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番外 賀檀(三)
第857章 番外 賀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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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檀感覺到有人在查看他肚腹的傷口,緊接著就是窸窸窣窣換藥的聲音,那人手很輕,也格外……小心,所以他並沒有感覺到太多疼痛。
藥終於換完了,那人卻沒有離開,而是伸手摸了摸他額頭。
「已經不熱了,怎麼還沒醒過來?」聲音中帶著濃濃的擔憂,「我帶過來的是寶德寺新制出的創傷藥,明明很有用的。」
她話音剛落,旁邊的人道:「娘子不用太擔憂,賀郎君身子底子素來不錯,應該很快就好轉。」
賀檀就聽到長長的一聲嘆息。
「兩年前,他找到家裡的時候,說兩句話就匆匆走了,那時候我是不是應該攔下他?」
賀檀聽到這裡,心裡一陣莫名地慌跳。
他知曉這個聲音是誰了,是張二娘子。
張月然接著道:「我以為他還會來的,沒想到兩年不見蹤跡。」
丫鬟問道:「那為何……娘子見到謝大娘子的時候,不請大娘子幫忙傳個話?」
張月然道:「我猜最近西北可能會有戰事,不能因這些小事耽擱了他……」
「娘子,」丫鬟道,「夫人就說過,對人太好,是要被欺負的!」
張月然不再說話。
軍帳中一片寧靜,不知過了多久,賀檀才又聽到聲音。
「不必著急,」張月然顯然是在與他說,「許久沒歇著了,好好將養一日,這樣才會好得快些。」
「慢慢來。」
賀檀在她的話語中,心跳重新恢復了平靜,真就又昏睡了過去。
睡了許久,夢中都是他跨在馬上征戰的情形。
這場戰事好似永遠沒有盡頭,他不能有半點懈怠。
廝殺之中,他驀然轉過頭,突然看到一襲絳色衣裙,一個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那裡。
周圍的景致瞬間變化,戰場沒有了,周圍變成了一片花海,遍地都是爭相盛放的野薔薇,她就站在薔薇花中,身上的衣裙與花瓣混在一起,宛如花中仙子。
賀檀緩緩睜開眼睛,入眼的自然不是夢中的情景。
「郎君,郎君。」
小廝急切的聲音響起,賀檀轉頭去看,對上了一雙驚喜的眼睛。
「郎君您總算醒了,郎中都說傷不礙事了,您硬生生睡了三日。」這三天可將他嚇壞了。
賀檀深吸一口氣,讓小廝攙扶著起身:「可能是……太累了,多睡了些時候。」
「您可不是累,」小廝道,「是血流的太多。」
軍帳中有了動靜,外面的人紛紛過來查看,尤其是曾繼青,幾乎是跑著到了賀檀面前。
「你感覺如何?」曾繼青道。
賀檀道:「都好了。」
「好了屁,」曾繼青變了臉,「之前你也說無礙,結果倒下就睡了三日,你知道這三日,我已經請了四個郎中前來,若是你今日再沒動靜,我就準備將你丟上馬背,帶著你往京中趕,至少讓你家裡人,見你最後一面。」
「呸,」賀檀故意道,「莫要說這般晦氣的話。」
他也不想,曾繼青道:「總之回去之後,我就與父親說,河湟之事,讓朝廷另請高明,反正我是不會過來幫你。」
「我還想踏踏實實過些好日子。反正官家賞了丹書鐵券,就算我啥也不做,將來也是昌遠侯。」
賀檀露出笑容:「可我看著,昌遠侯身子骨強健,你們父子誰先熬走誰都不一定,總不能做一輩子紈絝吧?」
「你……」曾繼青伸手就要打賀檀。
「要不然調柳同翰吧!」
賀檀點點頭:「是得用他,不過他習慣了與趙仲良一起,兩人一文一武,幾年內分不開。」柳同翰去年被朝廷正式授了官職,如今已是一縣父母,就連被調回京城的左尚英都羨慕他。
左尚英在平叛的時候籌糧有功,不過沒能似柳同翰那般真正參與戰事,左尚英一直覺得可惜,他可惜的不是一次立功機會,而是能跟著王晏和謝大娘子身邊學會如何應對大局的機會。
從前柳同翰不如左尚英,可是才在謝大娘子身邊幾年,就已經有超越左尚英之勢。
賀檀忽然拉住曾繼青的手:「咱們還得向朝廷再要些人,人選……曾兄多上上心。」
西北邊疆需要太多人手,光一個柳同翰哪裡夠用?
