部下了文書,珍哥兒被奪了爵位。」夢坡齋內,賈政看著進來的賈環語氣蕭索道:「幾處莊子也被收了,哎!」
正如紅樓夢第二回所說榮寧二府就剩個空架子,裡面沒多少東西了,如今又少了一些。
賈環聽著賈政的話語,思考片刻問道:「這麼說蓉哥兒要從大理寺出來了?」
賈政點了點頭道:「老太太找珍哥兒說了話,東府那邊也派人到玄真觀請示了敬大哥,總要保住爵位才是!」
寧國府爵位還在,說明龍椅上那位依舊很是忌憚東內的老聖人,也無怪乎昨夜拜訪戴荃,對方連大理寺都說的風輕雲淡。
大虞慣例,一般不會褫奪世襲爵位,即使是比較嚴重的罪行,也只是懲戒本人,如今賈珍就是按例被奪了三等爵,所以賈蓉會被撈出來襲爵。
賈環止住思緒,笑道:「蓉哥兒好福氣!不知這次打點以及找戴內相的拋費,父親可與東府說了?」
那一張拜帖就是五千兩的白銀,陡然一次拿出,對於如今的兩府也算是極大的開支了。
紅樓中第四十三回給王熙鳳慶壽,賈母與尤氏對話有言共湊了一百五十兩有零,夠兩三日的用度。
這還是特殊情況,由此可見,一日開支正常情況下怎麼都在五十兩以內。
不過戴荃的辦事費用雖貴,可效率也確實高。
賈環今日一早去了文墨府上,聽說吏部主事徐梅屏並賴家等人已經簽了認罪書,督察院也做了判決,只等擇日處決。
至於吏部侍郎龐確,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為,如今還在大理寺關押著,等待三司會審。
賈環突然想到錦衣衛恐怕也是龐確那裡沒什麼突破才拿了錢霖。
大牢內幻想著賈家撈人、換囚的賴家早已沒了反抗的時間和機會,連小蝦米都算不上的賴家,在各方勢力的角逐和默契之下,他們自然是最先被拋棄的。
賈環清楚如今龍椅上那位恐怕比自己還著急剪除這些翼附大學士華淵的『新黨』腐朽勢力。
畢竟種種跡象表明,這些人與東宮、東內都是有著盤根錯節的聯繫。
「東府那邊近期就會將銀子交到公中,你這幾日得空去大理寺將蓉哥兒接回來吧。」賈政長嘆道:「我也被罰了俸祿,責令在家反省,此案結束之前,恐怕我都要閒在府里了,也不知會不會累及你大姐姐!」
習慣了順風順水,經此一事,政老爹很消極啊!
賈環隨口寬慰道:「父親無需憂慮,宮外之事自與宮內無干,這些日子父親閒在府中也好,遠離此次科舉舞弊案的漩渦!」
算了下日子,賈環又道:「明日我便去一趟大理寺,省得兩府憂心。」
賈政聞言眉頭一皺,都沒聽清楚賈環後面說了啥,什麼叫閒在府中也好,說得好似自己若當值會闖下什麼禍患一般。
賈環瞥見賈政臉色有異,忙找補道:「新黨大勢已去,此時父親撇清干係,之後若有空缺,方可騰挪一二!」,險些說漏了嘴。
原本就要找茬的賈政聞言,心頭意念大動,他自然明白賈環話中的道理,不禁有些期待。
「老太太誇你此次辦得很好,提起你更換住所之事,我原本就同意的,你只管與你二哥、嫂子商量便是!」賈政此刻心情大好,臉上浮起笑意。
賈政一向不耐俗務,基本是個甩手掌柜,這也是榮國府眾多罪事的禍根之一,可此時的賈環自然樂見其成。
「賴家擇日處決一事,你莫要與別人提及,我已吩咐下去,免得老太太知道了不忍!」賈政吃著茶,補充道。
賈環點了點頭笑道:「還有個好消息,賴家被抄,除卻罰沒,應當會有些銀錢歸還府上!」
賈政對銀錢不甚在意,隨口道:「讓璉兒處理吧,你安心讀書,院試在即,多聽總憲大人教導才是!」
賈環唯唯稱喏,行了禮便打算告辭。
「君子三戒,少之時,戒之在色!聽說你和老太太討了個丫鬟,下不為例!」提起讀書,賈政似是才想起什麼,喊住了賈環,義正言辭地教育道。
賈環心道,政老爹你一個官迷,又有兩房姨太太,跟自己在這冒充什麼君子,實是假正經。
「父親教訓的是!」賈環恭敬稱是,方在賈政滿意的目光中離了夢坡齋。
賈政見賴家犯案一事基本了結,東府無恙,自己職位後面或可挪動,兒子爭氣且勉強算是恭順,愁苦之情早已丟到了九霄雲外。
之後賈政與眾清客談話,詹光、單聘人、程日興、卜固修等人都是心底暗暗稱奇,賈環來一趟,政老爺情緒變化竟這般大。
...
