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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81迷舟(一)

  第82章 迷舟(一)

  其實不必這麼麻煩的。

  意行站在門外,隔著一層月白的窗紙窺見修寧在燈火下的側影。嗒,嗒,手起棋落,她無聊時總喜歡與自己對弈,恬靜的外表下仿佛藏著十九道經緯也裝不下的野心。

  真的不必這麼麻煩的。

  到了那天,她只需要淡淡地看他一眼。

  乾淨明亮,慈悲如神佛,仿佛能渡盡他所有苦厄。

  就夠了。

  意行怕自己的影子落到窗紙上,煩到她,於是只敢站在台階下。何妄為他打著傘,隨風的雨霧還是濕了他的頭髮。

  「殿下千辛萬苦為郡主求藥,又屈尊降貴站在門外求見,她卻……」抱怨到一半,何妄懂事地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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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被從裡面推開,方才進去傳話的侍婢走出來,福了福身,面露難色道:「殿下,郡主不見您。」

  意行笑,眼底的溫柔被雨霧染上了濕意:「不見也好。」他退一步,指了指身後的箱匣:「都是她小時候用過的東西,我從宮裡搜出來了。有些舊了的,我讓工匠重製了,朽壞的也找人修補了。」

  侍婢重新進門稟報,影子落在窗紙上,伏在修寧耳邊低語幾句。

  落棋聲依舊疾疾如雨,不帶絲毫猶豫。

  忽然停住了,是侍婢取來了紙筆。

  她拿起筆,隨意寫了幾句。片刻後,侍女出來了,雙手捧著一張信箋遞給意行。

  意行展開,箋上的字飄逸秀美,寫的卻是譏諷之語——

  直如弦,死道邊。

  曲如鉤,反封侯。

  意行將信箋收進袖子裡,侍婢輕聲開口道:「郡主說,她不記得與您有過瓜葛。」

  他笑了笑:「是嗎。」

  侍婢不知如何答。

  意行望向窗紙上的側影,神情寂然了:「倘若我是為河道一事來的呢。」

  侍婢進去通傳,稍時,她挑起帘子請意行入內。

  屋裡昏暗,只有案上一盞紗燈,裡面的香燭被紗罩籠著冷清的光,映得案邊下棋的少女好似一副霜雪凝成的畫,輕輕一碰,就碎了。

  意行停在幾步外,靜靜地站著,不敢妄語,怕一開口,心就隨著話音逃出來,俯首臣拜。

  「修寧。」

  修寧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靜,沒有一點點的挑逗,那是一潭很冷寂的水,溺死的人會悄無聲息的沉沒到最深處。


  「三年不見,你瘦了。」

  修寧收回目光,將棋盤上的殘局收攏,黑子白子分別放入棋盒,噠一聲,一顆白子跌到地上,不等她彎腰,那枚棋子已經躺在意行手心。

  「陪我下一局。」

  意行先手落下一子,怕她不跟,許諾道:「你贏了,我答應你一件事。」

  他劣跡斑斑,修寧不信他。

  「再信我一次吧。」意行自嘲道,「我這種福薄命短的人,等不起下一個三年。」

  福薄命短?

  這四個字形容他年幼時尚可,從冷宮被放出來的野狗,外界傳言中棄妃與侍衛私通的孽種,受盡冷眼譏諷的七皇子……但如今,踩在他頭上的人都已死去,擋他路的人也被屠戮殆盡,不日就將入主東宮的天潢貴胄,還惺惺作態做什麼?