曾繼青嫌棄地甩開賀檀:「你是吃定了我們曾家是吧?牢牢給我們綁在了這裡。」他都懷疑,之前讓他們來西北不光是接應賀檀對付衛國公,而是為今天做了準備。
硬生生讓他與西北駐軍有了瓜葛。
曾繼青往深了想,不禁覺得有些可怕,王晏居然為後面幾年全都鋪好了路。
「你歇著吧!」曾繼青打了個哈欠,「我讓人將公務都送到你這裡,沒什麼大事,莫要煩我。」
賀檀睡了三日,他忙了三日,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他也不是鐵打的,他也熬不住了。
曾繼青走了出去,賀檀這才仔細回想這幾日的經歷,就像是做了個夢,夢裡還有張二娘子。
賀檀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肚腹上的傷。
傷口被布條仔仔細細包紮好,上面還……賀檀拉開被子,扯開衣服去看,上面系了個好看的結,那是……百事吉結子。
他會認得因為他每次出征,母親都會親手系一個拴在他腰間,取一個吉祥的意思。
賀檀確定這種結子軍中的郎中不會系,也不可能系。
所以他不是在做夢,而是張二娘子真的來這裡了,還給他處置了傷口。
「賀州,」賀檀將護衛叫過來,「這三日是哪個郎中在照應我?」
賀州一怔:「是……是……」
「快說,」賀檀接著道,「若是不肯說實話,就給我滾回江南去。」
賀州這才低聲道:「是夫人吩咐的,讓我們不要多嘴,還說都是為了您好。」他也怕好心辦壞事,萬一搞砸了怎麼辦?
「但我也沒想瞞著,這不包紮的巾子都沒給您換。」
如果自家郎君還是發現不了,那就是有意不想提,他也就只能裝作不知曉。
「她人呢?」賀檀立即問。
賀州道:「張二娘子說今日郎君脈象平穩了,必定能醒,她也就不再逗留,已經動身歸京了。」
賀檀心一沉:「什麼時候走的?」
賀州想了想:「大約,一個多時辰之前。」
「騎馬還是馬車?」
「馬車。」
賀檀當下也不耽擱,立即穿好衣服往外走去:「軍中有事給世子爺送去,別人問起,就說我還在養傷。」
賀州忙不迭地道:「郎君只管去追,這裡有我們打點。」
賀檀養了三日精神,身子雖然還有些虛,但也顧不得許多,先將人追回來再說。
……
沿著官路向前,賀檀一直沒歇氣,終於追上了張家的馬車。
他攔住馬車去路,張家車夫嚇一跳急忙勒馬。
賀檀躍下馬背,利落地上前道:「二娘子在嗎?」
帘子緩緩掀開,賀檀抬起頭,果然看見了那張俏麗卻帶著一抹英氣的面孔。
張月然看著賀檀,目光中滿是驚詫:「賀大人。」
賀檀目光一直在張月然臉上流連,片刻之後他終於道:「我們見過對不對?」
張月然知曉賀檀說的不是王晏成親那次,她點了點頭。
賀檀接著道:「什麼時候?」
張月然道:「大概五年前,賀大人回餘杭時,我去賀家做客。」
賀檀想一想就知曉是怎麼回事了,每次他歸家,母親都會在府中擺宴席,指望他能相中哪家的娘子。
他心中牴觸自然是不願意多看一眼,沒想到就這樣錯過了。
「大人若是沒什麼想問的,」張月然道,「我們還要趕路。」
張家人駕著馬車繼續前行,漸漸行了很遠,好像就要離開賀檀的視線,賀檀突然再次上馬追上去,第二次將馬車攔住。
張家趕車的下人露出苦笑,賀檀卻不去理會他而是再次敲響了馬車車廂。
張月然又一次撩開帘子:「大人……」
「能不能重新來一次?」賀檀開口。
張月然不明就裡:「賀大人說的是……」
「那次在家中擺宴席,我沒能看到二娘子,」賀檀道,「我讓母親再宴請一次,希望二娘子願意再登門。」
「我這次……不會瞧不見了。」
五年時間,她從一個適齡女子,到現在二十一歲有餘,看在旁人眼中是可能一輩子也沒法嫁人的年紀。
可她還是不肯出閣。
賀檀倒不會覺得,張二娘子是一直在等他,而是猜到她與他一樣,遇不到讓自己歡喜的人,不會輕易應承婚事。
賀檀定定地望著張月然,期望她能點頭,可是帘子卻漸漸阻擋了他的視線。
車夫重新跳上馬車。
就在賀檀一顆心直墜下去之時,他聽到馬車裡傳來聲音:「我一時半刻不去餘杭,但若是在汴京,倒可以赴約。」
「那就汴京,」賀檀道,「一個月我就能設法回京,到時候我去送拜帖。」
張月然應了一聲。
賀檀怔怔地看著馬車消失在官路上,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為何當年在大名府,王晏說跑就跑,將他一人丟下。
想到這裡,賀檀突然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
軍中,雙眼通紅的曾繼青一頓咒罵:「告訴我,賀檀跑哪裡去了?我保證知曉真相之後,不打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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