「環三爺,二爺與二奶奶可是候你好些時間了!」賈璉院內,平兒一臉溫柔笑意,引著賈環往正廳走。
「去日我多有不曉事之處,虧得姐姐不嫌棄,可莫要再折煞我了!」賈環清秀臉上掛著笑意。
「喲,我說今兒早上聽見喜鵲叫,巴巴地見著天黑了,才把環兄弟你給盼過來!」王熙鳳瞧著賈環進來,先開口道。
「可不是,打發人去了好幾趟,只說你被二老爺叫去了,左等右等不見人影!」賈璉連忙上來熱情地拉著賈環笑道:「環兄弟,快坐,今兒這份東道,我和你嫂子可是費了心的。」
賈環被這夫妻兩的默契和熱情搞得有些不適應,只得搖頭笑道:「哥哥、嫂子有命我如何敢不來,只一點,平兒姐姐不比旁人,若讓她在邊上侍候著,這段飯兄弟怕是吃得心裡不安啊!」
俏平兒人美心善,闔府稱讚,他目前能幫到的也只有這些。
王熙鳳調笑道:「瞧瞧,環兄弟這一口一個姐姐的,你若不快快離了這地,趕明兒我該挪位置了。」
言語警告,卻不見一點生氣,算是默認了賈環給平兒的獨特待遇。
平兒內心感激,這個往日裡行為荒唐、愛闖禍的凍貓子,如今已經長大了。
「你們兄弟嫂子吃酒,拿我一個外人做筏子取笑!」平兒笑著行了個禮,離了正廳喚來幾個得力小丫鬟進去侍候。
三人坐定,王熙鳳一雙鳳目斜覷賈環,心道這環老三真是狗拿耗子,往日裡自己對他的好怎不見提起。
賈璉默不作聲地給賈環斟酒,賈環幫平兒他心裡亦是感激的,可他沒膽子捋王熙鳳的虎鬚。
賈環有些無語,只得玩味地笑道:「還有一件好事,哥哥嫂子一準高興,我才和老爺稟告了!」
正如王熙鳳心裡所想,賈環也知道這榮國府內,鳳辣子對曾經的小賈環算是不錯的。
「你可莫要誆我!」王熙鳳面上不見變化,嘴角卻開始止不住地上揚。
賈環吃了杯酒,緩緩說道:「賴家被抄,資產清點完了,有一部分會歸還府上。」
「賴家貪污主家的貪污之案落定,那份資產已經從督察院到了順天府,明日就該到宛平縣署,這兩日去辦了交割手續,就能領回。」
賈璉與王熙鳳對視一眼,笑道:「你看,環兄弟向來說一不二,這不有好事便記掛我們這裡!」說著,又陪著賈環喝了一杯。
賴家幾代人的積累,賴大、賴二又是榮寧二府的大管家,豈會是小數目,賈璉、王熙鳳最為清楚,心中貪婪大盛。
王熙鳳笑道:「只是這層層下來,還能剩多少?」
去縣衙取回來倒是不難,只是她卻沒法防止這層層吃拿卡要,她知道賈環老師是督察院的頭兒,又和宛平縣令陳咸交好,才故意有此一問。
「嫂子莫要試探了,這銀子但凡是督察院下來的,自然一分都會少!」賈環笑道。
說著賈環又將香皂的生意一一道出,商定等下個月末確定入股份額。
賈環見二人心動,笑道:「這生意不能讓旁人知道和我有干係,賴家銀錢之事,想必大老爺早晚知曉,還要哥哥嫂子自行處理才是。」
王熙鳳這時聽了,心裡只有香皂生意,滿口答應,也不管賈璉那如喪考妣的臉色,
賈赦出手那是真打啊,賈璉心情複雜,夫妻兩又是給賈環敬酒。
「說罷,你想要住哪個院子,如今府上人愈發多了,也就你還能有這待遇!」王熙鳳何等眼力見兒,嘴角噙著笑意,看向賈環問道。
賈環不說話,只喝酒吃菜,王熙鳳這麼聰明會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賈璉見狀連忙使眼色給王熙鳳,自家婆娘慣會弄權,他可不想攪了今日飯局,在自己兄弟面前丟臉面。
王熙鳳給賈璉回個白眼,玩味地笑道:「一處是東北角的梨香院!」
賈環點頭,這是榮國公暮年養靜之所,約十幾間房子,面積屬實不小。
薛家進京到了榮國府後就住在這,大觀園建成後賈薔在江南採買的十二女伶也曾住在此地,尤二姐曾在此停靈。
賈環依舊不言語。
王熙鳳嘴角笑意更甚,接著道:「我們院西邊還有一套小院子,想必環兄弟一定是滿意的!」
說完,王熙鳳竟大笑起來,難怪連黛玉都要驚嘆她放誕無禮,屬實另類女兒。
此時還沒有大觀園,與之一起建造的賈母大花廳自然也未建成,此處建築還是一套小院子,共五間屋子,比起梨香院小上不少,可距離賈母后院只一牆之隔。
賈環也不掩飾,笑道:「還請嫂子安排妥當才好!」
「也就是這三兩天的事,保准讓你得償所願!」王熙鳳得意道。
說著,賈璉又提起賈環要丫鬟的事,夫妻兩又是一陣調笑賈環好事成雙,三人正吃酒說著事,忽見平兒進來給王熙鳳遞了個眼神,不知緣故。
王熙鳳就讓賈璉陪著,自己跟著平兒出去看看。
不一會王熙鳳折返回來,對賈環說道:「原是珠大嫂為了蘭哥兒功課的事,環兄弟快去罷,那邊等得著急,可耽誤不得!」
賈璉與賈環喝得正高興,聞言也不好強留,只得笑道:「環兄弟是讀書的種兒,我若有了孩兒,也得你多費心啊!」
賈環掃了一眼王熙鳳的表情,眼神微微一凝,起身告辭道:「那就勞哥哥、嫂子費心了!」
王熙鳳一雙丹鳳眼看向賈環離去的背影,心底疑惑。
平兒剛和她說東府蓉哥兒媳婦有急事找賈環,真真是奇了,眼下自己也不好過去,只得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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