  「母妃與外祖的做法,我並不認可。」

  為了和她多待會,意行故意下得慢,他盯著棋盤看,怕眼神燙到她:「從前我借他們的勢,必須要調和鼎鼐,燮理陰陽,你說我是佞臣,我無話可說。」

  「但今後,飄搖的時局我會竭力挽救,污穢的人事我會一一肅清,如果你還記得從前的宏願。」

  他向修寧伸出手:「那就來我身邊。」

  意行暗暗發誓,只要修寧願意,不管她要什麼,他都答應,無論她讓他做什麼,他都立即去做。

  可修寧仿佛沒聽見,專心思考落子,許久後,她才看向意行空落落的掌心。

  過了幾年權勢煊赫的日子,他滿是傷痕與薄繭的手養出了富貴樣,物是人非,修寧移開了目光。

  她是真厭惡他。意行收回手,笑了笑:「我剛從大牢來,親審了殺徐逢的女刺客,你想不想聽聽,她對我說了什。」

  默了會,沒等到修寧回應,意行怕靜,自顧自說起了王柳兒那番話,憐憫道:「那是個有見識的姑娘。刑訊官依律定的是凌遲,可惜了。」

  這時,侍婢挑起帘子,端著藥進來了。她向意行福了身,把藥放到修寧手邊。

  那藥黑得發亮,意行能聞到苦氣,修寧端起,平靜地全喝了下去。

  侍婢呈上一碟蜜餞,勸道:「郡主,解解苦吧……」修寧搖了搖頭,侍婢不好再勸,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裡靜了,靜得好吵,風撞著月影紙,雨敲著琉璃瓦,案邊的香爐懷著滿腔難訴的心緒,怯怯燃著。燭光忽然暗了,濃濃的夜壓上來,將修寧剪成一片單薄的紙影,貼在了窗欞上。

  意行的心頓住了,被這份脆弱勾起的,竟然是妄念。他用棋子敲著桌案,輕聲問:「什麼時候,我們能像從前一樣。」


  其實他知道,永遠不會有那一天了。

  再也不會有一個飛花飄雪的月夜,兩人爬上宮中最高的登雲樓喝酒,驕傲的她俯瞰星羅棋布的皇城,發誓要做第一流的謀臣,而他凝望她的側臉,很沒出息地說,我就想這麼看著你,一輩子快些過去。

  真是句傻話。

  她既然要做謀臣,他又不情願她輔佐別人,就只能做萬人之上的君。

  終於他一路披荊斬棘,踩著親兄弟的屍骨走到了她面前,伸出的,卻是血淋淋的手。

  他忘了,他的兄弟亦是她的好友。

  而她對他,或許從來就沒有什麼不同。

  憐憫,只是憐憫。

  若有若無的情意,都是他的幻想而已。

  棋盤上殘局未了,可話已說盡。修寧用指尖沾了碗裡的藥,寫下,你該走了。

  「你不想見我,今後我不會再軟磨硬泡。」

  意行起身,自嘲一笑:「這樣的手段配不上你,更配不上我們。」

  離去前,他最後深深望了她一眼。

  他有的是時間,誰說破鏡不能重圓。

  ——

  多虧這身肥膘,徐逢中了七刀,都沒傷及要害,從鬼門關撿了條命回來。

  昏過去前,他還在吩咐屬下,說這回是遭了賊人的道,不能把游明饒咯!

  屬下和游明有交情,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訕訕地說,這事兒怕是和游大人無關,他斷了一臂,差點死了呀……

  徐逢癱在床上,一生氣,體內的血就和肥油一起蛄蛹,沖得他頭暈眼花,鬼門關都在眼前晃。

  關進牢里,審他!狠狠地審!

  說完這話,徐逢怒火攻心,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等徐逢醒來時,已經是深夜。

  他是被一陣女人香撲醒的,聞著味兒,他做起了噩夢,夢到笑盈盈的王柳兒從身後拿出麻繩和刀,蓮步輕移,向他飄了過來……

  徐逢猛地睜開眼,把床邊伺候的女人嚇了一跳,手中端的藥都灑了半碗:「老爺。」

  眼前發黑,徐逢沙啞道:「點個燈。」

  女人往桌上瞟,確定燈是燃著的:「這不是亮著嗎……」

  「再點!」一說話,徐逢身上的刀傷就疼,「不夠亮,不夠亮……」

  女人喏喏應是,乖乖去點蠟燭。點五根,徐逢說不夠亮,點十根,徐逢還說不夠亮。女人心裡冷笑,老東西,差點把你烤熟的火才算亮!


