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164無益(四)
第165章 無益(四)
像是溺水後醒來,李清文眼前糊了一層水霧,朦朦朧朧望不穿。
他揉了揉眼睛,視線仍不清明,四周靜謐,空氣漫著幽幽的龍涎香,似在一座殿宇中。
不知何處傳來叮一聲,昏死前的記憶湧入腦海。
他被意行救了。
「醒了?」
何妄抱臂走上前,垂眼瞧著蜷在門柱下的李清文,髒兮兮的,一身傷口沒做處理,頭上隨便纏的布帛被血染紅,哪有半分往日的俊雅樣?
「……見過何侍衛。」
李清文強撐殘軀,朝內殿方向叩首,氣若遊絲道:「……下官……草民,謝殿下相救。」
隔著描金流雲屏風,內殿又響起幾道叮鈴,清越動聽,好似冰擊碎玉。
雖望不見內景,李清文卻想到高門紈絝用於賭錢的一種把戲,與賽馬相近,卻更雅致——
取一方闊面檀木,讓工匠雕出街巷胡同,加以複雜的亭台樓閣點綴,做出逼真的坊市效果。
木盤北高南低,紈絝們投擲玉珠,誰的珠子順利通過南門,誰便得大彩頭。
這是人多才有趣的遊戲,意行不要旁人陪,垂眸瞧著盤上一枚紅玉珠,在它就快滾出南門時,抬指摁住。
這一停,其他玉珠越過它,叮叮咚咚落進南門外的銀壺中。
「別謝我。」意行把玩著紅玉珠,修長秀巧的手被一點猩紅點綴,白皙得惹眼,「是你命硬。」
李清文不解其意,何妄笑起來,指著旁邊的宮漏說:
「你若再晚醒兩刻鐘,便要被丟出去了。」
李清文忍著身上的疼,再次向屏風後叩首:「……草民多謝殿下庇佑。」
草民二字咬得重,意行豈會聽不出?
他懶步邁出,居高臨下瞧著跪在腳邊的喪家之犬,用靴面挑起李清文的臉:
「幾月不見,你怎這麼可憐了?」
李清文被迫抬頭,神情毫無半分屈辱,他知道這是機會,抓住了就能起死回生,甚至轉敗為勝,更上一層樓。
「……草民做錯了事。」
「哦?」
何妄適時遞上一封綢卷,簡明道出李吳私相授受一事。
「江尚書好會當家。」
意行瞧著綢卷上的吏部大章,嗤道:「涉及內廷的事說壓就壓,革職榜眼也懶得知會我。」
說罷隨手一揚,那封綢卷落入香爐中。
李清文望其化作飛灰,僵死的心重新跳動,柳暗花明,山迴路轉!
未等他啟唇,意行輕飄飄地開口了:「這身傷哪來的。」
李清文垂著頭,默默攥緊濕污的衣袍,江府下人唾的那口痰似乎還糊在臉上。
羞恥,屈辱,憤怒……
這些情緒在李清文心頭閃過,僅僅一瞬,便煙消雲散了。
他野狗般狂奔了這麼多年,甚麼事情沒遭過?這點皮毛又算得了甚麼?
李清文渾身髒污,面色卻十分淡和:「草民自作自受。」
「當真?」何妄才不信,「你若有冤,大可向殿下說。是不是江尚書趕你出府,又暗命下人把你打個半死?」
「何侍衛說笑了。」
李清文漠漠道,「我行事不慎,被人揭發。江尚書不願鬧大,將事情按下,命我自請革職即可。我恬不知恥去求,他趕我出府也是理所應當……」
何妄疑心李清文被打傻了,明明已被江尚書厭棄,又被意行所救,藉機改換門庭不好麼?怎還幫舊主說理了?
卻聽李清文話鋒一轉:
「府中下人見我失勢,落井下石也不奇怪。怪只怪我當時想不開,一氣之下還了手,討來一頓毒打,還險些喪了命。」
這語調毫無起伏,冷靜異常。
不像剛撿回一條命的可憐蟲,反倒像押上全部身家的賭徒。
在一無所有時,冷靜注視莊家砍下自己的手。
何妄眼皮跳了跳,耳邊響起意行散漫的話音:
「何妄,扶他坐著說話。」
「……謝殿下賜座。」
何妄暗道一聲高。
李清文算是把意行的脾性摸透了,又或說他們本就是同類——
沒有感情,不顧道義,極度冷靜,如同穿梭密林的蛇,任何情況都能遊刃有餘。即便一時受挫,也能立馬調整身形。
多年前,何妄看意行的第一眼,便篤定這種聰慧異常卻又沒有半點人味兒的怪物,將來一定會成為很多人的災難。
很多人勸何妄另擇明主,何妄嗤笑不語。
恐懼?遠離?懦夫行徑。
野心家就該抓住災星,借它的勢頭升到天上去。
何妄扶李清文坐下,退到意行身後,默不作聲打量著意行的側顏。
果然,他眸光晦滅不明,分明是起了興致。
「李大人,今後有何打算?」
椅是上好的金檀椅,硬挺,硌得李清文渾身都疼,卻不得不斂整思緒,平靜回答意行:
「想去求尚書大人原諒。」
這話說的,何妄又聽不懂了,皺眉道:「他擺明了厭棄你,還回頭求甚麼?殿下在此,你為何這般不開竅——」
意行斜睨過來,何妄被懾住嘴。
「帶吳祥來。」意行吩咐。
何妄不敢多問,只好照做。
沒一會,吳祥誠惶誠恐挪進內殿,沒敢往左右瞟,咚一聲跪在意行身前:「殿下千歲萬安。」
意行最煩太監,眸色厭惡,指向一旁:「你可認得他?」
吳祥這才注意到,身旁檀椅上坐著個狼狽不堪的人,衣衫髒污,額角還滲著血。
兩人一跪一坐,吳祥仰起的臉滿是震驚:「姓……姓李、李大人?」
李清文收回下垂的目光,對意行道:「認得的。」
「你們二人私相授受,共吞國帑,一個慘得像喪家犬,另一個卻安然無恙……」
意行屈起手指,輕輕叩響桌面:「吳祥,你說這公平嗎。」
「奴才……」吳祥悚然跪地,咚咚磕起頭來,「奴才有罪!奴才有罪!奴才不該在江尚書面前說是李大人一人所為!讓罪責全落在李大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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