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定風波(三)
先前聽賈璉進來稟告說督察院、大理寺的人已經走了,賈母心下稍定,這才躺在軟塌上略恢復了些精神,此刻見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環進來,目光審視而去,內心有種說不出的不快。
偏偏是這個她最不喜歡的庶孫賈環,今日一人穩住了局面。
「既然督察院、大理寺已經拿人走了,怎麼東府那邊,蓉哥兒還被扣押在府上?!」賈母面色不善地問道。
賈環不在之時,賈政已將賴家參與科舉舞弊之事和賈母說了一遍,只是賈母還不知東府牽扯多深。
又聽賈環將督察院、大理寺的人應付了,以為並無什麼大事,於是乎又開始了兩府榮耀、臉面那套,甚至想將賴家大娘撈出來。
出奇的是,賈母話音落下,五個爺們竟沒一個人回話。
賈母身旁的鴛鴦心裡納罕,眼角餘光偷偷看去,卻是賈赦、賈政、賈璉幾人都看著賈環,賈環卻似渾然不知,就這麼挺拔、安靜地立在那。
賈母心裡明鏡似的,卻拉不下臉面,只得開口道:「珍哥兒,究竟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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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珍對賈環所言自己在大理寺緝拿文書上之事深信不疑,知道只有賈母能壓著賈環幫自己,當下哭拜道:「老祖宗,孫兒也在緝拿文書上,兩府一損俱損,請老祖宗救救孫兒啊!」
沒等賈母發話,賈赦冷笑道:「母親恐怕不知,督察院、大理寺是看左都御史張季重的面上才允了環哥兒讓東府晚點送人到案,此案乃聖上欽點,吏部主事、侍郎俱被捉拿歸案,若再拖下去,說不得下次就是錦衣衛上門拿人了!」
賈赦說得誇張,賈母雖不喜他,卻也知道這話有些道理,心中驚懼,斥罵道:「你混說什麼?!非得兩府基業盡毀,讓我這把老骨頭到了下面無顏見你們父親、先祖才甘心嗎?!」
賈赦跪拜,惶恐道:「兒子怎敢,母親至兒子於何地啊?!」
呵呵,大臉寶摔玉,賈母的大招則是孝道壓死人,賈環冷眼看著廳內幾人表演,心道這些套路還真是老奶奶的裹腳布,又臭又長。
賈政見狀只得眼神示意賈環,賈環才開口道:「大伯所言非虛,此案牽扯到朝堂黨爭,上達天聽,今日人若不到督察院歸案,東府滅亡只在旦夕,西府如何保全?老祖宗明鑑!」
「孽障!」
「混帳!」
幾乎同時,賈政、賈母大喝道。
屋內的丫鬟鴛鴦、琥珀等人俱是驚懼,不可置信地看向賈環,心道這環三爺怎生如此莽撞,與老太太言語這般無禮!
賈母站起身,氣得面部都有些扭曲,手指顫顫巍巍指著賈政道:「你的好兒子!」
賈政也是被賈環這突如其來的無禮言行給整蒙了,沉著臉正欲教訓,卻聽賈環慷慨道:「老祖宗、父親,我既是賈家兒郎,自當為賈家謀算!」
「今日我借師尊威勢方保兩府顏面,若是執意不送人歸案,自有天子垂問,三司審查,覆巢之下豈有完卵,請老祖宗、父親三思!」
又朝著賈母行禮:「既是老祖宗、大老爺、老爺、哥哥們都在,自是沒有我這一介小兒之事,孫兒告辭!」說罷,就在眾人目瞪口呆之際出了內宅。
如同時間定格,賈母、賈政暴怒,可到嘴邊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賈環言必稱大義,況且當下情況,若是離了賈環,恐怕兩府真會因此案墜入漩渦!
賈赦只關心自己的死活,罵道:「還不去把環哥兒追回來?!」
賈璉正意淫自己何時能如賈環這般硬氣,被自己老子一罵瞬間回歸現實,只得飛快追了出去。
門外林之孝見賈環出來,還不知出了何事,就聽賈環到了偏廳前說是要找丫鬟如意,忙過去喊了自家婆娘入內領如意出來。
「環兄弟,環兄弟,何至於此,快隨我回去,此事要趕快解決才是,不然兩府豈不是身處懸崖邊!」賈璉剛出了榮慶堂前廳四下一掃,見了賈環,忙一邊走一邊喊道。
說話間,如意出了偏廳,賈環看了一眼賈璉道:「我那書齋的乾股,記得提醒珍大哥去取!」說罷轉身便走。
一句話,說得賈璉臊得慌,這事還是他家婆娘攛掇的。
賈環心情輕鬆,只慢慢走著,過了垂花門,又經過榮禧堂西邊穿堂,一路向東,偏頭見如意神色如常,笑道:「我一會出府,若是有人問起,你只說不知即可!」
如意擔憂道:「三爺,是出什麼事了嗎?」
賈環寬慰道:「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和朋友約好了!晚些時候給你們帶聚福樓的菜品、點心。」
見賈環神情放鬆,如意這才展顏笑道:「小吉祥聽了一定很歡喜!」
到了東跨院,賈環並未進院內,和如意告了別,招呼了趙國基、錢槐往城南而去。
樓頭日晏鳴箏坐,帳外風清歌舞狂。
聚福樓的斜對面便是京華四大青樓之一的月華軒,這片區域本就是商業繁盛之地,即使是白天,月華軒依舊是笙歌繚繞,鶯聲燕語,來往之人比肩疊踵。
前朝末年,女真南下,造下水淹開封、霍山暴行、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無盡殺孽,而後宗室為一己之利割據,迅速潰敗,華夏大地滿目瘡痍。
民族危亡之際,浙江都指揮史顧熙受命於天,據浙江,奪江西,取福建......,一統江南,而後揮師北上,滅女真,廢其文字、宗廟。至此,復漢家天下,建都薊北京華,國號虞,年號元昌。
虞朝建立之初,人口稀少、百業凋敝,為發展經濟,元昌帝減免稅負,鼓勵發展農業、商業;後太康帝即位,勵精圖治,至如今嘉平帝,人口迅速增長、恢復,國庫充盈,武備充足,已經有了盛世之象。
青樓這一行業也在此期間得以快速發展,官營、私營等各類妓院可謂是盛極一時。
汪詩聰與賈環坐在聚福樓二樓一間包廂內的臨窗處,賈環只顧著大快朵頤,無心窗外風情,汪詩聰搖著腦袋,圓臉上掛著無奈的笑意。
「京華四大青樓,月華軒以絲竹之樂聞名,其餘三家也是各有所長,你可知這月華軒花魁是何人?」百事通般的汪詩聰,兩口菜一口酒,眼神飛向斜對面的滿樓紅袖招,興趣盎然道。
賈環一頓胡吃海塞完,斜靠在窗戶上,順著汪詩聰的目光看去,笑道:「讓京華城的四大青樓來宣傳香皂,休寧兄好主意!」
汪詩聰翻了個白眼,端著酒杯站起身,一飲而盡,看著月華軒悠悠吟誦道:「朱顏綠袖醉釵頭,倚樓台前把君留。」,很有那麼點風流意味。
「盛世如斯,兄弟不識其中滋味啊!」吟誦完,汪詩聰意味深長地看著賈環笑道。
賈環一滯,竟無言以對,只得站起身,笑道:「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走,今日倒是要叨光開開眼界!」,心裡清楚盛世之下亦有隱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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