  這時,門被敲響,家丁小心道:「老爺,有貴人來。」

  徐逢挨了七刀,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望著床帳問:「什麼貴人?」

  他以為是修逸,門外卻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是我。」

  腦中噌的一聲,徐逢掙扎著下床:「快請!」摔到地上,包紮好的傷口滲出血來,他顧不得疼,一心想爬到門口行禮。

  沒爬幾步,眼前現出一雙祥雲瑞紋靴,徐逢不敢抬頭望,咚咚咚磕起頭來,用盡全身力氣行禮:「參見七殿下!參見七殿下!」

  他喊了兩句,立馬收聲。意行即將被立為太子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他們這一黨,這時再稱七殿下,未免有些喊低了。

  意行睨著徐逢的謹慎樣,輕輕笑了:「起來吧。」

  門外都是穿便服的錦衣衛,徐逢打了個顫,不敢起身。他聞著屋裡全是藥味血腥味,連忙吩咐下人開窗通風,點香敬茶。

  夜裡的涼風灌進屋裡,徐逢冷得直哆嗦,話音也跟著抖:「殿下這回是……」

  意行看著茶盞中自己的倒影,點了點茶沫:「我沒和外祖的人一道來。」

  不是一路來,自然不辦一樣事。吳尚書的人一路向南斂財,意行下來做什麼?

  徐逢的心怦怦跳,他抬起細小的眼,偷偷往頭上瞟。

  時隔多年,他還記得第一次見意行的場面。

  五年前,意行剛得了吳貴妃青眼,從冷宮被放出來,內外朝爭議不斷。皇帝堵住了群臣的嘴,卻不喜歡這個沒見幾次的兒子。

  深冬,徐逢去面聖,候在殿外等。他的長隨瞧見殿前雪地里跪了個人,冰雕似的,可憐極了,發好心想分把傘過去。

  徐逢怕行差踏錯,喝令長隨不准去。

  長隨縮回手的同時,意行也望了過來。

  徐逢忘不了那個眼神,沒什麼情緒,也沒什麼人味兒,像路邊的一條野狗,望著被收回去的饅頭。

  權勢養人吶,徐逢感嘆道,當時怎麼就沒想到,雪地里快凍死的小男娃,會成一人之下的太子爺呢。

  「徐大人。」

  意行不喝徐逢的茶,瓷盞原封不動放回去,噔一聲,嚇得徐逢猛抬起了頭:「下官在。」

  人在惶恐時,神情是最漂亮的,討好中透著楚楚可憐。可惜這條鐵律在醜人身上不管用,意行一眼也不看徐逢,道:「你上書請辭,退吧。」

  徐逢滯住了,一瞬間,他身上的傷口都成了嘴巴,拼命問為什麼,真正的嘴巴卻白張著,半個字也說不出。


  「父皇派你來雲州時,有何諭令?」

  「……皇上令下官小心經略,為將來計。」

  意行瞧著他,笑了:「讓你羈縻一方,緩緩圖之,你倒好,恨不得騎到他家頭上去。」

  「殿下。」徐逢被委屈壓得喘不過氣,話好說,事難做,他既要給宮裡孝敬銀子,又要跟寧王府硬抗,稍有不慎,就失了分寸:「下官實在是……」

  話剛離嘴,徐逢驀地醒悟過來,上頭嫌他這把刀髒了臭了,想讓他滾,僅此而已,沒別的原因:「下官遵命。」

  他想開了,也省得錦衣衛動手勸他。何妄走進屋,從懷裡掏出一封摺子,支到徐逢面前。徐逢手抖,沒拿穩,摺子跌散在地,五個大字直直撞進他的眼——臣徐逢請罪。

  徐逢沒往下看,能明面請的罪大多都是作戲,更何況本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沖門外的家僕喊:「拿我的章來。」

  「慢,徐大人。」

  何妄往前挪了一步,滿屋蠟燭的光都聚到他腰間的繡春刀上,那麼亮,亮得徐逢能聞到刀上的腥味,細一看,滲進刀紋的血還沒黑,不久前才殺過人。

  意行拖著調子說:「過去那些帳……」

  把公餉漏下來,變成孝敬錢的帳,徐逢通體寒透,訥訥道:「都在的,都在的……」沖門外喊:「把窖里那五箱東西抬出來。」

  現在徐逢明白了,意行翅膀硬了,要踢開吳家,自個兒向皇帝獻媚了。這些年吳家給皇帝抹的黑,意行要一樁一樁蓋過去,至於吃盡好處的皇帝,依舊不塵不垢,窩在宮裡修道呢!

  幾個家僕將帳目抬來,把徐逢的章放桌上,一溜煙似地跑了。

  樹倒猢猻散,徐逢不怪他們,可聽著錦衣衛翻帳本的沙沙聲,徐逢還是止不住發起抖來,仕途四十載,竟落了個如此下場,如此下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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