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144陽焰(四)
第145章 144.陽焰(四)
謝消慶嫉惡如仇,卻不得不佩服李清文。
此人表面不塵不垢,誰都沒法把他往壞了想,更不會知曉他人面下是一副獸心腸。
李清文不在意謝消慶敵視的目光,笑道:「老師等了你許久,快進去罷。」
謝消慶不愛做戲,越過他往裡去。
裡頭不闊,用屏風隔出了禪室,矮几上燃著殘蠟,火光幽幽,江尚書埋在厚厚答卷中,鬢髮灰白如霜,莫名有些蕭然。
「……學生見過尚書大人。」謝消慶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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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尚書依舊埋著頭,持筆批語的動作不停,像是沒聽見。直到謝消慶再行一禮,他才眼也不抬道:「坐。」
地上有坐團,謝消慶卻不敢和他面對面,躊躇地杵在原地,等著被發落。
不知過了多久,江尚書沉沉開口:「你可知錯?」
這說的是考場上的事。
謝消慶本想厚著臉皮矢口否認,不料江尚書抽出兩頁答卷,輕飄飄丟到他腳邊。
謝消慶撿起一瞧,遭了,龐宣這小子抄都不會抄,照搬了他大半文章。
「學生……」謝消慶臉紅耳赤,似羞似愧,「學生知錯,不該幫朋友作弊。」
江尚書擱了筆:「你錯不在此。」
「……」
江尚書嘆了口氣:「你仔細讀讀他的文章。」
謝消慶埋頭重看,越讀,心越寒——
龐宣照搬硬套他的原文,前後文理卻是通的。
甚至因為後見之明,整篇氣勢比他還順。
江尚書道:「若非我親眼瞧見你遞卷與他,恐怕根本分不清你倆誰化用了誰的觀點。」
「……」
謝消慶心中五味雜陳,說不膈應是假的。
可要他在江尚書面前說龐宣如何求他,如何挾恩圖報,他也做不到。
江尚書沉下臉:「諭令第十七條,作弊者取消學籍。現在我問你,你倆誰抄了誰?」
謝消慶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無關功名的小考試而已,何至於這麼嚴酷?
「江大人……」
「是你,還是他?」
謝消慶沒法選,他剛進京時受過龐宣接濟,道德良心不准他丟朋棄友。
「……不是我。」
謝消慶低下頭,躲開江尚書銳利的目光,憋出一句話:「也不是他……我們是好朋友,私下說過相關的話,答出的策論相像,也無可厚非。」
禪室靜了片刻,江尚書輕聲道:「你可曾想過,若是你朋友在這裡,他會怎麼答。」
謝消慶不願去想,他在京就龐宣一個朋友,要處得長,就萬不該揣摩人心。
江尚書瞥了眼龐宣的策論,字裡行間與用兵之道能顯出各人心性。
他推論道:「你朋友會仗著他這篇後抄的文章比你好,將你說成是抄襲之人,會痛哭流涕說他如何心軟,為友誼壞了規矩。」
謝消慶沉默了,一點點垂下頭:「那也不怪他……怪我。」
江尚書望著他頭頂的發旋,半晌後說:「幾年前,我惜你的才,寫信邀你進京,你拒了。如今又見,我以為你年歲漸大也該開竅了,誰知還是這麼不長心。」
似憐似嘆道:「你走吧。」
謝消慶的心不停下墜,讓他走,倒像是解脫了。他躬身告退,退出去前說了句:「您保重。」
他走後,李清文進禪室送茶,邊收攏答卷,邊說:「謝公子頗有見識,但心思太過乾淨,官場風波惡,倒有些不適合他了。」
江尚書抿著茶,李清文繼續說:「不如把謝公子放到外地,任個清貴的職位。」
山高皇帝遠,他想做甚麼也方便。
噔一聲,江尚書擱下杯,打量著他說:「年輕人總得煉一煉,清文,你最初不也只會讀書嗎。」
李清文笑了笑,不再攛掇,立馬調轉話鋒,說起幾日後江府祝壽的事。
江尚書在朝為相十餘載,門生故舊滿天下,每逢節慶,賀禮就像洪水般從四面八方淹來,整個江府都裝不下。
他不喜虛華,年年都把賀禮兌成銀錢,再統統換成糧米,在城外布棚施粥,百姓們得了好,頌揚聲一年勝過一年地響。
李清文也想沾一沾,是以對此事格外用心,上到府內設宴規格,下到如何招待進京賀壽的門生故舊,都寫成一本冊子,交給江尚書過目。
他做事一向細緻嚴苛,江尚書滿意點頭,遞還冊子時,卻說:「讓方才那個後生也來,派人去知會一聲。」
李清文僵了一瞬,強笑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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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他嫌你濫當好人幫朋友作弊,卻又派人送帖子給你?」
「……對。」
廊下空蕩,月光樹影浮動。
昭昭倚著廊柱,歪頭瞧著謝消慶,莫名笑了一聲。
謝消慶聽出其中沒好意,懵懵問:「你笑甚麼?」
「我笑男人真是好當。」昭昭道,「精明虛偽能受賞識,憨厚耿直也能得人心,你誤打誤撞的,輕而易舉就入了江尚書的眼。」
謝消慶不服氣:「哪有你說得那麼容易?我說不上學富五車才高八斗,但肚子裡多少是有點貨的。」
昭昭總是瞧不起他,這不奇怪,身邊要是有月亮,誰還看得見星星的光。
想起那晚,想起那個高高在上的人,謝消慶悶悶道:
「你和郡主世子爺走得那麼近,為何不把一切坦而告知,求他們除了李清文?他不過是個——」
「我的仇我自己報。」昭昭冷淡道,「若是最要緊的事都需假借他人之手,我活著做甚麼。」
月光落進她眼底,鏡映寒霜,寂寂清亮。
謝消慶看晃了神,昭昭太懂他的怔愣,盯著這張清俊的臉瞧了會,從袖中掏出一袋錢,丟進他懷裡。
「別空著手去。辦些壽禮,再買身襯你的行頭,好生打扮打扮,免得可惜了這張臉。」
謝消慶不解其意:「江尚書與我都是男人,我想逢迎他,哪是收拾齊整就行的?」
「你當真不懂?」昭昭道,「李清文和江小姐還未成親,你比他年輕,樣貌又好——」
「撬牆角這事你不該托我。」謝消慶話音有些委屈,「你家世子爺才是一等一的樣貌好。」
他總把話往修逸身上繞,這不是露出尾巴等昭昭踩嗎。
她輕笑:「可他不聽我話啊。」
莫名的,謝消慶紅了耳朵。
昭昭點到為止,不再多說,告辭就走。
謝消慶望著她的背影,有些話悶在心裡,一個字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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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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