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159驚霜(九)
第160章 159.驚霜(九)
又是這家客棧。
大雨傾盆,謝消慶在檐下收了傘,嘩嘩抖著水。門口迎來送往的小二眼熟他,堆笑湊上來:「謝公子,今兒怎就您自己來?袁姑娘呢?」
「郡主今日在官學有課,她得陪著,一會兒就來。」謝消慶脫下蓑衣,小二接過,笑問道:「還是老樣子,要臨街那間廂房?」
謝消慶心有顧忌,搖頭道:「不了。」指向被雨沖刷的欄台,「你起個棚子,再生個小爐,上兩壺熱茶一碟果子,果子要酸不要甜。」說罷邁上樓梯。
半個時辰後,雨勢稍歇,昭昭策馬而來,落座後拍去衣上的水珠,問:「怎不去屋裡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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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台有風,風裹著雨絲,吹在謝消慶臉上,像是把他的心也打濕了:
「咱倆待在廂房裡……不太好。」
「哪不好?」
「……那廂房裡有床,咱倆孤男寡女的,不合適。」
昭昭微笑:「哦,原來你是男人。」
一個被她多次搭救的書呆子,她根本沒把他放眼裡。
謝消慶紅了臉,半晌後說:「我是不是男人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家世子爺誤會了。」
扯到這裡,他順勢把前幾日遭暗害、大難不死被修逸所救的事說了。
原以為昭昭聽後會有幾分動容,誰料她只是問:「害你那人甚麼模樣,可看清了?」
昨日逮走那老伯還押在衙門,他明面上的罪名是偷盜,按理說該笞三十後流放。
但昭昭打點了關係,暫把他關進大牢——即便抓人時李清文十分淡然,仿佛真是陌路一般,但直覺告訴昭昭兩人之間必不簡單。
「當時我頭上挨了三棒槌,眼睛都睜不開,又是夜裡,哪能看得清人?」
謝消慶後腦勺的包現在還沒消,「只記得那人聲音沙啞,語調極平,應是不常與人說話。聽著有個五十歲左右……對了,他管那畜生叫二郎,頗親切,像從小看他長大的長輩。」
昭昭屈指叩著幾面,回想那老伯被抓時呆滯的神情,出神地盯著路邊吃餅的小乞子。
若她那日沒看錯的話,餅是李清文丟下的……一個為自家孩子鞍前馬後的長輩,最後落了個被厭棄的下場,難怪有那般哀戚的目光。
「那就是了。」
昭昭抿一口茶,簡單說了來龍去脈,「李清文讓他殺你,定還派他做過不少事。這些年的骯髒污濁他都曉得,若能撬開此人的嘴,還愁不能拿不住李清文把柄,讓他身敗名裂麼?」
「好極!」謝消慶拍手,「今日雙喜臨門!」
「雙喜?」
「你先前說李清文和太監有勾當,真是判准了他的性子……」
謝消慶抖出昨晚見聞,眼眸熠熠生光:「此事若讓江尚書知曉,再加上那老伯反水,李清文的前路就算斷乾淨了。」
風惡雨急,兩人卻像感受不到似的,你一言我一語商量串聯,大仇得報就在眼前!
「那伙太監這幾日多半還要來換糧,」謝消慶激動說,「你帶寧王府的兵來,逮個人贓並獲,把那伙太監和李清文都押到江尚書面前,讓他曉得李清文是個甚麼人面獸心腸!」
昭昭沉思片刻,搖頭說:「不可。我雖是郡主身邊人,但憑什麼管到城外去?我直接露臉,未免太刻意了。」
缺個筏子。
「……對了。」謝消慶想起了修逸,「世子爺先前問我,你是不是討厭李清文。」
昭昭怔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你如何答的?」
謝消慶摸了摸鼻子,訕道:「甚麼也沒答。你們之間,哪容得我說話?」
「你未免太懂事了些。」昭昭笑,望一眼天色,「我先走了,過幾日見。」
她多半要去找修逸了,謝消慶有些酸:「天還沒黑,你就要走了?」
昭昭才不跟他解釋,起身離座,佩刀和腰牌撞出幾聲響。
利落轉身,噔——
步子頓住,昭昭停在牢房外,對隨行獄卒說:「門打開。」
她是寧王府的人,獄卒乖乖照做,咔嚓一聲開了鎖。
牢房幽暗污濁,昭昭屈指掩鼻,獄卒殷勤道:「姑娘,這等人何苦您親自來呢?貴步臨賤地,豈不折辱您了?」
「我雖不是衙門中人,但自己抓的賊,還不能來看一眼了?」昭昭目光斜過去:「他招了嗎?」
「招了,招了。」獄卒訕笑,掏出一頁麻紙遞給昭昭,「這老頭兒不開腔,認罪倒爽快。」
昭昭垂眼掃過,認罪內容不稀奇,家貧無以為繼,奇的是那筆字,遒勁如松,藏鋒飛白恰到好處,絕不該是一個髒兮兮的老伯所寫。
她凝了凝神,抽走獄卒手中燈籠,淡淡說:「下去吧。」
獄卒喏喏退下。
昭昭邁進牢房,燈籠插進壁孔,微弱的光照得一方天地更加幽暗,默坐牆角的人抬起頭,神情在陰影中晦滅不明。
「老伯。」昭昭說,「李大人再不撈你,你就要受刑流放了。」
老伯沒言語,嘴角陰影挑了挑,這是在笑,不屑的笑。
昭昭並不惱,抽出別在腰間的煙槍,伸進燈籠湊燃了,不疾不徐地吐煙。
她靜得沒波瀾,輕輕抖開那紙罪狀,用閒話家常的語氣說:「連罪狀都能寫得文采飛揚,你是個有學問的人。可偏跟了那畜生,淨做些天打雷劈的事——真可惜了一筆好字。」
這話並不誇大。
昭昭進王府後學過字,認得出紙上墨跡與遣詞造句均不俗。兵荒馬亂的世道,讀書識字的人少之又少,有此文蘊的更是萬中無一。
「你甚麼都不懂。」老伯嗤道。
「我的確不懂。」昭昭笑了,「我只知這世道人心險惡,卻不料在你心中黑的也能說成的,暗殺舊主是罪有應得,恩將仇報是迫不得已……真是怪了,一個棄你如敝履的畜生,有甚麼值得讓你效忠的?」
老伯沉默半晌,沙啞說:「有些事,天底下只有他肯做,也只有他能做。」
「哦?什麼事?」
老伯閉上蒼然的眼,記憶回到十幾年前,炎炎烈日下,那孩子漆黑的眼眸燃起陰鬱的火,用一種恨不得將整個人間點燃的語氣說——
我要世間有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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